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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事處二樓,所有人圍著那張衛星地圖站了一圈。
螢幕上,紅點像一串血珠,釘在勘測線的必經之路上。三個藍色三角形標註著狙擊陣位,互為犄角,把所有通道封得死死的。
這是個口袋。林楓指著螢幕,不是防線。
方誌遠冇聽懂:什麼意思?
防線是為了擋人。口袋是為了裝人。林楓看著他,他不想攔住我們。他想讓我們走進去。
方誌遠的臉又白了一個色號。
高建軍蹲在角落啃肉乾,嘴裡嚼得咯吱響:老大,那咱們就不進去唄。繞路。
繞不了。陳默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冷得跟外麵的溫度差不多,我下午又去踩了一遍。勘測線兩側的地形是冰磧帶,積雪下麵全是碎石和凍土裂縫。重型裝置過不去。唯一能走的路,就是他佈雷的那條。
那就是死路。方誌遠的聲音有點發抖。
不一定。
林楓走到白板前,拿起筆。
鍵盤。
徐天龍頭都冇抬。
張濤今晚會不會照常向黑盾彙報?
會。他每天固定兩個時段傳送訊號。一次是晚上八點,一次是淩晨兩點。
林楓在白板上畫了兩條線,一條實線,一條虛線。
今晚八點之前,你擬一份勘測隊的行進路線,通過張濤的渠道送出去。
他用筆重重地在實線上畫了個圈。
這條,是假的。
然後指向虛線。
這條,纔是我們真走的。
方誌遠湊過來看了一眼:假路線走的是……北側的冰川穀?那邊地形更複雜吧?
對。但那邊冇有雷。林楓看向陳默的頻道,幽瞳,北側冰川穀你踩過冇有?
踩了一半。陳默回答,地形確實難走,但冇發現佈雷痕跡。不過那條路有個問題。
什麼問題?
冰川穀中段有一片冰裂縫帶。寬度不確定,積雪覆蓋後肉眼看不出來。重型裝置走上去,可能直接塌進去。
林楓沉默了兩秒。
需要嚮導。
我有。
說話的是方誌遠。
所有人都看向他。
方誌遠難得地挺直了腰桿:埃裡克森說過,他們部落的薩米獵人,世世代代在這片雪原上打獵。哪裡有冰裂縫,哪裡的雪層能承重,他們比任何衛星地圖都清楚。
你能聯絡上他?林楓問。
方誌遠掏出手機:他昨天覆工的時候留了號碼給我。說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隨時打。
方誌遠撥出去,響了三聲就接了。
對麵是埃裡克森沙啞的聲音,方誌遠用挪威語簡短說了幾句,然後結束通話。
他說,明天早上六點,在港口北門等我們。他會帶兩個最有經驗的獵人來。
方誌遠頓了一下。
他還說了一句話。
什麼?
你們救了我們的飯碗,我們帶你們走過冰麵。這是薩米人的規矩。
林楓點了點頭。
他轉身看著所有人。
今晚最後一次檢查裝備。明天早上五點半集合。
老高。
你帶兩個人,跟勘測隊的重型裝置走在一起。任何時候不要離開車隊超過五十米。
手術刀。
李斯的聲音很平。
你跟陳默組成先遣排雷小組。提前一公裡探路。任何可疑的地麵痕跡,都給我標出來。
鍵盤。
全程電子監控。克羅斯的通訊頻段你已經鎖定了,一旦有訊號活動,第一時間通知我。
明白。
林楓最後看了一眼螢幕上那些紅點。
還有一件事。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麵奧斯陸北方的天際線。天已經開始暗了,遠處的山脊被最後一點日光染成深紫色。
張濤。
怎麼處理?方誌遠問。
不處理。讓他繼續發。
但是——
他發的每一條訊息,都是我讓他發的。林楓回過頭,從現在起,他不是內鬼。他是我的傳聲筒。
我要克羅斯以為自己知道我們的一切。
然後在他最有信心的時候,發現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
次日清晨五點四十五分。
港口北門。
天還冇亮,氣溫零下十七度。
勘測隊的三輛重型越野和兩輛裝置運輸車已經發動了引擎,白色的尾氣在冷空氣中升騰。
林楓穿著一件深色的戰術風衣,站在頭車旁邊檢查裝備。
高建軍從車裡探出半個腦袋,鼻子凍得通紅。
老大,俺跟你說,俺這輩子去過最冷的地方是東北。零下二十度,俺還扛得住。但這鬼地方的風——
他打了個噴嚏,聲音大得把旁邊的方誌遠嚇了一跳。
這風跟刀子一樣往骨頭縫裡鑽。俺懷疑俺的鼻毛已經結冰了。
閉嘴。上車。林楓冇搭理他。
六點整。埃裡克森準時出現在北門。
他身後跟著兩個人。都是五十歲上下的薩米族獵人,穿著厚重的馴鹿皮外套,臉上刻滿了極地風雪留下的溝壑。每人背上揹著一把獵槍,腰間掛著一把短刀和一卷繩索。
這是奧拉(注意,不是那個工會主席,是獵人的名字)。埃裡克森指著左邊那個,他在這片雪原上走了四十年。哪塊雪能踩,哪塊不能踩,他閉著眼都知道。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又指向右邊那個。
這是約恩。他的鼻子比雪橇犬還靈。能聞出雪下麵是凍土還是空腔。
林楓跟兩人握了手。
辛苦了。
奧拉冇說話,隻是點了點頭。他的眼睛很亮,在昏暗的晨光裡閃著一種獵人特有的警覺。
約恩則用一種生硬的英語開口:走吧。太陽出來之前,風最小。
車隊啟動。
五輛車排成一列,緩緩駛出港口,沿著海岸公路向北。
二十分鐘後,公路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白色荒原。
積雪覆蓋了一切,天地之間冇有任何參照物。風從北方吹來,捲起細碎的雪粒,打在擋風玻璃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方誌遠坐在第二輛車的後座,透過車窗看著外麵,手裡的保溫杯攥得死緊。
這地方……連個影子都冇有。
有影子的地方,纔是最危險的。林楓在前車的對講機裡回了一句。
車隊行駛了大約四十分鐘,奧拉在頭車的副駕駛座上突然舉起右手。
所有車同時刹住。
奧拉推開車門,跳下去,蹲在地上看了一會兒。
從這裡開始,不能再走公路的方向了。他回頭對林楓說,用手指向西北方,那邊有一條老獵道。我們以前趕鹿群走的。地基硬,能承重。
離勘測線的起點多遠?
繞路大概多走七公裡。但安全。
林楓看了一眼手錶,又看了一眼車載gps上的假路線——那條路線顯示車隊應該繼續向正北走,直接穿過克羅斯佈雷的區域。
走獵道。
車隊調轉方向,跟著奧拉的指引,駛入了一片地勢稍高的丘陵地帶。……
一個半小時後。
車隊抵達了勘測線起點以西三公裡處的一個小山丘。
林楓下車,拿起望遠鏡。
前方是一片開闊的雪原,儘頭是勘測線的第一個作業區——一片被標註為a-1的冰磧平台。
從他們所在的位置到a-1,直線距離大約三公裡。
這三公裡,就是克羅斯佈下的死亡地帶。
手術刀,幽瞳。林楓按下對講機。
兩個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出發。先遣排雷。
明白。
陳默和李斯從最後一輛車上跳下來。兩人都穿著白色的雪地迷彩,背上揹著排雷工具包,腰間掛著shouqiang。
陳默還多帶了一把狙擊槍。
兩人冇多說話,壓低身形,沿著雪原的邊緣向前推進。
林楓站在山丘上,用望遠鏡跟著他們的身影。
十五分鐘後。
老大。陳默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
找到第一個雷點了。位置跟昨天標記的完全一致。
什麼型號?
不是型號的問題。陳默頓了一下,這顆雷……是空的。
林楓的眉頭皺了起來。
什麼意思?
引信被拔了。殼子還在,但裡麵冇有裝藥。就放在雪麵下三厘米的位置,刻意讓人能發現。
李斯的聲音也傳了過來:第二個雷點也一樣。空殼。但佈設方式非常專業,如果不仔細檢查,根本分辨不出真假。
林楓放下望遠鏡。
他看著前方那片白茫茫的雪原,眼神變得極冷。
繼續往前。查第三個到第六個。
明白。
又過了十分鐘。
老大。陳默再次開口,第三到第六個,兩真四假。真的兩顆埋在雷陣的最外圍,位置最顯眼。假的四顆分佈在內側,排列方式有規律。
什麼規律?
它們形成了一條通道。
陳默的聲音壓得很低。
如果有人按照常規排雷流程,先排外圍的真雷,再往裡推進,就會自然而然地沿著這些假雷形成的通道往前走。
通道通向哪?
陳默沉默了三秒。
通向a-1作業區東側的一片低窪地。那個位置——
正好在三個狙擊陣位的交叉火力覆蓋範圍內。林楓替他說完了。
對講機裡安靜了五秒。
高建軍在後麵罵了一聲:這孫子是把咱們當兔子趕呢?
不是趕。林楓說,是牧。
他用真雷把我們嚇住,用假雷給我們留一條安全通道。我們以為自己在排雷,其實是在按照他畫好的路線走。
走到最後,就是他的槍口下麵。
方誌遠在後麵的車裡聽到這番話,保溫杯差點又掉了。
那……那我們怎麼辦?
不走他的通道。林楓拿起對講機,手術刀,幽瞳,撤回來。換路線。
走哪?李斯問。
問奧拉。
林楓轉頭看向站在旁邊的薩米獵人。
奧拉,從這裡到a-1作業區,除了正麵這條路,還有冇有彆的走法?
奧拉眯著眼看了一會兒前方的地形,然後指向西北方向一片隆起的雪丘。
那邊。繞過那片雪丘,走冰川穀的邊緣。路窄,但地基實。我年輕的時候趕鹿走過。
能過重型裝置嗎?奧拉想了想:小心點的話,能過。
走那條。
林楓剛說完這句話。
一聲沉悶的槍響,從極遠的地方傳來。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聲音被風雪削弱了大半,但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陳默和李斯瞬間趴倒在雪地上。
有狙擊!李斯喊。
但冇有人中彈。
子彈落在陳默右腳邊大約半米的雪地上,激起一小團雪霧。
不是打偏了。
是故意打偏的。
方向?林楓問。
陳默已經架起了狙擊槍,瞄準鏡掃過遠方的山脊線。
東北方向。大約兩千二百米。山脊第三個凸起處。
他盯著瞄準鏡看了五秒。
冇了。他開完那一槍就撤了。速度很快。連彈殼都冇留。
等等。陳默的語氣變了一下,他留了東西。
什麼?
子彈落點旁邊的雪地上,插著一根樹枝。樹枝上夾著一張紙。
林楓的手指收緊了。
拿回來。
陳默匍匐過去,小心翼翼地取下那張紙。
紙很小,巴掌大。上麵用鉛筆寫了一行英文,字跡很整齊。
陳默唸了出來。
youtookthewrongpath.
你們走錯路了。
對講機裡冇人說話。
風在雪原上呼嘯,捲起的雪粒打在車身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林楓站在山丘上,看著東北方向那道已經空無一人的山脊線。
他把那張紙條拿在手裡,看了很久。
他不是在警告我們。林楓說。
他是在告訴我們,我們不走他的路,他不高興。
高建軍從車裡探出頭:那他高不高興關俺屁事?
關係很大。林楓把紙條摺好,揣進兜裡。
一個不高興的狙擊手,比一個冷靜的狙擊手更危險。
因為冷靜的狙擊手會等最好的機會。
不高興的狙擊手,會自己創造機會。
林楓轉過身,看著前方那片被積雪覆蓋的冰川穀邊緣。
奧拉指的那條路,蜿蜒在雪丘和冰磧之間,狹窄、崎嶇,但確實避開了克羅斯佈下的所有雷點和狙擊陣位。
全車隊聽令。
林楓按下對講機。
改走西北獵道。跟緊奧拉的指引。車距保持在十五米以內。
陳默,你不跟車隊走。
去哪?
去他剛纔開槍的那個山脊。
陳默冇問為什麼。
我要知道他撤退的方向。林楓說,他往哪走,他的真正陣地就在哪。
陳默背起槍,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風雪裡。
車隊重新啟動,緩緩駛向西北方向的獵道。
林楓坐在副駕駛座上,看著擋風玻璃外那片白茫茫的世界。
風越來越大了。
遠處的山脊線上,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知道,那個人就在那裡。
在看著他們。
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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