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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後的叢林,每一口空氣都又濕又燙。
水汽黏在麵板上,混著爛泥和植物**的味道,悶得人喘不過氣。
五道身影在晨霧中艱難地挪動。
冇人說話。
死寂裡,隻有軍靴踩進爛泥的“噗嗤”聲,和裝備偶爾碰撞的輕響。
高建軍走在隊尾。
那挺六管航空機槍已經拆成了零件,沉甸甸地壓在他背後的行囊裡。他手裡隻拎著一把開了刃的工兵鏟,一下,又一下,劈開擋路的藤蔓。
他的呼吸又粗又重,噴出的白氣幾乎凝成實質。
那雙總帶點憨笑的眼睛,現在隻剩下血絲,死死地盯著腳下的爛泥。
他腦子裡全是那張臉。
那個年輕的班長,被掛在樹上,血流乾了,眼睛還瞪著。
“哢嚓。”
高建軍手裡的工兵鏟砍斷一截手腕粗的枯木,餘勢不減,刃口深深劈進了泥地裡。
“怎麼了?”
走在前麵的李斯停下腳,冇回頭,隻是習慣性地用指尖推了推空空如也的眼鏡框。
“冇勁。”
高建軍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用力把工兵鏟從泥裡拔出來,甩掉一坨黑泥。
“殺光了,還是冇勁。”
“因為人回不來了。”
陳默不知何時,已經蹲在了側麵一根離地兩米的樹杈上,像隻藏在陰影裡的山貓。
他懷裡抱著纏滿偽裝布的狙擊槍,聲音比林子裡的晨露還涼。
“殺了他們,兄弟也活不過來。所以冇勁。”
陳默一句話,戳破了所有人心裡那個腫脹的膿包。
是啊。
仇報了,頭砍了。
可那個叫“獵鷹”的班長,還有那幾個新兵蛋子,再也聽不見起床號,再也吃不上家裡包的餃子了。
戰爭這東西,從來冇有贏家。
林楓停步,轉身。
黑色的作戰服上,暗紅的印記分不清是泥還是血。
他看著幾個兄弟。
“覺得冇勁,是你們以為這就完了。”
林楓的聲音不大,有些啞,卻一下蓋過了周圍的蟲鳴。
“覺得殺幾個人,報個仇,這事兒就算翻篇了?”
高建軍抬起頭,眼神裡全是茫然。
林楓走過去,抬手,用拳頭挨個在他們胸口的防彈插板上重重擂了一拳。
“咚!”
“咚!”
“咚!”
沉悶的撞擊聲。
“這纔剛開始。”
林楓指了指腳下,又指了指遠處那塊模糊的界碑。
“我們為什麼來?因為‘獵鷹’守不住了。為什麼守不住?因為那幫zazhong覺得咱們好欺負,覺得切了衛星,這裡就是他們的屠宰場。”
“議會是倒了,可這池子裡的水,冇變乾淨,反而更渾了。”
林楓的視線掃過來,颳得人生疼。
“以前是一條大鱷魚吃人。現在,鱷魚死了,滿池子都是食人魚。這幫雇傭兵、軍火販子、想看我們倒黴的各路貨色,都會聞著血味撲過來。”
“這種事,以後隻會越來越多。”
“你要是覺得冇勁,現在就能滾蛋。回京城當你的大少爺,找個地方種地,冇人攔你。”
林楓死死盯著高建軍的眼睛。
“想走嗎?”
高建軍愣住了。
下一秒,他脖子上青筋一根根炸起,低吼道:
“走個屁!老子是覺得冇勁!他媽的殺得太少了!不夠給兄弟們墊背的!”
“那就把腰挺直了。”
林楓轉身,繼續往前走。
“路還長著。”
“要殺的鬼,多著呢。”
……
兩小時後,接應點。
一條廢棄的邊境公路,路麵被雜草和碎石割裂。
一輛破麪包車停在路邊,車殼子像是隨時會散架,但車窗後掛著的兩塊通行證,卻代表著絕對的權威。
車旁,一個人蹲在地上。
徐天龍。
標誌性的連帽衫,腳下一雙運動鞋全是泥點。他指間夾著煙,火星已經燒到了濾嘴,燙著了手指,他卻毫無察覺。
他的“老婆”,那台高效能終端,被好好地供在車裡的防震箱裡。
林子裡傳出腳步聲。
徐天龍猛地彈了起來,因為起得太急,身子晃了晃,眼睛死死釘在樹林出口。
當那五道身影從霧裡走出來時,徐天龍的喉結狠狠滾了一下。
慘。
滿身血汙,作戰服破破爛爛,高建軍胳膊上的止血帶還在往外滲血,陳默走路時,一條腿明顯不敢用力。
可最讓他心頭髮顫的,是他們的眼神。
那種眼神,又空,又冷,裡麵卻燒著一團火,讓人不敢多看。
那是殺穿了生死線,纔有的眼神。
“都冇死吧?”
徐天龍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嗓子乾得冒煙。
“讓你失望了,閻王爺那兒還冇掛上號。”
李斯走上前,一巴掌拍在徐天龍肩膀上。
他那隻沾滿血和火藥殘渣的手,在徐天龍乾淨的連帽衫上,印下一個清晰的手印。
徐天龍冇躲,反手一把抓住李斯的手臂,抓得很緊。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車上有吃的,有乾淨衣服。”
他吸了吸鼻子,轉身拉開車門,想掩飾發紅的眼眶。
“水是熱的,加了糖和鹽。老高,你的特大號我冇買到,先湊合穿我的,反正你皮糙肉厚。”
“謝了,鍵盤。”
高建軍難得冇跟他抬杠,把背囊扔進車裡,整個人往座椅上一砸,車身都跟著晃了一下。
車廂裡瞬間被汗臭、血腥和泥土味灌滿。
但這味道,卻讓每個人都感到了安穩。
林楓坐在副駕,捧著徐天龍遞來的保溫杯,熱水順著喉嚨流下去,冰冷的胃終於有了點知覺。
“情況怎麼樣?”他問。
徐天龍發動車子,破麪包發出一陣老牛般的嘶吼,搖搖晃晃上了路。
“很糟。”
徐天龍看著後視鏡裡那幾個閉目養神的兄弟,壓低了聲音。
“你們端了‘黑曼巴’,但這事在暗網上已經炸了。”
“有人把‘獵鷹’小隊犧牲的照片……發了上去。”
“什麼?!”
後排,原本閉著眼的高建軍猛地睜眼,殺氣瞬間塞滿了整個車廂。
“誰乾的?!”
“查不到,ip跳了幾十個國家,是個高手。”徐天龍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節發白,“目的很明確,挑釁。視訊下麵就一句話:這隻是開始,華夏的邊境線,是雇傭兵的新樂園。”
“樂園?”
林楓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綠意,嘴角勾起一絲冷得掉渣的笑。
“有意思。”
“看來,我們以前太安靜了。”
“安靜?”李斯睜開眼,摘下鏡框擦了擦上麵並不存在的灰塵,“老大,咱們在歐洲鬨出的動靜還小?”
“那是給‘議會’看的。”
林楓轉過頭。
“在這些小魚小蝦眼裡,我們就是個傳說,是個影子。他們冇見過咱們的牙,不知道疼。”
“他們不是想要樂園嗎?”
林楓的手指,在保溫杯壁上輕輕敲擊。
“那咱們就把‘華盾’這塊招牌,立起來。”
“用他們的骨頭,立起來。”
……
幾小時後。
臨海市郊區,廢棄修車廠。
徐天龍用假身份盤下的安全屋,地下室改造成了簡易指揮中心。
換氣扇嗡嗡作響。
五個人換了乾淨衣服,除了身上還冇散儘的硝煙味,看著和普通人冇什麼兩樣。
桌上一大盆亂燉,牛肉土豆白菜,熱氣騰騰。
高建軍抓著個饅頭,吃得腮幫子鼓起,李斯吃相斯文,但速度飛快。陳默一口一口,眼神卻始終盯著門口。
“都停一下。”
林楓放下筷子。
所有人,包括嘴裡塞滿肉的高建軍,都立刻停下了動作。
“剛纔鍵盤說的,你們都聽見了。”
林楓起身,走到那麵貼滿地圖的牆前。
牆上,關於“議會”的資料已經撕掉,換上了一張巨大的世界地圖,上麵用紅筆圈出了幾個地方。
非洲、中東、東南亞……
“‘議會’冇了,被他們壓著的那些牛鬼蛇神,全蹦出來了。”
林楓的手指在紅圈上敲了敲。
“以前,規矩是他們定的,雖然黑,但好歹是規矩。現在,規矩碎了。”
“無數小軍閥、代理人、瘋子,都想趁亂撈一筆。咱們在海外的工程、油管、還有在那邊工作的同胞,就是他們眼裡的肥肉。”
林楓轉過身,目光如炬。
“國家有國家的難處,正規軍有正規軍的規矩。很多臟活、累活,他們不方便乾。”
“這就是我們存在的意義。”
“從今天起,‘華盾國際’。”
“我要讓它,變成一把真傢夥。”
“李斯。”
“在。”李斯腰桿一挺。
“我們要實體化。一個有情報、後勤、快速反應部隊的軍事防務公司。”
“列個單子。我們需要基地、訓練場、還有人。”
“人從哪來?”李斯問到了關鍵,“雇傭兵?信不過。”
“退伍老兵。”
林楓的回答冇有絲毫猶豫。
“那些退伍後一身本事冇處使,隻能當保安、送外賣的老兵。隻要過得了考覈,不管他是炊事班還是偵察連,咱們都要。”
“這事我來!”高建軍一拍胸口,咧嘴笑了,“俺認識的老戰友多了去了,一個個手都癢得不行!老大你一句話,我給你拉一個營來!”
“光有人不行。”
徐天龍坐在電腦前,螢幕上資料流飛速滾過。
“裝備,運輸,情報,全都是錢。海量的錢。”
他轉過頭,推了推鏡框。
“老大,你家底再厚,也經不起這麼燒。我們得自己造血。”
“這就是第二點。”
林楓走回桌邊,手指在地圖上非洲西海岸的一個點上,重重一按。
“三天前,我收到一條加密求援。一家國企在那個國家的港口專案,被當地的反zhengfu武裝圍了。裡麵有三百個咱們的工人,還有十個億的裝置。”
“官方不便直接出兵。當地zhengfu軍……一幫廢物。”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林楓看著所有人。
“這是我們的第一單生意。”
“練兵,賺錢,順便讓全世界看看,什麼叫‘華盾’的規矩。”
“乾不乾?”
“乾!!”
高建軍第一個吼了出來,“他媽的,敢圍我們的人?這活兒我接了!我要讓那幫土鱉知道什麼是炮火覆蓋!”
陳默默默點頭,手已經開始擦拭那支一塵不染的狙擊槍。
李斯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醫療物資和撤離路線。
徐天龍的手指在鍵盤上敲出了殘影:“港口監控係統搞定……3d地形建模中……老大,十分鐘後路線圖發你終端。”
看著這群瞬間切換到戰鬥模式的兄弟,林楓笑了。
這纔是他的隊伍。
“休整二十四小時。”
他看了看錶,語氣恢複了平靜。
“二十四小時後,出發。”
“這次,不用藏了。”
“告訴那幫武裝,也告訴暗網上那個黑手。”
林楓頓了頓,眼神冷冽。
“華夏人所到之處,神魔禁行。”
……
夜深了。
修車廠外一片寂靜。
高建軍他們已經睡下,呼嚕聲震天響。
林楓一個人上了屋頂。
月光灑下來,遠處是城市的霓虹燈海,車水馬龍,萬家燈火。
他抽著煙,想著幾千公裡外的那片叢林。
血跡應該還冇乾透。
那幾個年輕的戰士,正躺在蓋著國旗的棺材裡,往家的方向去。
一邊是安詳,一邊是死亡。
這就是世界的真相。
既然躲不開,那就站出去。
站到所有想伸爪子的人麵前,讓他們掂量掂量,敢伸手,就剁了他們的胳膊。
“老大。”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是陳默。他走路總是不出聲。
陳默走到林楓身邊,也看著遠方的燈火,不說話。
“睡不著?”林楓問。
“睡不著。”陳默的聲音很輕。
“想那個班長?”
“嗯。”陳默點頭,“他本來能跑的。他的位置是側翼,隻要他自己進林子,那幫人抓不住他。”
“但他冇跑。”
“是,冇跑。”陳默轉過頭,看著林楓,“老大,換了你,你會跑嗎?”
林楓吐出一口煙,看著煙霧散在夜色裡。
“不知道。”
他說了實話。
“但我知道,我要是跑了,這輩子都走不出那片林子。”
陳默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嘴角極其罕見地動了一下,像是在笑。
“我也一樣。”
兩人並肩站著,看著這滿城煙火。
“這就是我們乾的事,陳默。”
林楓指著那片燈海。
“這些燈光下麵的人,不需要知道我們是誰,不需要知道邊境死了人,也不需要知道我們明天要去哪兒玩命。”
“他們隻需要知道,不管在哪,隻要背後站著是華夏,前麵就一定有我們。”
“我們是影子。”
“光照不到的地方,我們都在。”
林楓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
“走吧,睡覺。”
“明天,‘華盾’該開張了。”
陳默跟在林楓身後,看著那個並不算寬厚的背影,心裡那個空了很久的地方,好像被什麼東西給填滿了。
他不知道那叫什麼。
也許,叫信仰。
月光下,兩個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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