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雨夜裏穿行了大約二十分鍾。
昭寧坐在後座，濕透的禮服在真皮座椅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漬。
她注意到這個細節，微微側了側身，想減少接觸麵積，但隨即意識到這種體麵在這個情境下顯得可笑。
一個渾身滴水的落選新人，坐在一輛價值兩百萬的賓士裏，擔心弄髒別人的座椅。
中年男人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車窗外的霓虹燈從旺角的密集喧囂漸漸過渡到油麻地的老舊規整。
街邊的招牌矮了一些，店鋪的門臉窄了一些，騎樓的廊柱上貼著花花綠綠的廣告。
這個時辰，廟街的夜市正熱鬧，大排檔的蒸汽從雨棚下麵鑽出來，混著煎蠔烙和椒鹽瀨尿蝦的香氣。
車子在一條不起眼的巷口停下。
中年男人熄了火，轉頭說：“沈小姐，到了。”
昭寧推開車門，雨已經小了一些，變成細密的針腳。
她抬頭看——一棟舊式唐樓，外牆刷成米黃色，被雨水浸得深淺不一。
入口處掛著一塊木質招牌，上書“榮發茶樓”四個字，漆麵斑駁，像是有些年頭了。
中年男人撐著傘在門口等她。
昭寧走過去，他沒有把傘遞給她，隻是沉默地走在前麵，為她擋去大半雨水。
樓梯窄而陡，木質台階被歲月磨得光滑發亮，踩上去有輕微的嘎吱聲。
牆壁上貼著發黃的選單海報，手寫的字型，寫著“普洱8”“蝦餃22”“燒賣20”。
二樓入口處有一道褪色的布簾，撩開之後，是一條短走廊，盡頭是一扇關閉的木門。
中年男人敲了三下，節奏不緊不慢。
“進來。”裏麵傳出一個聲音，不高不低，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
門推開。
包間不大，二十平米左右，擺著一張圓桌、幾把椅子、一個茶櫃。
靠窗的位置有一張酸枝木茶幾，上麵擺著一套紫砂茶具，旁邊立著一盞落地燈，燈光昏黃，把整個房間染成暖色調。
窗外的雨聲被隔音玻璃削弱成遙遠的背景音。
一個老人坐在茶幾旁的圈椅上，穿灰色中山裝，立領扣得嚴嚴實實。
他的頭發全白了，剪得很短，露出形狀好看的頭骨。
手指間夾著一支雪茄，沒有點，隻是習慣性地夾著，像長在手上的第六根指頭。
他的眼睛在看昭寧。
不是打量，是“看”。
這兩個詞的區別在於——打量是計算，是評估，是把人放在某個坐標係裏測量價值；而“看”，隻是看。
“坐。”邱伯衡說。
昭寧走過去，在他對麵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有些矮，她的膝蓋幾乎和茶幾齊平。
濕透的禮服貼在身上，她不自覺地攏了攏領口。
“七叔，拿條毛巾來。”邱伯衡說。
中年男人——七叔，從茶櫃裏取出一條幹淨的白色毛巾，遞到昭寧麵前。
昭寧接過來，說了聲“謝謝”，披在肩上。
毛巾很軟，有淡淡的皂香。
邱伯衡拿起茶壺，開始泡茶。他的動作很慢，慢到像一場儀式——燙壺、置茶、注水、洗茶、衝泡、出湯。
每一個步驟都一絲不苟，手指穩定得像外科醫生。
第一泡倒掉。
第二泡注水，悶了大約三十秒，出湯。
茶湯紅濃明亮，在白色瓷杯裏像一塊流動的琥珀。
邱伯衡把杯子推到昭寧麵前：“普洱。熟茶，去濕氣。淋了雨，喝點熱的。”
昭寧雙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湯入口醇厚，有一點點陳香，滑過喉嚨的時候，胃裏暖了起來。
“吃點心。”邱伯衡示意桌上的蒸籠。
蒸籠是早就備好的，裏麵的蝦餃還冒著熱氣。
三隻蝦餃，皮薄餡大，透過半透明的澄麵皮能看到裏麵橙紅的蝦仁。
昭寧猶豫了一下。
她晚上隻吃了半碗車仔麵，胃早就空了。
但她的教養告訴她，在一個陌生老人的包間裏吃東西，不太合適。
邱伯衡看穿了她的猶豫：“吃吧。在我這裏，沒有規矩。隻有一條——”
他頓了頓，拿起一支新的雪茄，用雪茄剪利落地剪去茄帽，點燃，緩緩吸了一口。
“——別浪費。”
昭寧拿起筷子，夾了一隻蝦餃，咬了一口。
蝦仁鮮甜，筍丁脆嫩，汁水在口腔裏炸開。
這是她來港城後吃過的最好的一頓飯——雖然隻有三隻蝦餃。
她吃得很快，但很安靜。
咀嚼的時候閉著嘴，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這是她母親教她的——再餓，吃相也不能難看。
邱伯衡看著她吃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別的什麽。
“我二十歲的時候，”他開口，聲音平緩得像在講一個別人的故事，“在邵氏片場搬道具。沒有名字，工牌上寫的是‘道具仔’。一個月工資一百二十塊，睡道具倉庫的閣樓，和老鼠作伴。”
他彈了彈雪茄灰，落在煙灰缸裏，碎成細末。
“那時候的港圈，和現在不一樣。現在講資本、講流量、講資料。那時候講什麽？講人情、講江湖、講規矩。”他停了一下，“當然，也講拳頭。誰拳頭硬，誰話事。”
昭寧安靜地聽著。
她不知道邱伯衡為什麽要對她說這些，但她知道，在這種場合，不該問的話，一句都不要多問。
“我跟過三個老闆。”邱伯衡繼續說，“第一個教我做人，第二個教我做事，第三個——”他看了一眼手裏的雪茄，“教我什麽時候該走。”
他沉默了大約十秒，然後話鋒一轉，快得像一把刀。
“你有一雙不屬於這個圈子的眼睛。”
昭寧的手指微微收緊。
邱伯衡看著她：“幹淨。像沒被水彩染過的白紙。但這種幹淨，在這裏活不過三年。”
包間裏安靜下來。
窗外的雨聲重新變得清晰，劈劈啪啪地打在玻璃上。
昭寧沉默了一會兒。
她不是在被震懾，她是在思考。
思考該怎麽回答。
是乖巧地點頭說“邱先生說得對”，還是倔強地反駁說“我不會變”？
她選了第三條路。
“那邱先生叫我來，”她抬起眼睛，直視邱伯衡，“是想教會我髒？”
邱伯衡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是真正的、被什麽東西取悅了的笑。
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皺紋堆疊在一起，像一把摺扇。
“七叔，”他轉頭對站在門口的中年男人說，“你聽聽，這個丫頭問我是不是要教她髒。”
七叔沒有笑，但他的眼神動了一下——那是銳利的眼神裏極少出現的柔和。
邱伯衡重新看向昭寧，笑意慢慢收斂，變成一種認真。
“我是想告訴你，髒和幹淨，有時候分不清。”他端起自己的茶杯，看著茶湯在杯壁上掛出一圈暗紅色的痕跡，“就像這杯茶，泡久了，什麽水都是茶色。”
他把茶杯放下，聲音低了幾分：“但你不一樣。你是那種——泡久了也不會變色的茶。不是因為你不沾水，是因為你的顏色，比茶湯還深。”
昭寧沒有聽懂這句話。
她隻是覺得這個老人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一盞在濃霧裏亮了一輩子的燈。
邱伯衡從中山裝的內袋裏掏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用食指推到昭寧麵前。
名片是素白色的，沒有任何頭銜和logo，隻有一個名字和一個電話號碼。
“在港城，如果想演戲，打這個電話。”邱伯衡說，“不想演，回內地，當老師，嫁人，都行。別勉強。”
他把雪茄擱在煙灰缸上，靠回椅背，閉了閉眼。
“七叔，送沈小姐回去。”
昭寧站起來。
她的禮服還是濕的，但身體已經不冷了。
她把毛巾疊好，放在椅子上，猶豫了一下，拿起了那張名片。
“邱先生，”她走到門口，回頭說，“謝謝您的蝦餃。”
邱伯衡沒有睜眼，隻是微微抬了抬手，像在趕一隻蚊子，又像在說“去吧”。
昭寧跟著七叔下樓。
樓梯還是那麽窄，燈光還是那麽暗，但她的腳步比來的時候穩了一些。
走到巷口，雨已經停了。
地麵濕漉漉的，反射著街燈的光，像一麵破碎的鏡子。
七叔拉開後車門，昭寧坐進去。
車子發動，駛出油麻地。
她低頭看手裏的名片。
素白，無頭銜，隻有一個名字和一個號碼。
邱伯衡。
三個字，像一塊沒有刻完的印章。
回到旺角先施大廈的時候，已經接近淩晨一點。
昭寧用鑰匙開啟劏房的門，陳可茹不在——她今晚住在另一個朋友家，明天纔回來。
房間還是走之前的模樣：單人床，折疊桌，迷你冰箱，牆上的水漬。
桌上的車仔麵碗還沒收，湯汁已經幹了，凝結在碗底，像一幅抽象畫。
昭寧把濕透的禮服脫下來，掛在窗前的衣架上。
明天要記得還給中間人，還要檢查有沒有損壞。
她把鞋跟仔細看了一遍——指甲油的修補還在，沒有開裂。
她在床邊坐下，從手包裏掏出那張名片，放在折疊桌上。
白色的卡片，在昏黃的燈光下，像一小片月光。
她盯著它看了很久。
手機響了。是陳可茹的訊息：「怎麽樣？那個人是誰？沒事吧？」
昭寧回：「沒事。一個老人，請我喝茶。」
陳可茹：「老人？什麽老人？你不會遇到那種變態了吧？！」
昭寧：「不是。是一個……前輩。」
陳可茹：「什麽前輩？叫什麽？」
昭寧猶豫了一下，打了兩個字：「邱伯衡。」
陳可茹秒回：「誰？？？邱伯衡？？？港圈那個邱伯衡？？？你在開玩笑吧？？？」
昭寧沒有回複。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繼續盯著那張名片。
她知道邱伯衡是誰。
在來港城之前，她做過功課。
港城娛樂教父，七十年代入行，八十年代崛起，捧紅過半個港圈的巨星。手下出過金像獎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男女主角。
九十年代港片最輝煌的時候，三分之一的大製作都和他有關。
後來港片衰落，他慢慢退居幕後，成了傳說。
一個傳說中的人物，在雨夜裏派人把她接到一間舊茶樓，請她喝了三杯普洱，吃了三隻蝦餃，然後給了她一張名片。
“在港城，如果想演戲，打這個電話。不想演，回內地，當老師，嫁人，都行。別勉強。”
她想起邱伯衡說這話時的表情。
不是施捨，不是考驗，是一種很奇怪的……認真。
好像他真的在給她一個選擇。
昭寧躺下來，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燈座延伸到牆角，像一條幹涸的河流。
她想起父親去世那天。
十歲，醫院走廊，母親跪在地上哭。她站在那裏，手裏拎著斷了帶子的書包。一個護士走過來，蹲下來對她說：“小朋友，你要不要坐一會兒？”
她搖頭。她不累。她隻是覺得這個世界突然變得很不真實——像一場戲，台詞念錯了，燈光打偏了，導演喊了卡，但演員沒有停下來。
後來她才知道，那不是戲。
那是人生。
人生沒有卡，沒有NG，沒有重來。
隻有一條過。
她拿起手機，翻到和母親的聊天記錄。
最近一條是今天下午發的，母親說：「媽在電視上看到紅毯了，沒找到你。你穿得夠不夠暖？港城那邊下雨了。」
她當時回：「夠暖。沒淋到。」
昭寧把手機放下，翻了個身。
折疊桌上，那張名片安靜地躺在那裏。
她沒有決定要不要打電話。
但她知道，那張名片不會消失。它會一直在那裏，像一個坐標，標著某個方向。
窗外，旺角的霓虹燈陸續熄滅。天邊有一線灰白，像刀刃的鋒口。
港城的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