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風雪過後,京城的清晨被銀裝素裹。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雖然《大聖日報》昨日纔剛剛刊發,但「實務恩科」的訊息就像是長了翅膀一樣,僅僅過了一夜,便徹底點燃了整個大聖朝的狂歡。
濟世堂的後院裡,陸瑤正對著一爐即將熬好的藥湯出神。
往常這個時候,身為皇家醫科大學院長的她,若不是在學院裡忙著編撰新教材,便早就該在前麵坐診了。可今天,她卻罕見地把手頭的事都推了。
不是因為別的,而是因為手裡這份已經被翻得有些卷邊的報紙。
這報紙是今早剛送來的,上麵還帶著一絲油墨未乾的清香。雖然昨天就已經聽說了訊息,但當真正看到這些白紙黑字的時候,那種震撼感依舊讓她久久無法平靜。尤其是那條關於「醫官」選拔的細則,更是直接關係到醫學院未來的生源與出路。
「師父……咱們真的能考嗎?」
就在剛纔,那個叫小翠的學徒,第十八次湊到她跟前,小心翼翼地問出了這句話。
陸瑤抬起頭,看著眼前這群眼神亮得嚇人的姑娘們。
「能。」
她輕輕放下報紙,指尖在那行「女子亦可」的黑體字上摩挲了一下,「隻要你們有本事,這大聖朝的金鑾殿,就容得下你們。」
「哇——!」
雖然昨天就已經歡呼過一次,但看著今天的報紙,屋子裡還是再次響起了一陣激動的尖叫。
小翠激動得臉蛋通紅,「師父!我要考醫官!我要向全天下證明,咱們女大夫不隻會接生,也會治病救人!」
「對!我也要考!」另一個丫頭抹著眼淚,「我爹以前老說我是賠錢貨,等我考上了官,看他還敢不敢這麼說!」
看著這一張張充滿希望的臉龐,陸瑤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極淺的弧度。
她轉過身,推開了窗戶。
冷冽的寒風夾雜著雪花撲麵而來,卻吹不散她心頭那股滾燙的暖意。
僅僅隔了一夜。
可她感覺整個世界都變了。
她比誰都清楚,那個總是懶洋洋地癱在龍椅上的男人,為了這簡簡單單的「女子亦可」四個字,到底付出了什麼。
他是在與千年的陳規陋習為敵,是在挑戰整個天下的認知。
但他還是做了。
而且做得那麼轟轟烈烈,那麼不留餘地。
「這個傻子……」
陸瑤低聲呢喃了一句,眼眶微微有些發熱。
這哪裡是什麼政令啊。
這分明就是一封情書。
一封冇有寫一個「愛」字,卻用整個大聖朝的國法做信紙,用天下女子的未來做筆墨,寫給她的情書。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醫館的寧靜。
緊接著,濟世堂的大門被人「砰」的一聲撞開了。
「陸神醫!陸神醫救命啊!」
一個尖細的嗓音帶著哭腔傳了進來。
陸瑤眉頭一皺,還冇來得及轉身,就看見慈寧宮的總管太監小凳子連滾帶爬地衝進了後院,那一身平日裡打理得一絲不苟的蟒袍此刻沾滿了雪泥,帽子都歪到了半邊。
「怎麼回事?」陸瑤心裡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湧上心頭。
小凳子一見陸瑤,「撲通」一聲就跪下了,眼淚鼻涕橫流,「陸神醫,您快跟奴才進宮吧!太妃娘娘……太妃娘娘她不好了!」
「什麼?!」
陸瑤臉色驟變,手中的茶盞「啪」的一聲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靜太妃?
那個雖然身在深宮,卻總是變著法兒給她送補品、送首飾,甚至為了幫林休搞錢不惜去坑太後的那個可愛老太太?
「到底怎麼回事?早上不是還好好的嗎?」陸瑤一邊問,一邊已經飛快地轉身去拿自己的藥箱。
「奴才也不知道啊!」小凳子哭喪著臉,一邊爬起來一邊引路,「剛纔還好好的,吃著早膳呢,突然就捂著胸口喊疼,說是氣短心悸,喘不上氣來……太醫去了好幾個,都說是……說是……」
「說是什麼?你快說啊!」
陸瑤急得吼了出來,平日裡的清冷形象蕩然無存。
「太醫們都支支吾吾不敢說,隻說是心脈鬱結,怕是……怕是心病難醫啊!」
心病?
陸瑤手上的動作一頓,但隨即又加快了速度。
不管是什麼病,隻要還有一口氣,她陸瑤就要把人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
「備車!快!」
陸瑤甚至來不及披上大氅,提著藥箱就衝進了風雪裡。
這一路上,馬車趕得飛快,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聽得陸瑤心驚肉跳。
她緊緊抱著懷裡的藥箱,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
她腦子裡全是亂七八糟的念頭。
是不是最近宮裡不太平?是不是太後那個老妖婆又出什麼麼蛾子了?還是說林休在前朝的改革動了誰的蛋糕,有人把手伸到了後宮?
如果是中毒怎麼辦?如果是急火攻心引發的中風怎麼辦?
越想越怕。
她雖然醫術通神,有著「醫仙」的名號,但在這一刻,她發現自己隻是一個擔心家人的普通女子。
是的,家人。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她已經把那個總是笑眯眯地拉著她的手叫「好閨女」的太妃,當成了自己的親人。
「快點!再快點!」陸瑤忍不住催促駕車的馬伕。
……
慈寧宮。
往日裡總是充滿歡聲笑語的宮殿,此刻卻安靜得有些詭異。
宮女太監們跪了一地,一個個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濃的藥味,混合著安神香的味道,讓人聞著有些發悶。
陸瑤提著藥箱衝進去的時候,正看見幾個太醫院的老頭子正圍在床邊,一個個愁眉苦臉,搖頭晃腦的。
「都讓開!」
陸瑤一聲厲喝,直接推開了擋在前麵的王院判。
王院判一看是這尊「活菩薩」來了,頓時如蒙大赦,趕緊側身讓出位置,一邊擦汗一邊小聲說道:「陸院長,您可算來了……太妃這病,奇怪得很啊……」
陸瑤冇理他,直接撲到了床邊。
隻見靜太妃躺在明黃色的軟榻上,平日裡那張保養得宜的臉此刻顯得有些蒼白,雙眼緊閉,眉頭緊鎖,一隻手捂著胸口,嘴裡還在時不時地發出幾聲痛苦的呻吟。
「哎喲……胸口疼……悶得慌……」
「太妃娘娘!」
陸瑤眼圈一紅,聲音都有些哽嚥了,「我是瑤兒,我來了……您別怕,有我在,冇事的。」
說著,她顫抖著伸出手,搭上了靜太妃的脈搏。
手指接觸到手腕的那一瞬間,陸瑤屏住了呼吸,全神貫注地感受著指尖傳來的跳動。
一下,兩下,三下……
嗯?
陸瑤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這脈象……
沉穩有力,如珠走盤,往來流利,雖然稍稍有些急促,但這明顯是……吃撐了之後的積食之兆啊?或者是剛纔跑了兩步有點喘?
別說是什麼心脈鬱結了,這脈象壯實得都能打死一頭牛!
陸瑤不信邪,又換了一隻手。
還是一樣。
甚至因為剛纔那幾聲賣力的呻吟,這脈象跳得比剛纔還歡實了。
陸瑤:「……」
她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了靜太妃那張雖然「蒼白」(仔細看好像是撲了粉)但明顯氣色紅潤的臉上。
再看看周圍那幾個太醫,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一副「我什麼都知道但我就是不敢說」的便秘表情。
好啊。
合著這一屋子人,都在這兒演戲呢?
陸瑤原本懸在嗓子眼的心,瞬間落回了肚子裡。緊接著湧上來的,是一種哭笑不得的無奈。
這位太妃娘娘,還真是……童心未泯啊。
「你們都退下吧。」
陸瑤深吸了一口氣,站直了身子,恢復了往日那種清冷的語調,「太妃這病,確實棘手,需要我施展獨門針法,閒雜人等不得在場。」
王院判等人一聽這話,頓時如釋重負,連滾帶爬地就往外跑,那速度,比兔子還快。
「是是是,陸院長醫術通神,我等告退,告退!」
眨眼間,偌大的寢宮裡,就隻剩下了陸瑤和躺在床上的靜太妃。
「行了,人都走了。」
陸瑤無奈地嘆了口氣,坐回床邊,伸手替太妃掖了掖被角,「娘娘,您這粉撲得有點厚,粉都掉渣了。」
床上的靜太妃:「……」
沉默了大概兩秒鐘。
原本還在呻吟的靜太妃猛地睜開了眼睛,哪裡還有半點病容?那雙眼睛亮得跟天上的星星似的。
她嘿嘿一笑,伸手在臉上抹了一把,「哎呀,我就說那個小宮女手藝不行,回頭扣她月錢!」
說完,她一骨碌從床上坐了起來,拉住陸瑤的手,一臉討好地看著她,「好瑤兒,別生氣嘛……我要是不這麼演,你能把那濟世堂扔下,火急火燎地跑來看我這個老婆子?」
陸瑤看著眼前這個像老頑童一樣的太妃,心裡那點無奈早就化成了柔軟。
她反手握住太妃的手,輕聲道:「娘娘若是想見我,派人傳個話就是,何必……何必咒自己生病呢?剛纔在路上,我都要嚇死了。」
「我也想啊。」
靜太妃嘆了口氣,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少見的凝重和落寞。
她拍了拍陸瑤的手背,聲音低沉了下來,「可是瑤兒啊,我有時間等,有人冇時間等啊。」
陸瑤一愣,「誰?」
「還能有誰?那個坐在龍椅上的傻小子唄。」
靜太妃指了指乾清宮的方向,眼神裡滿是心疼,「你是不知道,自從這實務科舉的訊息發出去之後,那小子已經兩天冇睡過一個囫圇覺了。」
「前朝那些老頑固,雖然明麵上不敢反對,但背地裡使絆子的可不少。他一邊要盯著邊關的戰事,一邊要管著修路的事兒,還要跟那幫文官鬥智鬥勇……」
「他雖然嘴上總說要躺平,要當鹹魚,可你看他哪件事不是親力親為?哪件事不是衝在最前麵?」
靜太妃說著說著,眼圈竟然真的紅了。
這一次,不是演戲。
「我是他親孃,我看在眼裡,疼在心裡啊。」
「他以前就是個不受待見的九皇子,在這深宮裡透明得像個影子。除了我這個冇本事的娘,誰正眼瞧過他?後來當了皇帝,看著威風八麵,可這滿朝文武,誰是真心對他?誰不是算計著自己的利益?」
「他孤單啊,瑤兒。」
靜太妃緊緊抓著陸瑤的手,目光灼灼地看著她,「他一個人撐著這個大聖朝,太累了。他需要一個家,需要一個能懂他、能陪他、能讓他卸下所有防備睡個安穩覺的人。」
陸瑤的心猛地顫了一下。
她想起了那個深夜,林休翻窗進她的房間,隻是為了看一眼她的睡顏;想起了他在亂石崗上,用先天真氣為她平整地基時的背影;想起了那張寫著「女子亦可」的報紙……
是啊。
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是先天大圓滿的強者,是把權謀玩弄於股掌之間的陰謀家。
但在這一刻,在母親的口中,他隻是一個渴望溫暖、渴望被理解的孩子。
「那個李家丫頭我也喜歡,聰明、能乾,能幫著那小子撐起這半壁江山。他們倆在一起,那是強強聯手,是共謀大業。」
靜太妃的話鋒一轉,變得無比鄭重,「但你不一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