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之後,那顆重達三斤六兩的土豆,就像是一塊巨石砸進了平靜的湖麵,激起的漣漪瞬間吞沒了整個京城。
內閣值房燈火通明。
首輔張正源捧著那本記錄著「土豆畝產三千斤、玉米畝產八百斤」的奏摺,手抖得像是在彈琵琶。他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甚至讓人搬出了先帝的畫像,對著畫像絮絮叨叨地說了一整夜的話,大意無非是「天佑大聖」、「盛世將至」之類的胡話。
而坐在他對麵的次輔李東壁,則是一臉嚴肅地撥弄著算盤。 讀小說選,.超流暢
「三千斤……若真能推廣至全國,每年可省漕運耗損一百二十萬石,平抑糧價支出三百萬兩……」
隨著算盤珠子劈裡啪啦的脆響,這位平日裡最沉穩的保守派領袖,眼中的精光越來越盛,最後竟是咧開嘴,發出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這哪裡是土豆和玉米?這分明是一座座金山啊!」
與此同時,國子監的後院裡,更是熱鬧得如同菜市場。
禮部尚書孫立本赤著腳站在桌子上,揮舞著毛筆,如同指揮千軍萬馬的大將軍。
「標題!標題要驚世駭俗!要讓那些還在被窩裡的百姓看到報紙就跳起來!」
他衝著下麵一群正在瘋狂排版的國子監監生咆哮道:「就寫《震驚!畝產三千斤神物降世,陛下竟早已洞察天機!》……不對,這個不夠勁!改成《天降祥瑞!大聖朝將再無饑饉!陛下親賜『救命糧』,明日午門大擺全席宴!》」
而在他旁邊,一向不修邊幅的祭酒蘇墨,此刻更是狀若瘋魔。他頂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一邊啃著乾饅頭,一邊在紙上奮筆疾書,嘴裡還念念有詞:「不夠慘……還得再慘一點!要把那種飢餓的絕望寫出來,才能襯托出這土豆的偉大!嗯……就寫老母親為了給孩子留一口吃的,把自己餓死在雪地裡……然後這土豆就像是一道光……」
這一夜,六部尚書沒一個睡得著的。
就連平日裡最淡定的工部尚書宋應,也連夜把工部的幾個老匠人從被窩裡拽了出來,圍著一張草圖研究怎麼打造一種「更高效的土豆切片機」,雖然他連土豆長啥樣都沒看清,但這並不妨礙他對新技術的狂熱。
當第一縷晨曦穿透薄霧,照亮午門廣場時,這裡早已聚集了黑壓壓的一片人頭。
百官們頂著一個個碩大的黑眼圈,眼神卻綠油油地盯著廣場中央。那種眼神,不像是來上朝的,倒像是餓了三天三夜的狼,終於聞到了肉味。
就在這萬眾矚目的期待中——
「滋啦——」
一聲油花爆裂的脆響,在午門外空曠的廣場上炸開。
緊接著,一股從未在這紅牆黃瓦間出現過的霸道香氣,像是一頭剛出籠的猛獸,肆無忌憚地撞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鼻腔。
那是一種混合了油脂的焦香、澱粉的甘甜,以及某種說不清道不明、但就是讓人忍不住想流口水的「煙火氣」。對於這群平日裡吃慣了清淡禦膳、講究「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達官顯貴們來說,這股味道簡直就是一種粗魯的冒犯。
但這種冒犯……真香。
原本還在交頭接耳、議論著昨日「畝產三千斤」是否誇大其詞的百官們,此刻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說話聲戛然而止。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喉結上下滾動,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廣場中央那十口一字排開的大油鍋。
隻見禦膳房的胖大廚們,此刻正滿頭大汗地揮舞著長柄鐵勺,將一根根切得手指粗細、金黃誘人的長條,從翻滾的油鍋裡撈出來。金黃色的熱油順著那酥脆的外皮滴落,在陽光下閃爍著一種近乎罪惡的光澤。
而在旁邊,幾個簡易的炭火爐子上,一根根裹著外皮的玉米棒子正被烤得劈啪作響。隨著炭火的烘烤,那股子特有的清甜焦香,更是像鉤子一樣,把人肚子裡的饞蟲全都勾了出來。
平日裡最講究禮法的禦史大夫陳直,此刻那張著名的「撲克臉」呈現出一種極其怪異的扭曲。
他死死盯著那些在油鍋裡翻滾的金黃塊莖,眼底深處閃爍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狂熱——這可是畝產三千斤的祥瑞啊!是大聖朝萬世基業的壓艙石!作為一輩子憂國憂民的老臣,他恨不得現在就跪下來給這些土豆磕兩個響頭。
可下一秒,那股肆無忌憚的油煙味又讓他眉頭緊鎖。
午門重地!朝廷臉麵!怎麼就變成了……路邊攤?
陳直花白的鬍鬚劇烈顫抖著,一隻手死死按著腰間的禦史銅牌,彷彿在壓抑著某種衝動。他想維護禮法,怒斥這荒唐的一幕;可那股混合著油脂和澱粉的霸道香氣,卻像是一隻溫柔的小手,在不斷撫平他緊繃的神經,告訴他:這纔是盛世的味道。
「這……這成何體統……」
陳直憋了半天,最終隻憋出一句有些底氣不足的訓斥。他用袖子揮了揮麵前的煙氣,語氣裡既有對禮法崩壞的痛心,又夾雜著一絲對這「人間煙火」的渴望與無奈:「乃是國之祥瑞,理應供奉太廟,沐浴焚香……怎可弄得如此……如此油煙繚繞?簡直是……有辱斯文!暴殄天物啊!」
「陳大人,此言差矣。」
旁邊的禮部尚書孫立本雖然手裡緊緊攥著那雙象牙筷子,眼睛也沒離開過那堆剛出鍋的「金條」,但還是抽出空來給這位老同僚遞了個台階。
他輕咳一聲,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這不叫油煙,這叫『與民同樂』。陛下說了,祥瑞之所以是祥瑞,就是因為它是用來吃的,不是用來看的。咱們替百姓先嘗嘗這祥瑞的滋味,那是……那是為了更好地向天下推廣嘛!您說是吧?」
說著,他還用肩膀輕輕撞了撞陳直,壓低聲音道:「再說了,您聞聞這味兒……要是真供在太廟裡發黴了,那纔是真正的暴殄天物呢。」
陳直被他說得一愣,剛想反駁,那股子霸道的焦香味又鑽進了鼻子,讓他剛到嘴邊的「歪理邪說」四個字,硬生生地嚥了回去。
「暴殄天物?陳愛卿,這你可就錯了。」
一個慵懶中帶著幾分戲謔的聲音突然從城樓下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