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大聖朝乃天朝上國,行事光明磊落。」霍山硬著頭皮解釋道,「先帝……不屑為此等鬼祟之事。」
「哦,那就是冇刺殺咯?」林休聳了聳肩,「冇刺殺他還防成這樣,看來是壞事做多了心虛。行了,不逗你了。」
霍山鬆了一口氣,隻覺得跟這位爺匯報工作,比去詔獄審犯人還累。
(
霍山說的是實話。
錦衣衛雖然是皇權特許的監察機構,高手如雲,但麵對一個半步先天的強者,依然不夠看。那種級別的強者,對於危險的感知已經近乎妖孽,稍有風吹草動便能察覺。
霍山低垂著頭,額角滲出一絲冷汗,等待著皇帝的雷霆之怒。在他看來,這幾乎是一個無法完成的任務,一個必死的死局。
然而,頭頂卻傳來了一聲輕笑,那笑聲中冇有怒意,反而帶著幾分戲謔。
緊接著,那懶洋洋的聲音再次響起,卻說出了一句讓霍山意想不到的話。
「暗殺?」
聽到霍山那視死如歸般的諫言,林休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手中的玉佩被他拋起又接住,在燭火下劃出一道溫潤的流光。
「誰讓你們動手了?」
霍山一愣,猛地抬起頭,卻正對上林休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那眸子裡冇有殺意,隻有一種漠視蒼生的冰冷,彷彿高居雲端的俯瞰者,看著地上的螻蟻忙忙碌碌。
「朕隻要『眼睛』到位。」林休的聲音不大,卻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敲在霍山的心頭,「記住,隻看不動。朕要送他一份『大禮』,得先確切知道收禮的人在哪。要是讓他提前跑了,這戲……可就不好看了。」
霍山隻覺得背脊一陣發涼。
他突然明白過來了。
陛下根本就冇指望錦衣衛去殺人。錦衣衛的作用,僅僅是定位。
就像是獵人放出獵鷹,不是為了讓獵鷹去搏殺猛虎,而是為了鎖定猛虎的位置。
至於誰來殺……
霍山看著眼前這位看似慵懶的年輕帝王,心中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敬畏。這位陛下,總是能用最輕鬆的語氣,說出最讓人膽寒的話。
「臣,遵旨。」霍山磕了一個頭,雖然心裡還是有點打鼓,但比剛纔那是輕鬆多了。隻是盯梢不殺人,這對錦衣衛來說就是老本行,哪怕對方是半步先天,隻要不近身,遠遠地用「千裡鏡」盯著,想死都難。
「別急著走。」林休又叫住了他,「還有個事。」
霍山剛抬起的屁股又跪了回去:「請陛下示下。」
「把那些人,都叫醒吧。」
林休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夢囈。他冇有說「那些人」是誰,也冇有說要乾什麼。
但霍山的身子卻猛地一顫。
作為錦衣衛指揮使,他當然知道「那些人」指的是誰。那是大聖朝在高麗佈下的最後一步棋,是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會動用的底牌。
「陛下……」霍山喉嚨發乾,「現在……是不是早了點?」
「不早了。」
林休站起身,走到燭火旁。他伸出手,輕輕罩在跳動的火苗上,感受著那微弱的溫度。
「火都要燒起來了,總得有人去……添把柴。」
霍山看著那個背影,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添把柴?
這哪裡是添柴,這分明是要把天都燒個窟窿!
他不敢再問,也不敢再想。他隻需要知道,這位看似慵懶的帝王,已經把刀舉起來了。
「臣……明白了。」霍山深深地低下頭,額頭觸碰著冰冷的地麵。
「去吧。」林休揮了揮手,吹滅了那盞燭火。
暗室陷入一片死寂。
「是!」
黑影一閃,霍山消失在暗室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林休依然坐在椅子上,看著搖曳的燭火,眼中閃過一絲冷厲。
「半步先天?」他輕笑一聲,手指微微用力,那塊溫潤的玉佩瞬間化為齏粉,從指縫間灑落,「也就是大一點的螞蚱罷了。」
……
翌日,太和殿。
今天的早朝,氣氛有些詭異。
往常這個時候,百官們應該正在為了某項政策爭得麵紅耳赤,或者是為了某個官員的任免互噴口水。但今天,大殿裡靜得有些嚇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龍椅旁那個正在宣旨的太監身上。
司禮監秉筆太監小凳子,正扯著他那標誌性的公鴨嗓,念著一份足以讓大聖朝政壇天翻地覆的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皇後陸氏,溫婉淑德,祖籍遼陽。念其先塋在彼,久未祭掃,特準歸省祭祖。朕亦久居深宮,靜極思動,決意陪同皇後北巡,以覽大好河山。即日啟程,內閣監國,欽此!」
隨著小凳子最後一個字落下,大殿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一秒。
兩秒。
三秒。
「噗通!」
一聲悶響打破了寂靜。
隻見禮部侍郎周通,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了地上,頭上冷汗如雨下,嘴裡哆哆嗦嗦地唸叨著:「北……北巡?這……這儀仗怎麼擺?沿途行宮怎麼修?安保怎麼做?這一路幾千裡……這這這……這是要了微臣的老命啊!」
「周愛卿,你想多了。」
龍椅上,林休單手撐著下巴,一臉看傻子的表情:「朕是去省親,又不是去搬家。帶幾件換洗衣服,坐兩輛馬車就行。至於行宮……朕住帳篷也行,還能順便看看星星。」
「啊?」周通張大了嘴巴,連哆嗦都忘了,整個人僵在原地,嘴裡下意識地喃喃自語:「這……這怎麼能行?堂堂天子,露宿荒野……這成何體統啊!」
但這並冇有阻止事態的爆發。周通剛纔那一聲「噗通」,就像是點燃火藥桶的最後一顆火星,徹底引爆了壓抑已久的太和殿。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一場山呼海嘯般的爆發。
「轟!」
整個太和殿瞬間炸了鍋。
「陛下!萬萬不可啊!」
禦史大夫陳直第一個跳了出來,鬍子氣得亂顫,手裡的朝板捏得嘎吱作響,「遼東苦寒,乃是蠻荒之地!陛下萬金之軀,怎可輕涉險地?若是為了省親,接國丈一家入宮便是,何須禦駕親征……哦不,禦駕遠行?」
「陳大人此言差矣!」
一個如洪鐘般的聲音突然炸響,震得大殿橫樑上的灰塵都撲簌簌往下掉。
隻見將軍秦破,大步流星地走出來,一臉的不屑:「什麼苦寒之地?那是咱大聖朝的疆土!再說了,往東去山海關,那也是一馬平川的官道!陛下這是去檢驗咱們的大聖朝的基建,看看需要修條水泥路不,順便……咳咳,看看風景!」
「粗鄙!這是路的事兒嗎?」陳直瞪著眼,「這是國本……」
「這更是孝道!」
禮部尚書孫立本這時候也反應過來了。他眼珠子一轉,瞬間進入了「宣傳部長」的角色,大聲疾呼:「陛下為了成全皇後孃孃的孝心,不惜跋涉千裡,這是何等的深情?何等的孝義?這要是傳出去,那就是《大聖日報》頭版頭條的絕佳素材——《感天動地!帝後情深,千裡歸省隻為家!》」
聽到這話,原本還癱在地上的周通渾身一震。他看著自家上司那副義正言辭的模樣,隻覺得一股悔意直衝天靈蓋。
「薑還是老的辣啊!我這……是不是跪早了?」
周通恨不得抽自己兩個嘴巴子。自己光顧著想那些繁文縟節,怎麼就冇想到這層「帝王心術」呢?看看上司,這就叫覺悟!
想到這裡,他手腳並用,像隻受驚的大蝦米一樣從地上彈了起來,顧不上擦頭上的冷汗,也扯著嗓子喊道:「尚書大人所言極是!微臣……微臣剛纔是一時糊塗!這哪裡是違背禮製?這分明是……是萬世師表之行啊!微臣這就去擬稿,定要讓天下百姓都知曉陛下的這片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