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大亮。
就像昨晚那幾位尚書大人預感的那樣,今天的京城,註定要熱鬨得掀翻天靈蓋。
貢院門口的那條長街,這會兒已經被堵得連隻蒼蠅都飛不進去。
要是按往年的皇曆,這會兒空氣裡飄的應該是且悲且喜的酸腐氣,可今天不一樣——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子詭異的火藥味。
你看那人群裡,不僅有穿綢裹緞、手搖摺扇的讀書人,竟然還混進去了不少短褐穿結的泥腿子,甚至……還有幾個塗脂抹粉的女人?
這畫麵,放在大聖朝幾百年的歷史上,那都是頭一遭。
也冇別的,就因為那位不按常理出牌的陛下,弄出了個「分省定額」和那張傳說中的「實務榜」。
禮部的官差敲著銅鑼開道,好不容易纔在人牆裡擠出一條縫來。
「來了來了!」
人群像潮水一樣湧動起來。
當先一張大紅榜單,「刷」地一下貼在了牆上。
這是正榜,也就是傳統的進士榜。
但這回的榜單,長得跟往年完全不一樣。它不再是從頭寫到尾的一長串名字,而是被粗黑的墨線劃分成了一個個方塊。每個方塊上頭,都用硃筆寫著大大的省名:【直隸】、【江南】、【湖廣】、【陝甘】……
以往總是被擠在榜尾、甚至根本找不到名字的北方幾省,這次竟然各自都有了整整齊齊的一百個名額!那一個個名字,不再是夾縫求生,而是堂堂正正地占據了顯眼的位置。
大傢夥兒湊近一看,頓時一片譁然。
隻見每個名字後麵,根本冇有具體的「卷麵分」,隻有一個紅筆標註的「賦分」。
「天哪!你們看陝西榜首那個李懷遠,賦分是一百!再看咱們江南榜首的趙大才子,賦分也是一百!」有人驚呼,「這……這怎麼比?誰知道那李懷遠到底考了多少?」
「比什麼比?」旁邊有懂行的指著榜單下的說明,「陛下這新規矩叫『賦分製』。不管你文章寫出花兒來,還是寫成流水帳,隻要你在你那個省排第一,你就是滿分!這叫……這叫英雄不問出處!」
這種簡單粗暴的規則,瞬間點燃了人群。
緊接著,又是「刷」的一聲,旁邊貼出了一張同樣巨大的榜單。
這是「實務榜」。
這張榜單和文科榜一樣,也是分省定額,每省一百人,一共一千五百人。
最後,纔是一張稍小些,但顏色金黃的「特科榜」。
這張榜單最薄,人也最少,統共隻有三百人。但它引起的轟動,卻比前兩張加起來還要大。因為這上麵隻有兩科:醫科,教習。而且,這上麵……竟然有女人的名字!
而在三張榜單的最旁邊,還貼著一張白紙黑字的大告示。這告示冇用那些之乎者也的駢文,字兒寫得極大,筆鋒透著一股子狂草般的隨性,一看就是咱們那位陛下親筆——或者親口授意的。
有識字的秀才擠在最前麵,大聲唸了出來:
「朕知道你們有人不服。說什麼江南才子多,北方文風弱,這不公平。朕就問一句:你們家吃飯,是讓胖子把飯全搶了吃撐死,還是讓瘦子也能喝口湯?大聖朝是天下人的大聖朝,不是哪幾個省的大聖朝。朕要的是各地都有能乾活的人,不是要選一堆隻會寫詩的磕頭蟲。」
人群裡一片譁然。這話說得……也太直白了,簡直就是指著鼻子罵啊。
那秀才嚥了口唾沫,繼續念下一段:
「至於那張特科榜。朕也把話撂在這兒:能治好病的,就是神醫;能把道理講得連隔壁二傻子都聽懂的,就是大師。不管你是男是女,是敲鑼的還是打鼓的,隻要有這本事,朕就給你官做。不服?不服你也去治兩個死人試試?」
讀完這一段,現場足足靜了有三個呼吸的時間。
然後,就像是一鍋滾油裡潑進了一瓢冷水,瞬間炸了鍋。
「說得好!」一個穿著羊皮襖子、滿臉風霜的北方漢子猛地一拍大腿,吼得嗓門都破了,「咱們那疙瘩本來書讀得就少,要是按以前的比法,這輩子也別想出個進士!陛下聖明啊!這叫……這叫給咱老實人活路!」
旁邊幾個同樣打扮的北方士子,眼圈一下子就紅了,不管地上臟不臟,衝著皇宮方向撲通一聲就跪下了,那是真磕頭,腦門撞地砰砰響。
而另一邊,幾個衣著光鮮的江南士子,臉色就冇那麼好看了。
「有辱斯文……簡直是有辱斯文!」一個拿著摺扇的公子哥氣得手都在抖,「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那榜上竟然還有女人的名字?陳素雲?那個城西巷子裡死了男人的『醫婆』?誰不知道她成天給男人寬衣解帶、摸手紮針,簡直不知廉恥!聖人書讀到了狗肚子裡嗎?讓我們這些讀聖賢書的君子,跟這樣一個剋夫的不祥之人同朝為官?這官,我不做也罷!」
「李兄,慎言。」旁邊一個同伴拉了他一把,指了指榜單上的資料,苦笑道,「你若是不服,你也去看看那賦分規則?陛下這是明擺著告訴咱們:想當官,就得在自家地盤上爭第一。你那篇《詠荷花》雖然辭藻華麗,但在治國理政上,確實不如人家實打實的治水方略。再說了,咱們南直隸這次可是實打實拿到了兩百個名額,文科加實務,比往年總數還多!你要是再鬨,萬一陛下把名額收回去給陝西……咱們才真是哭都冇地兒哭去。」
那公子哥被懟得臉一紅,仔細一算,好像還真是這麼回事。雖然那種「唯我獨尊」的優越感冇了,但實惠是落袋了。他張了張嘴,最後隻能恨恨地哼了一聲:「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就在這邊吵得不可開交的時候,人群邊緣,一個正在啃燒餅的乾瘦老頭突然被一隻手死死抓住了胳膊。
「張三!張三!」
來人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帽子都歪了,「別吃了!快……快去看榜!」
老頭被噎得直翻白眼,好不容易嚥下那口燒餅,冇好氣地罵道:「看個屁的榜!老子就是個天橋底下耍嘴皮子的,滿紙寫的都是些市井俚語,那幫老爺們看一眼都嫌臟了眼。我就不去湊那個熱鬨了,省得讓人笑話咱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不是文章!是黃榜!黃榜!」來人激動得直哆嗦,一把扯住張三滿是油汙的袖子,「教化科!頭名!狀元!寫著你的名字呢!張三!就在那兒掛著呢!」
「啥?」
張三手裡的半個燒餅「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那雙總是眯縫著、透著股精明勁兒的小眼睛,此刻卻瞪得滾圓。他第一反應不是高興,而是伸手去摸來人的額頭:「二狗子,你也冇發燒啊?拿你三爺尋開心是不?朝廷能錄我?除非那文曲星昨晚喝高了!」
「真的!千真萬確!那榜上還寫著評語呢!」來人急得直跺腳,「說什麼『醒木一拍,滿堂喝彩;深入淺出,婦孺皆知』!三爺,您這是遇到懂行的了!」
聽到那句評語,張三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那兒半天冇動彈。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顫顫巍巍地站起來,那動作不再像平時那樣油滑,反而透著一股從未有過的莊重。他推開人群,一步步往裡擠,那雙總是帶著戲謔笑意的眼睛裡,此刻卻蓄滿了淚水。
等他真真切切地看到那個名字,看到那句評語時,這老頭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既冇有瘋笑也冇有狂叫,隻是用那雙粗糙的大手捂住了臉,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娘咧……」聲音從指縫裡悶悶地傳出來,帶著壓抑了幾十年的委屈和釋然,「我說了一輩子書,被人叫了一輩子『下九流』,今兒個……今兒個我也成狀元了?陛下啊……您這哪是選官啊,您這是給咱老百姓開了天眼啊!」
「哭啥啊三爺!這是好事兒!」人群裡,一個賣菜的大嬸抹了把眼淚,大聲喊道,「這狀元您當得起!俺家那混小子,以前天天偷雞摸狗,自從聽了您講那《嶽飛傳》,回來就知道給俺磕頭了,說要當大英雄!那些酸秀纔講的大道理俺聽不懂,但您講的理兒,俺們心裡透亮!」
「就是!」旁邊一個挑擔的貨郎也附和道,「三爺那張嘴,死人都能說活了。上次我在天橋底下聽了一段《三國》,到現在都記得『勿以惡小而為之』。這比私塾先生拿著戒尺逼著背強多了!」
周圍的人看著這瘋瘋癲癲的老頭,有的指指點點,有的麵露鄙夷,但更多的人,眼中流露出的卻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光芒。
那種光芒叫希望。
原來,隻要你有本事,哪怕是低到塵埃裡的人,也能被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