贏宣挑了下眉，沒有邁動腳步，而是深深凝視著立於廟門之後的白衣仙女。
良久後，他才緩緩開口道：“若是其他地方，朕也就客隨主便了。”
“但這裏是驪山，大秦始皇帝安寢之地，閣下即便是山神，但怎麽也稱不上是主人吧？”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廟門後的白衣仙女怔了下，似是有些意外，定定看了兩眼贏宣後，語氣清冷的道：“既然如此，那我便陪陛下在廟外會一會。”
隨後，她真的重新從廟中走了出來，往廟外的一處石亭去。
贏宣見狀，隻是垂下了眸子，餘光瞥了眼這位驪山老母的背影，心中溝通了盤踞於九天之上的護國真龍，暗暗鬆了口氣。
不知為何，從踏入這片山壁之間後，他就隱隱有種不適的感覺。
就好像……一個陌生人踏入了別人的家中，還湊巧碰上家裏主人在家。
然後，這個家主人還一臉平靜，招待你坐下來喝茶。
這種荒唐與怪異的感覺，占據了贏宣身心，讓他忍不住有些躁動。
剛剛那句話沒有說錯……在這山壁之間，這位驪山老母，或許真的能以主人自居！
“古怪！”
贏宣輕舒了口氣，再次感應了一下護國真龍的存在，隨後邁步走入了石亭之中。
此時，那白衣飄塵的仙女，已經煮好了茶，親自為贏宣倒了一杯。
“山野粗茶，皇帝陛下不要嫌棄。”驪山老母淡淡道。
聞言，贏宣沒有猶豫，抿了一口，茶液入喉，立刻讓他頓了下。
但隨後，贏宣舉杯一飲而盡。
苦。
很苦。
這茶水不知為何，極其苦澀。
但贏宣卻沒有覺得不適，反而若有所思的看著空蕩蕩的茶杯，忽然問道：“這是驪山的山茶？”
“剛剛已經說了，山野粗茶，這裏是驪山，自然是驪山的山茶。”驪山老母見贏宣麵露思索之色，眼中竟是流傳出一抹欣賞，隨後點了點頭道。
“難怪，茶水如此之苦。”
贏宣搖了搖頭，放下了茶杯，輕聲道：“以山民之疾苦為茶根，所結出的茶花，自然是極苦的。”
這茶水是極普通的茶水，但內蘊的韻意卻不簡單。
在入口的那一瞬間，贏宣恍若轉世為了驪山中的山民，經曆了日升月落，朝晨晚霞。
這是驪山老母采集了萬裏之內，所有百姓民眾的疾苦所煮出來的苦茶。
“閣下為山神，能做到這一點，朕並不意外，隻是山民亦是大秦子民。”
贏宣把玩著石桌上的茶杯，眸光微垂，淡淡道：“閣下這麽隨意對待大秦子民……就不怕朕責罰嗎？”
話音落下！
石亭中的氣氛驟然一凝，隱隱有些許的壓抑。
坐在贏宣對麵的驪山老母，神色不變，仍然是那一副清冷的姿態：“我成為驪山的山神，已經記不清有多久了。”
“在這裏修煉，在這裏閉關，在這裏守著……最後在這裏看盡了一切繁榮與衰亡。”
“秦二世，若論及對驪山的感情，即便是你大秦皇朝，也沒有我重。”
“這些山民都是我看著出生、長大、死亡。”
“我在這裏，給予了他們庇佑，隻看到了他們每日不斷增加的疾苦……但我卻難以作為！”
“世上沒有感同身受，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將他們的疾苦采集，然後煮成茶水，細細品嚐，感受這般人間疾苦之意。”
贏宣挑了下眉，把玩茶杯的動作頓了下，微微點頭。
真計較起來，驪山老母這麽做，其實非但沒有任何可以問責的地方，反倒是贏宣這個大秦二世皇帝，要感激驪山老母的所作所為。
畢竟，正如驪山老母所言，她在這裏可是存在了極為久遠的時間。
驪山是秦嶺最重要的山脈，而大秦依靠秦嶺最終一統了九州，驪山老母作為秦嶺的山神，完全可以算作是另一層意義上的‘大秦之母’。
“此事就不論了，但請閣下謹記，我大秦一統九州，所有山神、土地皆受轄製，需遵大秦律法而行！”
“若是有違……那就別怪律法雷霆降臨，劈了你這山神廟！”
贏宣眸光懾人，死死盯著對麵坐著的驪山老母。
由不得他不這麽謹慎……實在是眼前這個驪山老母，太過深不可測了！
在贏宣所見過的這些仙神、大神通之中，就屬驪山老母給他的感覺最危險！
倒不是說驪山老母就比酆都大帝還強，隻是後者彼時隔著兩界，縱然威勢無匹，終究是沒有給贏宣帶來太真實的觸感。
但現在……就坐在他麵前的驪山老母，近在眼前，觸手可及！
那種感覺太不一樣了！
“不必這麽緊張，也不必對我如此警惕。”驪山老母說道，似是想起了什麽，忍不住輕輕一歎，頗為感慨。
但是，贏宣卻聽出了一些隱含的意思，若有所思，看向了驪山老母。
恍惚間，他彷彿從這位大秦山神之首的眼中，看到了無盡的悲鳴與怒吼……
那是天穹裂開，大地崩塌，無盡的雲海破散！
有通天徹地的大能者，悲壯無比，血染青天，手執青蓮仙劍，要擊滅那天道，改天換地！
在那大能者身後，萬仙隕落，天地悲泣！
昂！
忽然，九天之上，悠長高亢的龍吟傳來！
一瞬間，贏宣猛地迴過神，驚疑不定，看著麵前的驪山老母，忍不住問道：“伱做了什麽？”
剛剛那些畫麵絕對不是什麽幻境，而是真實存在和發生過的事情！
因為那道悲壯身影……贏宣知道是誰！
雖然隻是一道背影，但他曾經看到過一些道家弟子供奉的畫像，所以認了出來。
“我說了，不必這麽緊張，昔年我曾見過始皇帝，與始皇帝有過交談。”
驪山老母像是看出贏宣在緊張什麽，緩緩道：“我對大秦沒有惡意，也對人族沒有惡意。”
“不如說，我很感激大秦和人族給了我一些庇佑。”
“若不然的話，隻怕我早已經被漫天仙神覺察，如何還能有如今的寧靜？”
話音落下！
贏宣神色微凝，死死盯著對麵坐著的白衣仙女，心中的猜測正在不斷放大，越發趨近於真相。
“你……到底是誰？”
他洞悉所有曆史與神話，按說沒有人的身份是他不知道的。
然而，驪山老母是一個極為神秘的存在。
無論是曆史還是神話，對於她都極為隱晦和模糊。
即便是贏宣，也隻有一些猜測。
但就是這個猜測……已經讓他徹底不能淡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