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夜把那條簡訊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認準,.超給力 】
歸屬地新城。傳送時間精確到他們剛上高速的節點。
這說明對方不光知道他去了清水鎮。
還知道他們的動向。
「夜哥,怎麼了?」
王浩瞄了他一眼。
陳夜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膝蓋上。
「沒事,開你的車。」
後座安然靠在車窗上,額頭抵著玻璃。
路燈的光一道一道劃過她的臉。
陳夜轉頭看了她一眼。
這丫頭從上車到現在,一句話沒說。
嘴唇咬著,肩膀縮著,雙肩包抱在胸前的姿勢從頭到尾沒變過。
不是害怕,應該是自責。
陳夜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剛才飯館裡的場景。
安然被三個男人圍在角落,迷彩服的手搭上她書包肩帶的那一刻。
她沒哭沒叫,隻是攥著肩帶不鬆手。
這丫頭骨頭是硬的,但骨頭硬不等於方法對。
她今天犯了至少四個錯。
第一,單獨行動,沒有後援。
第二,暴露了拍照行為,沒做任何掩護。
第三,被發現後編了個一戳就穿的理由。
第四,離開養老院後沒有立刻撤離,而是在最近的小賣部坐著。
等於把自己釘在射程之內。
四個錯裡,任何一個都可能讓她今天出不了清水鎮。
但現在不是算總帳的時候。
陳夜把手機重新翻過來,點開秦可馨發的截圖,放大了遞到後座。
「看看這個。」
安然接過手機,低頭掃了一眼。
年檢報告的帳目明細。
七十二萬那一欄被紅框圈出來,旁邊是秦可馨標註的文字。
安然的眼珠動了幾下,從上往下掃完,停在最後一行。
「施工單位登出時間……先於改造款到帳時間三年?」
「對,一家已經不存在的公司,收了一筆七十二萬的改造款。
改造記錄隻有兩萬三的收據。
剩下將近七十萬,蒸發了。」
安然把手機還給他,手指在包帶上擰了一下。
「所以不隻是虐待老人。」
「你進去之前做過功課沒有?」
安然頓了一下。
「我……查了養老院的基本資訊。
註冊時間、法人代表、床位數。」
「股東結構呢?」
安然沒吱聲。
「資金來源呢?年檢報告呢?民政備案的審批流程呢?」
安然把頭低下去了。
陳夜把手機收回來,靠在椅背上。
「你今天衝進去的時候,腦子裡裝的是什麼?」
「我看到材料裡那些老人的照片……有個老人手腕上的勒痕都發黑了,我——」
「所以你看了照片,心裡一熱,買張大巴票就來了。」
安然咬著嘴唇,沒反駁。
「你到了之後,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你拍了照片,然後呢?」
後座沉默了。
「你打算拿著手機裡的照片去找誰?當地派出所?鎮政府?
還是發到網上讓網友幫你伸張正義?」
安然的手指在包帶上絞得更緊了。
「派出所。」
「派出所管轄範圍是清水鎮。
養老院股東之一是鎮政府下屬企業。
你去派出所報案,等於告訴對方你手裡有什麼牌。」
安然的嘴動了一下,沒出聲。
「發網上呢?照片一發輿論確實能炸。
但你想過沒有,你今天進去的時候沒有出示律師執業證。
也沒有出示任何調查授權。
你不是執法人員,對方可以反告你非法侵入、侵犯隱私。
到時候輿論場上兩邊撕,你的證據合法性反而成了焦點。」
王浩在前麵聽著,方向盤上的手緊了又鬆。
安然把腦袋抬起來,紅著眼眶看陳夜的後腦勺。
「那我應該怎麼做?」
陳夜沒回頭。
「你今天最大的問題不是膽子大,是你把自己當成了一個人。」
安然愣了。
「一個人衝進去,一個人拍照,一個人編故事糊弄。
你從頭到尾都在單打獨鬥。
但法律這行,從來不是一個人的戰場。」
陳夜伸手把副駕駛的遮光板翻下來。
擋住對麵車道射過來的遠光燈。
「你進養老院之前,應該做三件事。」
安然把包放到腿上,翻開本子。
筆尖抵在紙上,手還在抖但已經開始記了。
「第一,聯絡當事人家屬。
四個老人的子女在新城,他們纔是原告主體。
你拿到他們的書麵委託,你的調查行為就有了法律依據。
你不是擅自闖入,你是受委託人指派、依法履行律師調查取證職責。」
安然的筆頓了一下,又繼續寫。
「第二,向律協報備,公益法律援助案件。
律協有專門的外勤報備通道。
報了備,你身上就多了一層保護。
對方動你,不是動一個小姑娘,是動律協報備在冊的執業律師。」
安然咬著筆帽,把這兩條記完。
「第三呢?」
「第三,帶個人。」
陳夜側頭看了一眼後視鏡裡安然的臉。
「哪怕隻帶一個人,帶王浩也行,帶李哲也行。
兩個人同時取證,互為證人。
拍照的時候一個人拍,另一個人負責記錄時間地點和在場人員。
這叫證據鏈的完整性,你一個人拍的東西。
對方律師可以質疑你篡改、偽造、斷章取義。
兩個人同時在場的記錄,法庭上的可信度翻一倍。」
安然把筆停住了。
她盯著本子上寫的三條,一個字一個字重新看了一遍。
聯絡當事人取得委託。
律協報備,雙人取證。
每一條都不複雜,每一條她都應該想到。
但她一條都沒做。
「老師,如果……如果我今天做了這三件事。
是不是就不會被他們堵在飯館裡了?」
「不一定。」陳夜把遮光板翻回去。
「王德彪的人該堵你還是會堵你。
但你手裡有委託書、有律協報備記錄、身邊有同事做證人。
他堵你的那一刻,就是妨礙律師執業。
到時候不是你跑,是他跑。」
安然的筆掉在本子上,她沒撿。
盯著那三條看了十幾秒,把本子合上,抱在胸前。
王浩在前麵聽了全程,一句話沒插。
但他從後視鏡裡看了安然一眼。
那丫頭的肩膀終於鬆下來了。
不是因為害怕過去了,是因為她想通了一件事。
衝動不是正義,程式纔是武器。
車子在省道上跑了半個小時,進入高速入口。
安然靠在後座,把本子重新翻開,在第三條下麵自己加了一行字。
陳夜沒看到她寫了什麼。
但她寫字的時候,手不抖了。
王浩踩著油門往新城方向開,車內安靜了一陣。
陳夜掏出手機,把那條匿名簡訊截了圖,發給秦可馨。
「幫我查一下這個號碼。」
秦可馨的回覆在四十秒後彈出來。
「預付費卡,無實名登記。
歸屬地新城,2024年4月啟用,
僅有兩條通話記錄和一條簡訊記錄。」
陳夜看著「僅有一條簡訊記錄」這幾個字。
專門買的卡,專門發的簡訊。
對方不想被查到身份,但又非要給他遞一句話。
「勸你見好就收。」
這句話的重點不在「見好就收」,重點在「勸」。
不是威脅,是勸。
威脅的人用的詞是「小心點」「別不識抬舉」。
用「勸」這個字的人,自認為段位在你之上。
居高臨下地給你一個台階。
這種口吻,不是王德彪能有的。
王德彪的級別,最多敢在飯館裡拍桌子嚇唬一個小姑娘。
背後那個「鎮上的關係」,纔有資格用「勸」這個字。
但「鎮上的關係」在新城買了一張預付費卡?
不對。
鎮上的人不會特意跑到新城買卡。
這個人就在新城。
陳夜把手機鎖了,閉上眼。
腦子裡那張網又鋪開了一層。
清水鎮的養老院,鎮政府參股,七十萬的窟窿。
一家登出三年的施工公司,一張查不到人的預付費卡。
線從清水鎮出發,最終匯到了新城。
有人在新城。
而且這個人,知道他今天去了清水鎮。
知道他今天去了清水鎮的人。
陳夜掰著手指數了一遍:秦可馨、王浩、安然。
律所內部,最多加上柳歡。
他臨走的時候跟秦可馨說的是「安然那邊出了狀況」。
沒提清水鎮,沒提養老院。
秦可馨後來查資料的時候才知道具體地點。
但那條簡訊傳送的時間是晚上九點五十一分。
那時候他們剛出清水鎮。
能在那個時間節點知道他出現在清水鎮的人。
隻有一種可能,從清水鎮那邊得到的訊息。
王德彪或者他的人,在陳夜離開飯館之後。
給新城的某個人打了電話。
新城的那個人,反手就給陳夜發了條簡訊。
這條資訊鏈的傳遞速度,快得不正常。
說明王德彪和新城那個人之間,有一條隨時暢通的熱線。
養老院出了事,第一個電話不是打給律師,不是打給鎮政府。
是打給新城的某個人。
這個人到底是誰?
手機又震了一下,安然發來的訊息。
陳夜低頭一看。
不是訊息,是一張照片。
安然把本子翻開,拍了剛才記的那一頁。
三條之下,她自己加的那行字清清楚楚。
「第四條:永遠不要讓自己成為證據鏈上最脆弱的那一環。」
陳夜盯著那行字看了眼。
字跡不算好看,但筆畫穩得很。
他沒回訊息,把手機揣進口袋。
前擋風玻璃外麵,高速路上的指示牌閃過一塊。
「新城 187km」。
王浩踩了一腳油門。
後座安然把本子收進包裡,拉上了拉鏈。
陳夜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車窗邊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