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誠律所,公益法律援助部。」
病床上的張偉,那雙本已是死水的眼睛裡。
終於掀起了一陣劇烈的波瀾。
他重新打量著眼前這個男人。
西裝筆挺,氣質卓然,身後的幾個人也同樣光鮮亮麗。
這和他之前找的那個畏畏縮縮、說話都含糊不清的法援律師,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
君誠律所?
他聽說過。 【記住本站域名 讀好書上,ᴛᴛᴋs.ᴛᴡ超省心 】
那是新城最頂級的律所,是隻為有錢人服務的地方。
他怎麼會……
張偉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一個無比現實的問題,脫口而出。
「我……我現在沒錢……」
他的嗓音乾澀,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帶著卑微。
「我一分錢都拿不出來……請不起你們……」
「除非……除非官司打贏了,拿到賠償,我才能……」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陳夜打斷了。
陳夜接過他的話,平靜地說道。
「我們是公益法律援助,專門處理你這樣的案子。」
「先幫你打官司。」
「錢的事,等贏了再說。」
轟!
這幾句話,像是一道驚雷,在張偉的腦海中炸開。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麼頂級的律師,願意免費幫他?
他不是在做夢吧?
張偉的嘴唇哆嗦著,還想再問些什麼。
就在這時。
病房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橙色環衛工製服的女人。
提著一個老舊的保溫桶,走了進來。
女人大概五十多歲的年紀。
常年的戶外工作讓她比同齡人顯得蒼老許多。
麵板黝黑粗糙,額頭上刻著深深的淺淺的紋路。
那是被歲月和生活雙重磋磨過的痕跡。
她看到病房裡突然多了幾個陌生人,先是一愣。
當她的視線落在陳夜他們這一身一看就很貴的穿著上時。
臉上露出了侷促不安的神態。
「偉偉,這……這幾位是?」
她走到病床邊,小聲地問自己的兒子。
張偉看著自己的母親,那潭死水般的眼睛裡。
終於燃起了一絲希望的火苗。
「媽,他們是律師。」
律師!
當這兩個字傳到環衛工女人的耳朵裡時,她瘦弱的身體猛地一顫。
她手裡的保溫桶,「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飯菜的香氣混雜著湯汁,灑了一地。
但她已經完全顧不上了。
下一秒。
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
這個被生活壓彎了脊樑的女人,慢慢地朝陳夜他們走了過來。
然後,「撲通」一聲,雙膝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求求你們……」
她的頭,就要朝著地麵磕下去。
陳夜的動作比她的更快。
他幾乎是瞬間就一個箭步上前。
伸手托住了她的胳膊,沒讓她把這個頭磕下去。
【唉!】
【又來這套!】
陳夜心裡一陣煩躁,他最見不得這種場麵。
「阿姨,你先起來說話。」
他的動作很穩,手臂也很有力。
女人卻死活不肯起來,她抓著陳夜的西裝褲腿。
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眼淚,瞬間就決堤了。
「律師,求求你們,幫幫我們吧!」
「我們真的沒有活路了啊!」
她的哭聲,撕心裂肺,充滿了絕望。
「醫院說明就讓我們出院。
可是偉偉他的腿還在發炎,還在感染啊!」
「那個開車撞人的混蛋,說自己沒錢,現在人都找不到了!」
「外賣公司,他們什麼都不管,說偉偉跟他們沒關係!」
「我們真的走投無路了,求求你們發發善心,救救我們吧……」
女人的哭喊,像一把把鈍刀,割在在場每個人的心上。
安然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她緊緊地咬著嘴唇,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強忍著不讓它掉下來。
李哲和王浩也是一臉動容,緊緊地攥著拳頭。
陳夜扶著女人的胳膊,又加重了幾分力道。
「我再說一遍,起來。」
他的話語不重,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
女人被他這股氣勢震懾住,哭聲一滯。
竟然真的被他半扶半拉地拽了起來。
「秦可馨。」陳夜頭也不回地喊了一聲。
秦可馨立刻會意,上前一步。
扶住了搖搖欲墜的女人,又從包裡拿出紙巾遞給她。
「阿姨,您別激動,有話慢慢說。」
陳夜看著這對被逼到絕境的母子。
心裡那股從底層帶來的戾氣和怒火,再次被點燃。
秦可馨安撫張偉的母親。
陳夜帶著李哲他們,開始詢問關於案子的事情。
「張偉,你先說,事故發生當天的具體情況。」
張偉的情緒也稍微平復了一些,開始斷斷續續地講述。
「那天我接了個加急單,趕時間。
在一個沒有紅綠燈的路口,被一輛小轎車從側麵撞了。」
「當時就昏過去了,醒來就在醫院了。」
陳夜點點頭,看向李哲。
「交警的事故責任認定書,拿到了嗎?」
李哲連忙回答:「我們來之前去交警隊調取了。
認定書在這裡,判定對方司機負全責。」
他說著,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檔案遞給陳夜。
陳夜接過來,快速掃了一眼。
【全責,這是好事。】
【但對方沒錢,又沒保險,好事也變成了壞事。】
「那個司機,一點錢都拿不出來?」陳夜看向張偉。
張偉的母親在一旁搶著回答。
「他就是個無業遊民,開的車連保險都沒買!
交警讓我們去法院起訴他,可起訴了有什麼用?
他名下什麼都沒有,就是個滾刀肉!」
「我們連醫藥費都墊付不起了,哪還有錢跟他耗啊!」
陳夜的指尖,在責任認定書上輕輕敲擊著。
「那家外賣平台,叫什麼名字?」
「火火快送。」張偉回答。
「你跟他們簽的合同呢?」
提到合同,張偉的臉上露出一絲茫然和悔恨。
「我……我沒仔細看,當時急著幹活掙錢,他們讓我簽什麼我就簽了……」
「後來打官司,他們拿出來一份什麼『合作協議』。
說我不是他們的員工,隻是合作關係。」
「我的合同,是跟一個叫『宏達』的勞務公司簽的。」
王浩在一旁補充道:「陳律,我查過了,這個宏達勞務公司。
法人代表名下關聯著十幾家類似的公司。
註冊資本都非常低,一看就是專門用來規避風險的空殼公司。」
陳夜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又是這套把戲。】
【資本家玩弄規則,真是爐火純青。】
他看向一直沉默的安然。
「安然,你有什麼想法?」
突然被點到名,安然嚇了一跳,身體都繃緊了。
她抬起頭,看到陳夜正看著自己。
她的小臉瞬間漲得通紅,緊張地捏著衣角。
「我……我覺得……」
她深吸一口氣,似乎在給自己鼓勁。
「我覺得,就算……就算有勞務外包。
但火火平台對騎手,依然存在實際上的管理行為。」
「比如……他們會規定送餐時間。
會因為差評和超時罰款,會統一要求穿戴他們的工服和使用他們的餐箱……」
「這些……這些都應該是勞動關係中,用人單位對勞動者的管理特徵!」
女孩的聲音雖然不大,還帶著一絲顫抖。
但她說得條理清晰,邏輯縝密。
陳夜的臉上,露出一絲讚許。
這個小姑娘,確實是個好苗子。
她沒有被那些複雜的法律檔案繞進去。
而是抓住了最核心的本質——事實上的管理關係。
「說得很好。」
陳夜簡單地誇了一句。
安然的小臉更紅了,她低下頭,不敢再看陳夜。
陳夜的目光,重新回到張偉身上。
「一審的判決書,和你們之前那個律師的聯絡方式,有嗎?」
張偉的母親連忙從床頭櫃裡,翻出一個破舊的布包。
她從裡麵小心翼翼地掏出一疊皺巴巴的檔案,遞了過去。
「都在這兒了,律師先生。」
陳夜接過檔案,就在他準備翻看的時候。
張偉的母親像是想起了什麼,又從布包的最深處。
掏出了一個被塑膠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
她顫抖著手,一層層解開塑膠袋。
裡麵,是一部螢幕已經碎裂,後蓋也摔掉了的舊手機。
「律師先生,這是偉偉出事時帶在身上的手機。」
「事故之後,就開不了機了。」
「我聽人說,這裡麵……可能會有證據。」
她把那部破爛的手機,珍而重之地,遞到了陳夜的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