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旁聽席第三排的劉處長。
屁股底下像是長了釘子。
猛地彈起來想往外溜。
「劉處長,急著走什麼?」 藏書多,.隨時享,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陳夜把玩著手裡的雷射筆,紅點在投影屏上晃動。
「好戲才剛開場,您這個主要配角不在場怎麼行?」
門口的法警適時地橫跨一步,擋住了去路。
劉處長的臉瞬間成了豬肝色。
最後不得不灰溜溜地坐回原位。
陳夜收回視線,重新看向那個已經篩糠似的張平。
「哈圖律師剛纔不是說,你們一切流程合規嗎?」
陳夜看了眼安然。
安然立刻會意,從那個「百寶箱」裡抽出最後一份檔案。
小跑著遞給書記員。
那是特市衛生係統的內網截圖。
還有一份蓋著鮮紅公章的查詢回執。
「根據《醫療技術臨床應用管理辦法》。
心臟缺損修補術屬於四級手術。」
「主刀醫生必須具備副主任醫師以上職稱。
且經過心血管外科專項培訓,考覈合格。」
大螢幕畫麵一轉。
左邊是張平的執業證書。
右邊是國家衛健委的醫師註冊查詢係統。
「張平,小兒普外科主治醫師。」
「執業範圍:小兒普通外科。」
陳夜看著張平。
「心臟外科的資質呢?」
「專項培訓的合格證呢?」
「在哪?」
張平張著嘴,喉嚨裡發出「荷荷」的怪聲。
在哪?
根本就沒有。
他在那個縣級醫院混了半輩子。
那是為了湊數才被特市這邊的醫院挖過來的。
也就是因為沒有資質。
他才迫切需要這台手術來給自己「鍍金」。
來衝擊主任醫師的職稱。
「沒有是吧?」
陳夜替他回答了。
「一個連心臟在哪都可能摸不準的普外科醫生。
去給一個五個月大的嬰兒做心臟修補?」
「這不叫跨專業。」
「這叫非法行醫。」
如果是醫療事故,頂多賠錢,吊銷執照。
但非法行醫致人死亡,那是刑案!
是要坐牢的!是起步就要十年以上的重罪!
「我……我不是故意的……」
張平渾身一軟。
整個人順著證人席的椅子滑到了地上。
「反對!這是行政管理範疇……」
哈圖還在垂死掙紮,試圖再次把水攪渾。
「反對無效。」
這次,連審判長都懶得聽他廢話。
手中的鋼筆重重敲在案捲上,目光冷厲地盯著被告席。
證據鏈太完整了。
錄音、病歷造假、手術視訊缺失、現在再加上非法行醫。
哈圖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手裡的卷宗散落一地。
他知道,完了。
這案子不僅輸了,連帶著他「推土機」的名號。
也要徹底爛在特市的泥坑裡。
法庭中央。
張平突然像瘋了一樣,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
他沒敢看陳夜,也沒敢看法官。
而是跌跌撞撞地沖向原告席。
噗通!
一聲悶響。
這個剛才還在視訊裡談笑風生。
討論怎麼甩鍋給死人的「主任醫師」,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膝蓋磕在地板上的聲音,聽得人牙酸。
「蘇女士……大妹子……」
張平痛哭流涕,腦袋在地上磕得砰砰響。
「我不是人!我是畜生!」
「我不該為了評職稱。
不該為了那兩萬塊錢的手術提成,騙你們做手術……」
「我也沒想到血管那麼脆……我真的隻是手抖了一下……」
「我想止血的!但是那個補片我不熟練,縫不上去啊!
血呲得滿臉都是,我慌了……我真的慌了!」
全場一片譁然。
記者們的閃光燈瘋狂閃爍,快門聲連成一片。
這可是法庭直播!
被告醫生當庭下跪認罪,承認為了提成違規手術。
這是今年醫療界最大的地震!
蘇芸坐在椅子上。
看著腳下這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男人。
她沒有罵,也沒有打。
隻是顫抖著手,從包裡拿出一張照片。
那是蘇日娜滿月時的照片。
小傢夥戴著虎頭帽,笑得見牙不見眼。
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張醫生。」
蘇芸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醒了誰。
「小娜那天早上出門前,還衝我笑呢。」
「她才五個月。」
「我就在手術室外麵等著,等了六個小時。」
蘇芸把照片貼在心口,眼淚斷了線似的往下掉。
「我以為我在等她變健康。」
「結果,我是在等她被你一點點放幹了血。」
「你怎麼敢啊……」
「你怎麼忍心啊!」
這一聲哭訴,像是利刃劃破了所有人的心防。
旁聽席上,幾個年輕的母親已經忍不住捂著嘴哭出了聲。
就連那些見慣了生死的法警。
此刻也紅了眼圈,偏過頭去不忍再看。
有人忍不住站起來大罵:「畜生!槍斃他!」
「這種人也配當醫生?」
「殺人償命!」
場麵一度失控。
「肅靜!肅靜!」
審判長敲斷了法槌,厲聲喝止。
但他的視線落在張平身上時,也沒有絲毫的憐憫。
陳夜站在一旁,把點根煙的衝動硬生生忍了回去。
他看著這場鬧劇。
這就是他要的結果。
隻有這樣,死去的孩子才能閉眼。
審判長和兩名陪審員低聲交流了幾句。
都沒有休庭合議。
事實清楚,證據確鑿。
「全體起立!」
嘩啦一聲。
所有人站了起來。
張平癱軟在地上,想起身卻根本使不上勁。
最後還是兩個法警架著他的胳膊。
把他像拖死狗一樣拖了起來。
「本院認為。」
「被告人張平,在不具備相應手術資質的情況下。
違規開展四級手術,術前誇大病情。
誘導患者家屬;術中操作嚴重失誤,
致使患兒死亡;術後偽造病歷,隱匿證據。」
「其行為嚴重違背醫療職業道德,違反法律法規。」
「雖然被告方試圖以『醫療意外』及『患者自身原因』進行抗辯。
但證據不足,且存在明顯的欺詐與推諉行為。」
「經本院審判委員會討論決定,判決如下:」
「一、被告特市大學附屬婦女兒童醫院,承擔本案全部賠償責任。
賠償原告各項損失共計人民幣一百二十四萬元。」
「二、鑑於被告方存在欺詐及惡意隱瞞情節,適用懲罰性賠償原則。
判決被告醫院向原告支付懲罰性賠償金八十萬元。」
「三、被告人張平,涉嫌非法行醫罪及醫療事故罪,情節極其惡劣。
本案相關犯罪線索及證據,當庭移交公安機關立案偵查!」
當「移交公安機關」這六個字落下時。
張平徹底暈了過去。
法庭側門開啟。
幾名身穿製服的警察大步走了進來。
哪怕是暈倒了,銀手銬還是冰冷地扣在張平的手腕上。
哢嚓。
清脆的金屬咬合聲,在寂靜的法庭裡格外刺耳。
這一刻。
蘇芸抱著柳歡,哭得撕心裂肺。
巴特爾這個一米九的漢子,仰著頭。
看著天花板,眼角滑下一行濁淚。
陳夜收拾好桌上的檔案。
他沒有去打擾那邊的相擁而泣。
也沒有去看來來往往的警察。
他隻是轉過身,看著安然。
小姑娘眼睛紅腫,臉上卻帶著笑。
「贏了。」
安然抽了抽鼻子,聲音哽咽。
「嗯,贏了。」
陳夜伸手,在那顆毛茸茸的腦袋上揉了一把。
視線穿過法庭高大的落地窗。
外麵陰沉了好幾天的天。
終於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