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說。\"
\"你得讓村裡人站出來。\"潘父伸出手指,在桌麵上點了點,\"光靠我和你的關係遞話,分量不夠。鎮上要的不是一封匿名舉報信,是實打實的群眾意見。如果能有十個以上的村民聯名簽字,反映薛敏的問題,再加上你們手裡的那些證據,周明遠纔好立案調查。否則他就是想幫忙,也沒有由頭。\"
張誠的心沉了一下。
十個村民聯名簽字。說多不多,說少不少,但在漁滄村這個人人自危的地方,要找到十個人敢在白紙黑字上寫自己的名字,控告現任村主任,談何容易。
\"我試試。\"他最終還是點了頭。
潘父站起身,繞過茶台走到他麵前,伸出一隻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力道很重。
\"阿誠,你爹當年在最難的時候幫過我,這個恩我一直記著。今天你來找我,我不會袖手旁觀。但你記住一件事——\"他的聲音忽然壓得很低,低到幾乎隻有兩個人能聽見,\"薛敏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你要動他,就必須一擊致命,不能給他留任何翻盤的機會。如果讓他緩過來,咱的日子,會比現在難過十倍。\"
張誠站起來,與他對視。
\"潘叔,我明白。\"
從店裡出來,日頭已經升高了。
鎮上的集市正熱鬧,狹窄的街道兩旁擺滿了攤位,賣魚的、賣菜的、賣五金的、賣廉價服裝的,此起彼伏的吆喝聲混雜在一起,構成一種粗糲而生猛的生活交響曲。張誠慢慢穿行,腦子裡卻在反覆盤算著潘父的話。
十個村民聯名簽字。
他開始在腦子裡列名單。
第一個,陳嬸。她是直接的受害者,五千塊養殖補貼被剋扣了一半,手裡又有轉賬憑證,最有動力站出來。而且她性格潑辣,不怕事,是最好突破的物件。
第二個,鄭阿奶。她在村裡輩分最高,說話有分量,雖然年事已高,但對薛敏縱容賴皮欺壓百姓早就心懷不滿。如果能讓她帶頭,後麵的人就容易跟了。
第三個,老趙頭。他是村裡的老黨員,退了休,平時悶葫蘆一個,但私下裡罵薛敏罵得最凶。這種人嘴上凶,膽子未必大,但如果形勢明朗了,他會站到贏家那邊。
第四個……
他正想著,餘光忽然捕捉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街對麵,一家五金店的門口,一個穿深藍色夾克的中年男人正背對著他,跟店主說著什麼。男人的身形微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右手夾著一根煙,時不時抬手比劃幾下。
張誠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薛敏。
漁滄村的村主任,此刻出現在鎮上,一大早。
他想起了剛纔在路上超過去的那輛印著\"漁滄村委\"的麵包車。
張誠沒有猶豫,往路邊一靠,閃身進了旁邊一條窄巷。巷子很窄,兩側是居民樓的外牆,堆滿了廢棄的紙箱和塑料桶,散發著一股黴味。他貼著牆站定,從雜物縫隙間向外張望。
薛敏還在那裡。他似乎在跟五金店老闆談什麼事,語氣不大融洽,老闆不停地搖頭擺手。最後薛敏把煙頭往地上一摔,轉身走了,臉上帶著一層陰沉的怒意。
張誠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裡泛起一陣不安。
薛敏來鎮上做什麼?買建材?談生意?還是——找人?
他忽然想起潘父的話:薛敏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他在鎮上有靠山。
如果賴皮被抓的訊息傳出去,薛敏第一反應一定是找他的關係網滅火。求人打招呼,把案子壓下去;或者反過來,先下手為強,找藉口把張家的麻煩搞大,讓張家自顧不暇。
不管哪種可能,留給張誠的時間都不多了。
他必須搶在薛敏之前行動。
回到村裡已經是上午十點多。
張誠推開院門,看見老爹正坐在院子裡的石墩上補漁網,手指靈活地穿梭在網眼之間,動作嫻熟而專註。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在地麵上投下一個結實的輪廓。
\"爹。\"
老爹抬起頭,嗯了一聲,又低下頭繼續補網。
張誠在他對麵坐下來,看著他粗糙的手指在漁網上飛舞,忽然有些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他心裡有一肚子話要說,有計劃要講,有判斷要分析,但麵對老爹,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嗓子眼。
他想起小時候,老爹每天早上穿著筆挺的襯衫出門,皮鞋擦得鋥亮,腰間別著一部黑色的大哥大,走路帶風。那時候的他,是整個漁滄村最有麵子的人,是兒子們心目中的英雄。
後來一切都塌了。生意賠了,錢沒了,人也沒了精神。那個挺直腰桿的男人變成了蜷縮在角落裡的醉鬼,每天用酒精麻痹自己,把一家人的心都熬碎了。
但現在,他回來了。
不是從前的那個張建國,而是一個經歷過墜落、在泥潭裡掙紮過、最終重新站起來的人。他的眼神裡少了年輕時的張揚,多了一份歷經滄桑後的沉穩。他不再大聲說話,不再慷慨激昂,但他補漁網的雙手穩定有力,他坐在那裡的姿態安靜而篤定。
\"爹,\"張誠終於開口了,\"我跟您說個事。\"
他把這幾天發生的一切,從頭到尾講了一遍。賬本上薛敏的名字,潘叔答應幫忙遞話,以及——他想讓老爹競選村主任。
老爹的手停了。
漁網從指間滑落,堆在膝蓋上,像一個被突然按下暫停鍵的畫麵。他抬起頭,看著自己的兒子,嘴唇微微張開,卻說不出話。
院子裡很安靜,隻有遠處海鷗的叫聲偶爾傳來,像另一個世界的迴音。
\"阿誠,\"老爹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發澀,\"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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