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咱到底去哪兒?”
江建國緊緊攥著車把手,還時不時的往周圍看了又看。
“老虎口。”
張秀英隻說了三個字。
江建國腳下一滑,差點沒推穩車。
“什麼?老虎口!”
“媽,咱們回家。”
“那地方水深浪急,去年隔壁村阿財就是在那被浪捲走的,咱去那兒不是送死嗎?”
張秀英回頭看了一眼。
“死?建國,咱們要是不去,那三天後咱娘倆就得被江老**死。”
“今天媽就跟你說實話,媽祖給媽托夢了。”
“說看著我們一家善良正直,不願意眼睜睜看著我們被壞人欺負,要給我們送黃金,就在老虎口。”
要是說是彆人托的夢,江建國興許不信。
可這人是媽祖。
誰不知道媽祖的話是不能不信的。
“媽,你說的都是真的?”
張秀英點了點頭:“媽能拿這件事情開玩笑嗎?”
江建國的眼神在張秀英身上個打量,心中歎了一口氣:算了,我媽壓力這麼大,我就陪著她去看一眼,到時候再回來。
這才推著手推車,繼續向前。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著,還有手推車發出的吱呀吱呀聲。
可越靠近老虎口,那種沉悶的“嗡嗡”聲就越響。
那是大黃魚纔有的叫聲。
隻要是漁民就都知道,大黃魚在洄遊的時候,會通過魚鰾發出求偶的鳴叫。
這聲音在大半夜聽起來,既可怕又讓人熱血沸騰。
可到了老虎口,江建國徹底傻掉了。
原本黑壓壓的海麵上,竟能看到一層波光粼粼的暗金色在翻湧。
無數條半米長的大魚正在淺灘和礁石縫裡橫衝直撞。
魚鱗在水麵摩擦,在月光下散發出誘人的金黃色。
“這……這是大黃魚?”
江建國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著眼前一切。
“彆愣著,下網!”
隨著張秀英的催促聲,江建國這才反應過來。
看張秀英的眼神都發生了變化。
怪不得這段時間家裡的運氣這麼好,她也變化這麼大。
看來媽祖是真的托夢了。
眼看著張秀英挽起褲腿,直接紮了進去。
“建國,抓牢左邊的綱繩,往那塊凸出來的老牛礁後麵甩!”
張秀英指揮著,那張十幾斤重的棕繩網被她借著一股巧勁猛地掄了出去。
“嘩啦”!
大網在空中散成一個完美的圓,沉沉地紮進水裡。
“拉!”
張秀英低吼一聲。
江建國剛一使勁,臉色就變了:“媽!拽不動,太沉了。”
“沉就對了,那不得全都是魚。”
張秀英雙腳死死扣進海底的沙泥裡。
腰背躬成一張緊繃的弓,雙手死命攥住麻繩。
麻繩上的倒刺紮進掌心,鮮血滲了出來。
可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兩人合力,一寸一寸地往岸上拖。
當網兜被拽出水麵的那一刹那。
江建國的眼珠子差點蹦出來。
滿網全是暗金色的影子。
“媽、媽、媽……”
張秀英故作嫌棄的說了句:“這麼大年紀了,還整天媽媽媽的,不就是大黃魚,嚇成這樣?”
隻見那些魚在網兜裡瘋狂蹦跳,尾巴拍打在泥灘上。
每一條背部微黑,肚子底下那一排排細密的鱗片在月光下折射出純正的金黃色。
“媽,這一網,起碼有五十斤。”
江建國手忙腳亂地上去按魚。
大黃魚這東西金貴。
離水不久就會因壓力變化而死亡。
張秀英動作極快,從懷裡掏出一塊事先準備好的濕麻布,往獨輪車的木桶裡一鋪。
“挑大的拿,兩斤以下的都不要。”
張秀英手疾眼快,以最快的速度將地上的這些大黃魚都扔進了木桶裡。
還有一條四斤沉的老黃魚。
渾身金燦燦的,嘴邊兩根須子還在抖動。
它一甩尾巴,直接把江建國的手給扇得生疼。
“好家夥,這成色的,要是放在鎮上招待所,得賣到二十塊。”
根據上輩子的記憶,這樣的大黃魚價格可是魚中佼佼者。
有些富商還特意出海去打撈這樣的純野生大黃魚。
張秀英心裡不停盤算著這些大黃魚的價格,手上的動作也沒有絲毫的停留。
一斤左右的大黃魚,差不多三五塊錢一斤。
但上了兩斤的,價格翻倍。
超過三斤的,那是專門送往市裡飯店的,一斤能喊到十塊、十五塊。
可現在是1989年,這就是天價!
都能趕上普通人一個月的工資。
張秀英帶著江建國在老虎口撈了整整三網。
獨輪車的兩個大木桶被塞得滿滿當當。
連邊上的草簍子裡都碼放了十幾條。
魚鰓還在微微扇動。
散發著一股頂級海鮮特有的清新腥氣。
“媽,裝不下了,再裝車軸都要折了。”
江建國滿臉通紅,額頭上汗珠一顆顆落下,可心裡早就樂開了花。
張秀英直起腰。
抹了一把臉上的海水。
她的手掌被繩子勒出了好幾道血槽,她卻嘿嘿笑出了聲。
這一車,起碼有一百二三十斤貨。
這哪裡是魚?
這是建國的學費。
是敏敏的裙子。
是建軍的白麵。
更是砸向江老二臉上最響亮的巴掌!
“走,趁著天還沒亮,咱們去鎮上。”
“這魚……”張秀英看了一眼滿滿當當的一車,繼續開口:“咱不賣給鎮上的招待所了。”
張秀英壓低聲音。
“不賣給老王?那賣給誰?”
“去客運站。”
根據張秀英的瞭解,每天早晨五點半,有一趟發往市裡的長途車。
市裡那家海天大酒樓的采買每天都在那兒接貨。
賣給他們,價錢能再提三成,甚至更多。
張秀英眼裡閃爍著對未來的滿意。
上輩子,她沒本事,好貨都讓中間商賺了差價。
這輩子,她要把每一分錢都攥在自己手裡。
獨輪車壓在沙灘上,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
兩人剛推到村口的樹林子邊上。
張秀英突然停住了腳,整個人像貓一樣警惕地壓低了身子。
“媽,咋了?”
江建國剛要說話,就被張秀英死死捂住了嘴。
手上還作出“噓”的動作,手指指著村口的方向。
隻見村口的路邊上,兩道黑影在月光下,被照在泥土地上。
領頭的那個,走路一步一搖,手裡還拎著個酒瓶子。
另一隻手夾著根煙,火星在黑夜裡忽明忽暗。
那是江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