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英,你家老大已經上車了,回吧。”
“孩子去南方是掙大錢去的。”
“讀書有個屁用,隔壁村的大學生分配回來一個月才幾十塊。”
“你看人家二狗子去羊城乾了兩年,回來煙都抽紅塔山了。”
汽車鳴笛聲,伴隨著鹹腥的海風。
張秀英猛地睜開眼。
四周不是養老院的紅磚白牆。
而是江家村那個破舊的小車站。
她大口大口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死死盯著前方。
“媽,我走了。”
“你在家彆捨不得吃,等我掙了錢就寄回來給弟弟妹妹交學費……”
車窗邊,一張稚嫩卻滿是決絕的臉探出窗外。
那是江建國?
張秀英的腦子“嗡”的一聲。
前世的記憶像幻燈片一樣在腦子裡一遍又一遍的過。
前世。
她信了“讀書無用論”,親手撕了大兒子的高中錄取通知書,逼著他南下打工。
江建國進了黑磚廠,三個月就被砸斷了腿,活活死在橋洞底下。
為了五百塊錢的彩禮,就將二女兒嫁給了隔壁村的光棍,最終落得一個被家暴致死的下場。
至於……
小兒子江建軍,缺少管教,不分是非,早早的就犯了事,進了少管所。
這都是自己這個母親的失責。
重生一次,張秀英一定要改變他們的人生,也要改變自己的人生。
“江建國!”
“你給我下來!”
張秀英發出一聲尖叫。
緊接著就發了瘋一樣衝向那輛已經啟動的破客車。
“秀英,你瘋啦?這車都開了。”
鄰居王嫂子在後頭拽她。
“放手!”
張秀英一把甩開,腳底被碎石紮得鮮血直流。
她卻渾然不覺,直接撲到了車門邊。
死死扒住門框,對著司機喊道:“停下,給我停下,我們要下車。”
刺耳的刹車聲響起,車輪在黃土地上劃出兩道深痕。
江建國背著個尿素袋,兩頭用繩子係起來。
一臉懵地跳下車:“媽,咋了?是家裡出啥事了?”
張秀英二話不說,衝上去一把奪過他手裡的袋子。
從裡麵把介紹信和兩張車票拿了出來。
毫不猶豫的撕碎,揚在了海風裡。
“媽!那票五塊錢一張呢!”
江建國急得眼圈通紅。
“五塊錢算個屁!”
“你給老孃聽好了,從今天起,天塌下來有我頂著!”
張秀英死死攥著兒子的手,眼淚在眼眶中不停打轉,咬著後槽牙:“走,回家。”
……
兩間漏風的茅草屋。
十二歲的二女兒江敏敏正在灶台邊燒火。
六歲的小兒子江建軍正縮在角落。
看見張秀英著江建國回來,兩個孩子嚇得大氣不敢喘,不約而同的往後退了兩步。
“媽……我不吃乾飯了,我少吃點,你彆趕大哥走。”江敏敏小聲抽泣著。
張秀英聽得心如刀絞,她摸了摸江敏敏乾枯的頭發。
吞嚥著口水,手指在木桌子上輕輕扣動了兩下。
清了清嗓子:“敏敏,你去把家裡的木桶都給刷一刷。”
緊接著轉頭看向江建國:“你和三子收拾一下,跟我走。”
“媽,我們要去哪裡?”江建國鋼放下手中的塑料袋。
張秀英抬頭,看著遠處,斬釘截鐵道:“趕海。”
“媽,現在是枯潮期,海灘早被翻爛了,哪還能有東西?”
“再說了……”江建國無奈的歎了口氣:“咱們還欠信用社兩百塊錢,下個月就得還,要不然我還是去羊城打工,至少還能還點利息。”
“你給我閉嘴!”
張秀英猛的拍桌:“以後都不許提打工的事,你現在就給我好好讀書,咱們村子裡還沒出過大學生,你就好好上學,給你死鬼爹長長臉。”
話雖這樣說,張秀英也知道海灘早就被翻了一遍又一遍,彆說大貨了,就連貝殼都沒有。
可家裡都快揭不開鍋了。
死馬當活馬醫。
就算撿點海帶做個湯,也能給孩子們補補身子。
此時的泥灘,夕陽把海麵染得通紅。
踏入這片濕軟的泥灘,張秀英感覺頭腦一片暈眩,下意識扶著額頭。
她竟然能“聽”到大海的聲音。
泥灘上光禿禿一片,到處都是被人挖過的眼。
兩個孩子手腳麻利早已經在泥灘上翻了起來。
翻了半天什麼都沒有,不自覺的低下頭。
大兒子一臉失望得朝張秀英道,“媽,這邊沒什麼東西,要不然我還是……”
“噓,彆說話!”
張秀英扶著額頭,閉上了眼。
從剛踏入這片濕軟的泥灘,她就感覺頭腦一片暈眩,隱約似乎能聽到很多細密的聲音。
兩個兒子看著張秀英這個樣子,隱約有些擔心:“大哥,媽這是怎麼了。”
江建國搖了搖頭。
此刻張秀英感覺聽到了沙沙聲,像是什麼東西在爬行,那個位置是在——
她看向前方那處亂石灘。
那邊石灘常年覆蓋青苔,旁邊滿是礁石。
稍有不慎,摔到腦袋都是輕的,說不定還能把命交代在那邊。
更何況,那邊都是礁石,也沒什麼東西。
大家也都不願意去。
張秀英提起桶拿著鏟子就過去了。
大兒子看到自己媽過去了,嚇了一跳,出聲阻止。
“媽,你要是去那邊,我就去打工,那裡太危險了,我……”
張秀英拍了拍江建國的肩膀:“彆擔心,媽心裡有數。”
大兒子看到自己媽過去了,嚇了一跳,出聲阻止。
隨即,小心翼翼走了進去。
卻還是不小心被劃傷。
“媽,你乾嘛,彆想不開啊!快回來!”江建國急的原地跺腳。
就連旁邊江建軍也含著淚水:“大哥,前麵就是一線天了,媽這是要去哪裡。”
一線天是整個海灘最危險的地方。
村子裡的大人常用不聽話就把到一線天去來嚇唬那些孩子。
“媽,你要是再往前,我就去羊城打工,就算你打死我,我也要去。”
隨著大兒子話音落下。
就看見張秀英揮動手中的鐵鏟,閃電般的速度插進一塊巨石縫隙中,猛的一撬。
泥漿噗嗤一下迸濺出來,糊了張秀英一臉。
張秀英眼睛都沒眨一下,死死的注視撬動的地方。
“媽,你怎麼樣了?”
江建國剛小心翼翼的走過來,就看見張秀英指了指剛才的地方:“看,那是啥。”
“天呐!是大青蟹!”
江建國驚叫出聲:“還是紅膏母蟹!”
這年頭,這種貨色送到鎮上大飯店,一隻頂得上一個壯勞力乾兩天的工錢。
所以剛才她聽見的那些聲音,並不是自己的幻覺,而是大海的聲音!
她真的能“聽”見大海!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超絕第六感?
要是有了這個,還擔心家裡的日子不好過?孩子沒錢讀書?
張秀英心裡早就樂開了花,可臉上還是雲淡風輕。
彎腰避開那揮舞的大螯,精準地按住蟹殼,反手丟進桶裡:“彆愣著,繼續!”
兩小一大,全都低著頭。
張秀英負責去挖這些海貨,江建國則是將這些螃蟹都用草繩綁起來。
一來是怕螃蟹的爪子找到手。
二來也是擔心這些螃蟹互相打鬥,破壞了品相。
不到半小時。
桶底已經全是張牙舞爪的大青蟹。
“媽,你看那邊是什麼?”江建軍手指著另外一出擱淺灘。
張秀英隨著手指的方向看了過去。
那是一抹淡淡的青褐色,帶著長長的觸須。
“大青龍?”張秀英心跳不由得加快。
現在大青龍還沒有成為保護,還能撿。
雖然沒後世那麼貴,但在高階飯店裡也是按個頭收的。
這一隻如果能抓到,頂得上很多人半個月的工資。
她屏住呼吸,悄悄把手探進冰冷的水中,指尖觸碰到了那堅硬且帶刺的甲殼。
就在她準備猛地發力時,水潭另一頭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劃水聲。
張秀英臉色微變,她發現這石縫裡不止一隻龍蝦。
這是捅了窩了。
大青龍屬於群居,但凡出現一個,那就證明在這一處至少有三隻或者是五隻。
可還沒等她下手。
遠處的江建國突然驚叫一聲:“媽,你快看那邊……”
“那是什麼?”
張秀英抬頭望去,隻見不遠處的紅樹林根部,幾個黑色的背鰭正若隱若現地劃過淺灘。
陽光下,那些魚背上閃爍著一種近乎誘人的金黃色。
張秀英瞳孔一縮。
那是……
洄遊擱淺的野生大黃魚!
在這個大黃魚還沒被捕殺殆儘的年代,這東西是真正的“海裡金條”。
它們極少出現在這種淺灘。
可還沒等張秀英看清,她突然感覺到腳下的礁石縫裡,一股巨大的拉力猛地纏住了她的腳踝。
一股極其陰冷且滑膩的觸感,順著褲腿迅速向上蔓延……
“媽,小心腳底下。”
林建軍的聲音都變了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