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突突。”
單缸機冒著黑煙,推著小舢板往回趕。
沒了那頭百來斤的龍躉王壓艙。
船頭翹得老高。
張秀英坐在船艙裡。
手始終沒離開過裡衣的口袋。
目前手頭上有剛才賣魚的三千塊。
加上之前手裡攢的一千來塊。
現在差不多有四千多塊了。
要是去買漁船的話,都是也能交個預付款。
可……
家裡的房子還等著材料下地。
還是蓋房子要緊。
“大山,咱們不去鎮上,直接去磚廠。”
張秀英大聲衝著船尾喊了一句。
半個多小時後。
船靠在了磚廠的私人碼頭。
這地方到處堆著還沒燒透的坯子。
空氣裡全是土腥味和焦炭味。
還沒上岸,張秀英就瞧見一個穿著的確良襯衫的男人站在坡上。
上次張秀英在這兒一口氣定了五萬塊紅磚。
還是趙傑給牽的線。
兩人也算是不打不相識,成了熟麵孔。
“秀英大姐,今兒怎麼有空親自過來?”
吳胖子瞧見張秀英,趕緊掐了手裡的旱煙。
滿臉堆笑地迎上來。
他是個聰明人,趙傑早跟他通過氣。
說這女人趕海是個好手。
回回都能出驚人的大貨。
那是財神爺,得供著。
“吳廠長,來給你送錢,順便再拉點貨。”
張秀英跳下船,動作利落。
她領著大山進了吳胖子的辦公室。
說是辦公室。
其實就是個搭在窯口旁邊的紅磚房。
裡頭一張漆麵斑駁的木桌,一個缺了口的茶壺。
吳胖子趕緊拎起暖水瓶,要給張秀英倒水。
“吳廠長,客氣話咱就不多說了,咱先把賬算了。”
張秀英坐下,手伸進裡衣。
掏出那一紮紮的大團結。
“啪!”
第一紮錢甩在桌上。
“這是之前那五萬塊紅磚的尾款,定金是五百,後麵又陸陸續續的給了兩千,隻是最後的六百塊錢。”
“你數數,一分不少。”
吳慶海眼睛都直了。
他見過有錢人。
他原本以為張秀英蓋這房得拉不少饑荒。
沒成想人家給現錢,還是全款。
“大姐,你這……”
“真是發了大財了?”
吳慶海連聲感歎。
手也沒閒著,把那疊錢數了兩遍。
“一分不差,賬清了。”
張秀英點點頭。
又從另一紮錢裡數出兩百塊,推了過去。
“這錢,是給那幫工人的。”
“房子蓋到中期了,大家夥都辛苦,你幫我先把這階段的工錢結了。”
“再給他們買兩箱老白乾,兩條紅塔山,就說是我謝大家賣力氣。”
吳胖子心頭一震。
這年頭蓋房子,工錢大多是蓋完了一起結。
甚至還有拖到過年的。
像張秀英這樣提前發,買好煙好酒的。
那是極少數。
“成!”
“這錢我一定帶到。”
“那幫小子要是敢偷懶,我親自去拆了他們的腿。”
“除了這些,我還得定點貨。”
張秀英敲了敲桌麵,眼神變得認真起來。
“房子要上梁了,瓦片我要最好的紅瓦,彆拿那些灰瓦糊弄我。”
“兩千片,要窯位最好的,火候最透的。”
“還有,水泥再給我拉二十袋,要高標號的,我要把院子也抹平。”
吳胖子一邊在本子上記,一邊嘖嘖稱奇。
這規格,哪是蓋農房啊。
這蓋的是彆墅吧?
“大姐,你這要求高,錢可不少。”
“瓦片加上水泥,又是小三百塊。”
“錢不是問題,東西一定要好。”
張秀英眼皮都沒跳一下,直接把錢付清了。
辦完了建材的事。
張秀英帶著大山直奔鎮上的農貿市場。
路過豬肉攤的時候,那股子鮮肉味兒鑽進了鼻孔。
“師傅,這五花肉怎麼賣?”
張秀英站在攤位前,指著那扇剛殺好的豬。
“一塊三一斤,要票。沒票一塊五。”
攤主頭也不抬,手裡的剔骨刀耍得飛起。
“給我割十斤,要最肥的那一截,三層五花的。”
張秀英豪氣地拍下一張十塊的。
周圍買肉的人都愣住了。
這年頭買肉,都是幾兩幾兩的稱。
回家給全家人打牙祭。
開口就要十斤的,除了辦紅白喜事,少見。
“十斤?”
“大妹子,你家這是辦席?”
攤主驚得停下了刀。
“家裡蓋房請工人,總得見點油水。”
張秀英笑著回答。
攤主聽了,豎起大拇指。
“講究人。”
“衝你這句話,我給你搭兩塊大板油。”
除了豬肉。
張秀英又買了四個大豬蹄子。
兩副豬下水。
這些東西鹵出來,那是頂級的下酒菜。
大山背後的籮筐漸漸沉了。
十斤肉。
二十斤豆腐。
一大捆白菜。
還有幾斤散裝的花生油。
張秀英還是覺得不夠。
路過鎮上的供銷社,她的腳步死死釘在了那兒。
櫥窗裡,掛著三隻軍綠色的帆布書包。
書包帶子很寬,包蓋上印著一顆鮮紅的五角星。
多少孩子為了這樣一個書包。
能在學校裡跟人顯擺一整個學期。
張秀英想起江建國。
馬上就要去市裡上高中。
他現在的書包,還是她以前用舊衣服縫的。
顏色都洗得發白了。
還有江敏敏和江建軍。
兩個孩子總是眼巴巴地看著村長的孫子背新包。
“同誌,書包多少錢一個?”
張秀英走近櫃台,指著那三隻包。
售貨員是個胖大姐。
眼皮翻了翻。
愛理不理地伸出三根手指。
“兩塊八一個,你要?”
“我要三個。”
“一個大的,兩個中的。”
張秀英平靜地開口。
售貨員的手僵住了。
毛衣針都差點戳到手。
“三個?”
“這得八塊四毛錢,你確定?”
這年頭,農村人攢八塊錢能花半年。
誰家一口氣買三個新書包?
張秀英沒說話,直接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大團結遞了過去。
“剩下的錢,給我拿三盒鉛筆,三個鐵皮鉛筆盒。”
“要上麵印著天安門圖案的那種。”
售貨員這回態度徹底變了,笑得跟朵花兒似的。
“得嘞。”
“大妹子,你家孩子真是有福氣。”
“這可是全鎮質量最好的包。”
張秀英接過三個沉甸甸的新書包。
仔細地把它們抱在懷裡。
帆布硬硬的,帶著一種特有的加工廠味兒。
走出供銷社,太陽正烈。
“大山,咱們快回。”
大山憨憨地笑著,步子邁得飛快。
回程的路上,張秀英看著船艙裡的那些東西。
心裡已經在盤算,中午怎麼給工人們做一個地道的紅燒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