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彆讓它鑽進礁石縫。”
張秀英額頭上的青筋暴起。
這哪裡是在釣魚。
這分明是在和一頭深海猛獸博弈。
她手裡的尼龍繩已經崩到了極致。
震得她整條胳膊都在發麻。
大山一步跨過船艙。
他沒有急著往後拽,而是雙腿微彎。
兩隻腳像鐵錨一樣,死死扣在船板上。
船舷的木頭因為受力過大。
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呻吟聲。
細碎的木屑被勒得飛濺出來。
大山脊背上的汗珠,瞬間就冒了出來。
“它在打樁。”
張秀英急聲提醒。
所謂打樁,是深海巨物最難纏的招數。
魚頭朝下,利用強有力的尾鰭死死抵住海底的礁石或者沙床。
這時候如果硬拉,十有**會切線。
必須得磨,磨到它缺氧。
磨到它憋不住氣。
大山很有耐心。
繩子鬆一寸,他補一寸。
繩子緊一分,他卸一分。
水底下的大家夥終於吃不消了。
它開始在水下瘋狂地畫著圓圈。
試圖甩掉嘴裡那個讓它痛入骨髓的鋼鉤。
隨著它每一次遊動。
那艘七米多長的木船都被拽得在海麵上打轉。
白色的浪花順著船舷翻滾。
海水不斷地湧進船艙。
張秀英顧不得這些。
她死死盯著那根入水的尼龍繩。
突然,繩子猛地一鬆。
“它上來了。”
張秀英大喊一聲。
這是深海魚的生理弱點。
從幾十米深的海底被強行拽向海麵。
水壓的劇烈變化會讓它產生致命的減壓症。
它體內的魚鰾會因為壓力減小而迅速膨脹。
最後甚至會從嘴裡吐出來。
大山趁勢發力。
他雙手交替,速度快得驚人。
十幾米的繩子被他飛快地收回船艙。
隨著海麵上劇烈翻騰。
一個暗灰色的巨影,終於在白浪中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頭巨大的龍躉。
也就是巨石斑魚。
它的頭寬得像個大水桶。
兩隻圓鼓鼓的魚眼像兩個暗黃色的燈泡。
渾身布滿了不規則的褐色雲狀斑點。
背鰭上那一排尖銳的棘刺,閃著令人膽寒的冷光。
這種龍躉,是石斑魚裡的王者。
長到一斤重需要一年。
可一旦過了十斤,生長的速度就會加快。
但要長到眼前這個個頭。
起碼得熬過三十個春秋。
它的肉質極厚。
皮下充滿了豐富的膠原蛋白。
尤其是那雙巨大的魚唇。
“鐵搭鉤。”
張秀英從籮筐裡抽出一杆兩米長的精鋼搭鉤。
這是她專門為了對付這種大貨定做的。
“噗嗤!”
鋼鉤精準地穿透了龍躉厚實的鰓幫子。
鮮紅的魚血瞬間噴湧而出。
“大山,起。”
兩人合力。
大山提繩,張秀英拽鉤。
隨著一聲整齊的嘶吼。
“咚!”
整艘船被砸得猛地往下一沉。
那條龍躉在船板上瘋狂地擺尾。
它實在太大了。
從船頭一直橫跨到大山站立的位置。
起碼有一米六長。
張秀英一屁股坐在旁邊。
胸口劇烈起伏。
“這東西,起碼一百八十斤。”
野生的龍躉是論兩賣的。
尤其是這種超過百斤的。
這條魚如果運作得好,能抵得上普通人家幾年的口糧。
它渾身是寶。
魚皮可以涼拌。
魚骨可以熬成濃如奶的白湯。
魚頭更是能賣出天價。
她看向一旁的礁石區。
那裡還沉著她精心佈置的重型地籠。
“大山,收籠子。”
張秀英抹了一把汗。
聲音清脆有力。
大山點點頭,操縱著船舵,靠近了浮標。
第一個籠子被拉起的時候。
大山的手感就很重。
隨著籠子逐漸接近海麵。
碰撞聲傳了上來。
那是堅硬的甲殼撞擊鐵框的聲音。
當籠子徹底離開水麵時,張秀英呼吸都停了一瞬。
“爆籠了。”
地籠裡塞滿了一隻隻深青色的大螃蟹。
那是大青蟹,也叫鋸緣青蟹。
每一隻都有成人巴掌大,背殼上閃著青光。
這種品相的青蟹,叫海膏蟹。
因為它們在湍急的水流中生長。
肉質極其緊實,裡麵的蟹膏像鹹蛋黃一樣紅亮。
“這種貨色,在國營飯店,一隻就要一塊五。”
張秀英手腳麻利地開啟籠口。
那些青蟹瘋狂地想逃竄。
她直接上手,虎口死死捏住青蟹的背殼。
另一隻手拿著浸過海水的草繩。
繞。
扣。
拉。
提。
動作如行雲流水。
一秒一個。
整整二十六隻大青蟹,被捆得嚴嚴實實。
緊接著是第二個籠子。
這一籠,竟然全是紅斑魚。
這種魚渾身通紅,上麵布滿了圓形的紅色斑點。
肉質潔白如雪,細膩如絲。
這籠子裡足足有十幾條,每條都在兩斤左右。
第三個籠子。
大山在拉這個籠子的時候,動作格外小心。
當籠子露頭時。
一抹絢爛的紫色和黃色交織的光芒。
“錦繡龍蝦。”
兩隻個頭驚人的巨型龍蝦。
正揮舞著長長的觸須。
這兩隻龍蝦,每一隻起碼有四斤重。
這種龍蝦,在當地被稱為神蝦。
一隻四斤重的錦繡龍蝦。
就這隻蝦,足夠給三個孩子每人添兩套新衣。
還能剩下的給建國交高中三年的雜費。
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
除了青蟹和紅斑。
還帶上來幾隻兩斤重的老鼠斑。
當所有的漁獲都被整齊地碼放在船艙裡時。
那條百斤龍躉。
幾十隻大青蟹。
還有那一盆五彩斑斕的龍蝦和紅斑。
把整艘木船填得滿滿當當。
張秀英看著這一船的財富。
不由得想起了上輩子孩子們在黑廠受的苦。
想起了那張因為饑餓而慘白的臉。
她的眼眶微微泛紅。
“大山,咱們回家。”
她拍了拍大山的肩膀,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底氣。
大山重重的點了點頭。
他猛地一掄搖把。
“突突突突——”
單缸柴油機的轟鳴聲響徹天際。
這一趟。
張秀英沒有白來。
這段時間家裡的消耗實在是太高了,每天都是流水的銀子花出去。
好在這次有東西。
張秀英轉身看了一眼一線天的方向。
目光又往後看了看。
又想到趙傑給自己看的那艘大漁船。
“大山,咱們不去鎮上,老王那裡終究是飯店,比不上市區。”
“你直接往市區的碼頭開,到時候把這些都給趙傑,他要是也吃不下,咱們在看看還能不能給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