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旁邊跟著個長得像電線杆一樣的男人。
那個人張秀英在鎮上看見過,就是放高利貸的地頭蛇—林明,人送外號大鬍子。
“林哥,我辦事,你放心。”
林明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三天後,要是那娘們拿不出錢,那房子連帶後院那頭豬,全是你的。”
“她的大兒子江建國,直接送去南方的黑磚窯,起碼能抵個數!”林大鬍子用手勢比劃出一個“八”的樣子。
江建國聽得渾身發抖,指關節攥得生疼。
張秀英死死按住大兒子的肩膀,眼神冰冷得如同寒冬六月的河水。
躲在草叢後。
她看著那兩個畜生邊走邊笑,特彆是林家老二一個勁哈哈大笑的聲音:“你辦事,我放心。”
直到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張秀英的眼前,這才鬆了一口氣。
“建國,聽見了嗎?”
“這就是你二伯。”
“媽……”江建國緊握的拳頭都在輕微的發顫,雙眼猩紅,一字一句的開口:“從今天起,他就不是我二伯,我現在恨不得殺了他。”
張秀英看了一眼。
這個年紀的孩子正是氣血方剛的時候,又不由得想到自家老三。
連忙拍了拍江建國的肩:“建國,咱們要過的比他好,纔是報複他的方式。”
“而不是用自己和他對抗。”
張秀英再次推起車,眼神異常的堅定。
“等咱們賺了這筆大黃魚的錢,不僅要還債。”
“媽還要讓你二伯親眼看著,咱們江家這三房,是怎麼踩在他頭上。”
“活得風風光光的!”
推動車的手,停頓了一下。
那兩個都是壯漢,自己又是個婦道人家。
要是真的撞見的話,還不知道對方能做出什麼事情來。
“建國,穩著點,咱們往老鹽場那條土溝裡紮。”
張秀英壓低聲音。
獨輪車的木桶裡,兩層濕麻袋下藏著的是滿當當大黃魚。
這一車貨太沉。
軸承被壓得“滋滋”響。
張秀英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
這時候天剛矇矇亮,村頭的大井房已經隱約有了打水的聲音。
要是讓那些嘴碎的老孃們瞧見這一車大黃魚,那就完蛋了。
想必不出半個小時,全村都能知道她張秀英發了偏財。
到時候江老二絕對會領著人上門明搶。
母子倆貓著腰,專挑沒人走的小路。
老鹽場的土溝裡全是半人高的荒草。
草尖上的露水很快就把兩人的褲腿打得精濕,涼颼颼地貼在腿上。
張秀英卻顧不上這些,她腦子裡全是那本金和學費。
到了鎮上長途客運站,剛好五點半。
一輛黑色的桑塔納停在客運站出口的陰涼處。
這年頭能開這種車的,全是市裡有頭有臉的大人物。
車旁站著個穿白襯衫的男人,正掐著表看時間。
張秀英深吸一口氣,推著車直奔過去:“趙經理,看貨不?”
趙傑是市裡海天大酒店的采購,專門在各鎮收野生的硬貨。
原本正等得焦躁,一聽聲音,眉頭先皺了起來。
可當張秀英掀開濕麻袋露出那層密密麻麻的金光時。
他的呼吸明顯重了一拍。
“這……這都是你的?”
張秀英點了點頭:“是,全部都是野生的,純野生的。”張秀英還特意加重了純野生三個字。
趙傑蹲下身,翻開魚鰓看了看。
鮮紅鮮紅的,還透著股冷氣。
“趙經理,你看這可是正兒八經的黃金潮,你瞧這品相,一片鱗都沒掉。”
張秀英說得篤定。
這批貨,她可是小心小心在小心。
生怕一個萬一就弄壞了。
趙經理是個識貨的,他拎起那條四斤沉的魚王。
眼睛都亮了:“行,什麼價?”
張秀英早就在心裡盤算好了。
“一斤以下的我不往你這兒送。”
“一斤半到兩斤的,我收你五塊錢一斤。”
“兩斤半到三斤的,我要八塊。”
“這條四斤往上的……”鄭秀英伸出五根手指頭對著趙傑:“你得給我五十塊現錢。”
在這月薪隻有四十塊的年代,這價格屬實高得離譜。
趙傑咬了咬牙:“妹子,你這價可比自由市場貴。”
“趙經理,我這個可都是新鮮的,你看這有的魚還有海漬。”
“自由市場那是碎冰凍的死魚,咱們先不說野生的,就這鮮活程度,拿回市裡,你往那玻璃缸裡一擺。”
“那些大領導差你這幾塊錢?”
“再說了,彆說鎮上,就算是市區你也是獨家。”
趙傑深深看了張秀英一眼。
這農婦看著土氣,說話卻半點不虛。
“成,稱重!”
趙傑從後備箱搬出彈簧秤,江建國趕緊上去搭手。
“一斤半到兩斤的,一共六十二斤,五塊一斤,一共是三百一十塊。”
“兩斤半到三斤的,一共三十八斤,八塊一斤,一共是三百零四塊。”
“加上那條壓艙的魚王,五十塊。”
趙傑從自己咯吱窩裡取出公文包。
緊接著又從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大遝藍色的“大團結”。
手指沾著唾沫“唰唰”地數著。
“一共六百六十四塊,妹子,你點點。”
整整六十六張大團結,厚厚的一遝。
江建國在旁邊看著。
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了,他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多錢。
“妹子,這是我的名片。”趙傑又遞過來一張硬紙片:“以後隻要有這種成色的野生大黃魚,或者大青龍、大石斑,你直接給我打電話。”
“隻要貨好,價格我少不了你的。”
張秀英利索地把名片和錢塞進內衣兜裡,拍了拍胸口:“趙經理爽快,一看就是乾大事的人,以後有好貨準先留給你。”
趙傑很是滿意的點了點頭。
立刻就將這幾大筐的大黃魚裝到後備箱。
桑塔納一溜煙跑了。
張秀英拉著江建國一閃身鑽進了供銷社後麵的死衚衕。
“媽,六百多!”
“咱還了債還剩三百多!”
江建國壓抑著嗓子,眼裡全是狂喜的淚花。
“這錢不能拿回家。”
張秀英冷靜得可怕:“江老二那雙眼跟鷹似的,拿回去準得出事。”
張秀英思慮再三,最終手重重的拍在自己的大腿上:“走,咱們去信用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