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之間。
清亮,圓潤而又渾厚的播音員聲音在櫃台響起。
音質好得讓人起雞皮疙瘩。
張秀英抱著那台沉甸甸的木盒子。
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
這就是她給這個家添置的第一件傢俱。
出了百貨大樓。
就已經是中午了。
太陽曬在地上,空氣裡混合著柏油和泥土的味道。
張秀英帶江建國去了隔壁的國營第一食堂。
那是全縣味道最正。
也是規矩最嚴的地方。
“同誌,兩碗肉絲麵,再加兩個紅燒獅子頭。”
“順便打包兩碗肉絲麵,等我們走的時候帶走。”
張秀英把錢和糧票遞過去。
食堂大師傅正在後廚顛勺。
豬油的香味順著視窗飄出來。
饞得江建軍直流口水。
紅燒獅子頭。
有拳頭那麼大。
裡麵是七分瘦三分肥的豬肉。
摻了碎馬蹄。
炸得金黃後再下鍋燜煮。
芡汁紅亮。
上麵撒著一圈翠綠的蔥花。
這種紮實的肉感。
在現在可是極致的奢侈。
江建軍吃得滿臉是油。
隨後,眼神又落在了剛買的那疊新課本和腳下的回力鞋。
手都在抖,眼眶也開始泛紅。
“吃吧。”
張秀英看著江建國。
自然知道江建國心裡的想法,輕柔的撫摸著他的腦袋。
“錢是王八蛋,花了咱再賺。”
“隻要媽在,就會讓你們吃香喝辣的,絕對不會受一點委屈。”
下午五點。
一輛租來的手扶拖拉機。
突突突地停在了江家村口。
張秀英站在車鬥裡。
腰桿筆挺。
身後是白花花的大米,金燦燦的豆油。
是成捆的新衣裳,嶄新的書包。
最亮眼的,是那個被紅布蓋著的棗紅色收音機。
這一路走過去。
全村的人都丟下了手裡的活。
站在路邊看。
“我的天,張秀英搶銀行了?”
“瞧見沒,建國那一身藍的確良,比支書家的兒子還精神。”
王桂花正蹲在自家門口。
就著鹹菜喝稀粥。
一瞧見這場麵。
手裡的碗啪嗒一聲摔在了泥裡。
碎成了一灘。
“收音機……”
“她竟然買了收音機。”
王桂花嫉妒得眼珠子都要飛出來了。
胸口悶得發慌。
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就她那樣還能買上收音機。”
“媽,我就說那賤蹄子一定把家裡的東西都給偷走了,要不然分家就這麼一點東西,肯定是被她偷偷帶走了。”
江老太顫顫巍巍地拄著柺棍走出來。
老臉黑得像鍋底。
“張秀英!”
“你這喪門星,你有錢買這些,沒錢孝敬老宅?”
“這些東西,必須交公。”
“這都是江家的錢換來的。”
張秀英跳下車。
眼神冷冽如冰。
要是眼神能殺人,估計這兩個人早就已經被千刀萬剮了。
“江老太太,分家協議上寫得明白,白紙黑字蓋了手印。”
“先不說這些錢是怎麼來的,就算是你們江家的,你們有證據嘛?”
“要不然你叫它一聲,看他們應不應你。”
就這兩個人心裡的那些小九九。
張秀英一眼就能看穿。
不過,這兩個人老是在自己麵前晃悠。
也特彆的影響心情。
看來還是要趕緊在鎮上買一個房子。
到時候敏敏和建軍上學也就更加方便一點了。
老太太杵著柺杖。
不停的敲打著隨行過來的拖拉機。
“張秀英,你現在就是個寡婦,你就應該把你的錢都給老宅,要不然以後死了都沒地方埋。”
“反正我們江家的祖墳是絕對不會給你這麼一個外人用的。”
祖墳?
這老太太的腦子該不會有點不太好用?
活著的時候都已經一窮二白了。
還在這裡說什麼死了事情?
到時候兩眼一閉,雙腿一蹬。
自己還能知道?
江敏敏從屋子裡聽見外麵的吵鬨聲。
出來的時候剛好聽見老太太的那番話。
立刻雙手叉腰:“我家的事情就不用你們這些人擔心了,你們要是有這個閒工夫,還是關心關心自己。”
張秀英愣了一下。
這江敏敏還真有自己幾分厲害。
隻是之前都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也有可能是因為自己的原因。
這才導致這些孩子根本上就是沒有信心的。
就連最小的江建軍都跟著後麵跑了過來,還用自己的頭撞了一下老太太的肚子。
“我家的事情不用你管。”
“你們都是壞人,我爸還在的時候,你們就欺負我們,你們現在還在欺負我們。”
“我以後給我媽找地方埋,不用你們管。”
張秀英:???
還真是自己的好大兒。
這麼遠的事情都已經想都了?
張秀英往前一步,將幾個孩子護在身後。
這裡是江家村,整個村子裡百分之八十的人都是姓江。
祖上也都是沾親帶故的。
要是自己和老太太真的鬨僵了。
說不定這些人還會在背後怎麼編排自己。
還不如當做沒看見,反正自己遲早是要離開的。
“老太太,你要是不服氣的話,你就去找村長,或者是去找族裡的那些長輩來主持公道。”
“我倒是要看看這江家村是不是個講理的地方,要是不講理,那自然有講理的地方。”
此話一出,那些個還想要拉偏架的。
瞬間就沒聲音了。
現在可是嚴打。
但凡一個人把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拉出來,張秀英就能讓他進去。
隨後。
張秀英就吩咐商店的工人,把自己買的東西都放到房間裡麵去。
在圍觀群眾羨慕的眼神裡。
在王桂花和江家老太太仇視的眼神裡。
張秀英毫不在乎的把收音機給開啟。
“農曆六月十二了,近海海域,東南風三到四級,浪高零點五米,宜出海……”
就隻剩下江老太太的咒罵聲。
可張秀英毫不在乎。
再怎麼說,自己也不可能少一塊肉。
就是要把他們氣的半死。
張秀英蹲在院子裡。
手裡拿著一塊粗糙的青油石。
正一下一下磨著那杆特製的長鐵鉤。
“嚓。”
“嚓。”
火星子偶爾蹦出來。
映亮了她那雙冷靜到近乎可怕的眼睛。
經過這幾天的摸索。
張秀英意識到淺灘上的螃蟹和海螺。
雖然穩,但那都是碎錢。
真正能讓一家人過上好日子的,絕對藏在深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