舢板靠在江家村後海灘的時候。
日頭正毒。
大山肩膀上扛著兩個裝滿肉菜的籮筐。
張秀英懷裡抱著那三個新書包。
還沒進村口,遠遠就瞧見自家那塊地皮上,熱火朝天。
吳胖子找來的十幾個壯勞力。
此刻正光著膀子在搬磚,和水泥。
在一片灰撲撲的村落裡,那鮮豔的紅色格外紮眼。
“喲,秀英回來了。”
正帶著孩子在門口擇野菜的隔壁吳大媽。
抬眼瞧見了張秀英。
再一看大山背後的籮筐,眼睛瞬間直了。
“這一筐是什麼?”
“全是肉?”
吳大媽驚得手裡的馬齒莧都掉了。
籮筐口沒蓋嚴實。
那十斤厚膘的五花肉紅白相間。
旁邊的豬蹄子個頭大得驚人。
張秀英大大方方開口。
“蓋房辛苦大家了,買點肉給師傅們補補。”
說完。
她領著大山走進了臨時搭的灶棚。
此時正是午飯點。
江家村的田壟邊,家門口。
家家戶戶都端著大碗在吃晌午飯。
村東頭的劉婆子家,全家老小圍著一盆水煮地瓜。
碗裡清湯寡水,隻有幾根鹹菜絲。
村西頭的張老四。
正蹲在門檻上啃著乾硬的玉米窩窩頭。
偶爾蘸一點大粒鹽。
大家肚子裡都缺油水。
走起路來腿都打飄。
可張秀英這邊。
“建國,敏敏,快來幫媽燒火。”
張秀英係上圍裙。
大兒子江建國趕緊放下手裡的磚頭,抹了一把汗就往灶房鑽。
江敏敏也乖巧地挽起袖子,眼裡亮晶晶的。
“媽,今兒吃紅燒肉嗎?”
“管夠。”
張秀英從籮筐裡拎出那十斤五花肉,放在案板上。
這做紅燒肉,第一步就是切塊。
“切肉不能太小,得是兩指寬的正方形,這叫見方。”
張秀英一邊示範,一邊跟孩子們講。
“這樣煮出來的肉纔不會縮成一團,咬下去滿口流油。”
她先是將整塊豬肉皮朝下。
在熱鍋裡來回蹭。
豬皮上的雜毛和汗腺被高溫炭化發出聲音。
“這步叫炙皮,能去腥,還能讓豬皮吃起來有韌勁。”
張秀英在鍋底抹了一層薄薄的花生油。
將切好的肉塊分批倒進去。
“這叫煸油。”
不需要太多火候。
隻要把五花肉裡的肥油逼出來。
隨著肉塊在鍋裡翻滾。
白色的肥肉逐漸變得金黃透明。
空氣中。
一股濃鬱的肉香味,順著灶間的煙囪,噴湧而出。
這香味……
眨眼間就飄遍了大半個江家村。
劉婆子正喝著地瓜湯,鼻子猛地一抽。
“誰家在煉豬油?這味咋這麼香?”
她手裡的地瓜瞬間不甜了。
張老四原本正啃著窩窩頭。
聞到這股子鑽心的肉味,嗓子眼兒猛地一緊。
“咕咚。”
他狠狠嚥了一口唾沫。
“這江家大媳婦,怕是把豬圈給端了吧?”
而此時的張秀英,全然不知。
“建國,火壓小點,媽要炒糖色。”
她往鍋裡撒了一把冰糖。
白色的冰糖漸漸融化,變成了誘人的琥珀色。
“看準了,糖色變成雞血紅,泛起細密的小泡,就得趕緊下肉。”
“嘩啦。”
煸好的肉塊重新入鍋。
掛上了一層紅亮剔透的油彩。
張秀英往鍋裡扔進大段的蔥薑。
還有兩枚完整的八角,一小塊桂皮。
最後。
她拎起那一壇子剛買的陳年老黃酒。
半壇子酒倒進去,蓋子一扣。
“這種老火慢燉,最忌諱中途開蓋,得用酒氣把肉催化。”
大鍋裡咕嘟咕嘟地響著。
另一邊的小爐子上,張秀英也沒閒著。
五個大豬蹄子已經處理得乾乾淨淨,對半劈開。
她做的是秘製醬豬蹄。
講究的是軟糯而不散。
她將豬蹄焯水。
撈出後過涼水激一下。
讓麵板收縮。
醬湯是她親自調的。
老抽上色,生抽提鮮。
再加上幾顆乾辣椒和一把炒香的黃豆。
“這醬蹄子得熬兩個小時,直到那骨髓都化在湯裡。”
此時。
江家新房的圍牆外,已經站了不少看熱鬨的村民。
大家也不說話。
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江家的灶棚。
不少小孩兒蹲在泥地上。
手指頭含在嘴裡,口水順著下巴滴在胸前。
“張秀英也太敗家了?”
人群裡。
王桂花酸溜溜地開了口。
她剛從自家地裡回來,手裡挎著個爛菜籃子。
聞著這香味。
她心裡的嫉妒的要發狂。
“蓋個房子至於嗎?”
江敏敏正蹲在門口洗白菜。
聽見這話,小臉一沉。
“二媽,你就扯鹹吃蘿卜淡操心了。”
“您要是嫌肉味兒衝,就把鼻子堵上,回您家喝野菜湯去。”
江敏敏這一頓搶白。
懟得王桂花老臉通紅。
“你個賠錢貨,怎麼跟長輩說話呢。”
王桂花作勢要上前來。
大山那如鐵塔般的身影突然擋在灶門口。
他手裡正握著一把劈柴的斧子,麵無表情地看著王桂花。
王桂花嚇得縮了縮脖子。
嘟囔了一句瘋子,灰溜溜地走開了。
“開鍋嘍!”
張秀英一聲招呼,江建國猛地掀開了大鍋蓋。
鍋裡的紅燒肉,個個紅亮如瑪瑙。
油汪汪的湯汁已經收得濃稠。
肉塊在鍋裡微微顫動。
那是已經燉到爛熟的標誌。
每一塊五花肉的皮都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紅潤。
旁邊的醬豬蹄。
皮肉已經微微脫骨,紅亮的醬汁掛在上麵。
張秀英端出兩隻巨大的粗瓷盆,裝得滿滿當當。
“師傅們,吃飯了。”
十幾個壯勞力早就被香味饞得沒心思乾活了。
一聽這話,個個丟下磚頭,洗了把手就圍了過來。
看著那盆裡堆尖兒的紅燒肉,還有那一碗碗冒著尖兒的白米飯。
工頭眼珠子都快掉進盆裡了。
“秀英妹子,這也太實誠了。”
“這肉,在市裡飯店也吃不到這麼好的。”
一個漢子夾起一塊紅燒肉,小心翼翼地放進嘴裡。
入口即化。
“真香。”
那漢子連扒了三大口米飯。
眼角竟然有些濕潤。
張秀英站在一旁,看著大家狼吞虎嚥的樣子。
她又給孩子們每人盛了一碗。
“建國,敏敏,建軍,多吃點。”
“吃飽了,纔有力氣乾活。”
她沒急著吃。
而是拿出一個乾淨的小碗,夾了幾塊最軟糯的肉。
遞給了忙活了一上午的大山。
大山看了看張秀英,又看了看那碗肉,喉結劇烈滾動。
他接過碗,蹲在門檻上吃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