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這一線天到市區,得兩個多小時。
那台單缸柴油機得一直超負荷轉著。
“突突突突!”
黑色的濃煙在海天交接處拉出一道長長的尾巴。
船艙裡。
那條一百八十斤的龍躉王靜靜地躺著。
它的魚鰓偶爾還會微微扇動一下。
張秀英拿過幾條浸透了海水的麻袋。
細心地覆蓋在它身上。
“這東西金貴,皮絕不能乾。”
“乾了皮,色澤就不亮了,趙傑那幫老狐狸肯定會壓價。”
張秀英一邊忙活,一邊跟大山絮叨。
也是在說給自己聽。
這個時候的市裡,正是外貿生意最紅火的時候。
那些大酒店為了招待外賓,什麼樣的頂級貨都敢開價。
船行了一個多小時。
遠處的海岸線出現了高聳的水泥建築。
碼頭上。
幾艘近百噸的鐵皮漁船正在靠岸。
白色的海鷗繞著碼頭盤旋。
岸上到處是穿著中山裝和拎著公文包的人。
張秀英這艘破舢板,在這些大船中間。
顯得格格不入。
當大山關掉馬達,準備靠岸。
幾個穿著製服的安保人員皺起了眉頭。
“那破船,往哪兒靠呢?”
“這兒是給遠洋大船留的位子,收的是高檔貨。”
“去那邊小泥灘停著去。”
一個保安頭子揮著手,滿臉嫌棄。
周圍幾個圍觀的市民也指指點點。
“瞧這船破的,能有什麼好貨?”
“估計也就是些沙蛤,小雜魚,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
張秀英沒理會那些閒言碎語。
她衝著大山使了個眼色。
大山心領神會。
直接掀開了蓋在船艙中央的麻袋。
“嘶。”
碼頭邊上。
瞬間響起了一連串倒吸冷氣的聲音。
原本還在哄鬨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
那個原本正要上來趕人的保安。
他的眼珠子瞪得像牛鈴那麼大。
死死盯著船艙裡那個灰褐色的龐然大物。
“我的老天爺,這是什麼怪物?”
“那是魚?”
“這得成精了吧。”
一個老漁民顫抖著手,摘下草帽,用力揉了揉眼睛。
“龍躉……”
“這是龍躉。”
“我在這碼頭乾了三十年,就沒見過活得這麼大個頭的。”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
不到五分鐘,半個碼頭的人都圍了過來。
“這得有一百多斤吧?”
“你看那魚皮,厚得跟盾牌似的,這要是紅燒了,得多少人吃?”
“快看,旁邊還有什麼?”
“那是錦繡龍蝦?”
張秀英順手把裝龍蝦的水箱蓋子也掀開了。
兩隻五彩斑斕的龍蝦,正揮舞著半米長的須子。
“這種品相的花龍,起碼四斤一隻。”
“去年市長招待外賓都沒找著這麼大的!”
人群徹底炸鍋了。
就在這時。
一輛黑色的桑塔納轎車急停在碼頭邊。
他今天本來是想收幾條品相好的石斑魚。
結果跑遍了幾個大漁場。
全是些三五斤的小卡拉米。
根本上不了海天大酒店的台麵。
聽到碼頭這邊出了海怪,他才急匆匆趕過來。
趙傑推開人群,擠到了船邊。
他整個人僵住了。
眼鏡差點從鼻梁上滑下來。
“這……”
“這魚……”
他快步跨到船邊。
蹲下身子。
伸出手。
指尖顫抖地摸了摸龍躉那厚實的魚皮。
“皮質緊實,色澤青褐,沒有一點傷痕。”
“這是釣上來的?”
他猛地抬頭看向張秀英,眼底全是不可思議。
“我的親姐呀!”
張秀英拍了拍手上的泥點子。
“趙兄弟,你看我這貨,海天大酒店吞不吞得下?”
趙傑深吸了一口氣。
他太識貨了。
這種野生的百斤龍躉王。
魚頭可以做“鴻運當頭”。
魚骨可以燉“白玉羹”。
最精華的魚腩肉。
那是隻有頂級貴客才吃得上的奢侈品。
隻要這魚進了海天大酒店的門。
明天全市的報紙都得報道。
“能。”
“當然能。”
趙傑的聲音因為激動有些尖銳。
他看了一眼那兩隻錦繡龍蝦。
又看了一眼桶裡那些吐著泡泡的大膏蟹。
還有那幾條珍惜的老鼠斑。
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完美的深海組合。
“秀英姐,你開個價。”
趙傑定了定神,試探性地伸出一個巴掌。
“這一船貨,我給你這個數。”
“五百塊?”
周圍的人都開始議論。
“五百?你也太小看這貨了。”
張秀英冷笑一聲,伸出了三個手指頭。
“趙兄弟,咱們也是老熟人了,明人不說暗話。”
“這一條龍躉王,一百八十斤足秤。這種個頭的,市麵上絕無僅有。”
“我按一斤四塊五給你算,這就是八百塊。”
“這兩隻花龍,單賣起碼兩百。”
“還有這些膏蟹和老鼠斑……”
“一共三千塊,少一分,我拉到省城去。”
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驚呼。
三千塊!
普通工人一個月纔拿五六十塊錢工資。
這一條破船上的魚。
竟然頂得上一個人乾五年的工資?
“三千……”
“你這價格太離譜了。”
趙傑有些猶豫,眼神還在龍躉的身上不住的打量。
但三千塊不是個小數目。
張秀英不慌不忙。
她抓起一隻大青蟹,直接翻轉過來。
露出紅得發紫的腹部。
“趙兄弟,瞧瞧這膏。”
“你要是嫌貴,我這就開船走。”
“彆彆彆!”
趙傑一聽要開走,瞬間急了。
他咬了咬牙,看著那尊巨大的龍躉王。
“成交!”
“就按你說的,三千塊。”
大山在旁邊聽得手都抖了一下。
他看向張秀英的背影。
眼底全是濃濃的震撼和崇拜。
趙傑動作很快。
拿來了厚厚的三疊大團結。
每一疊都是嶄新的。
張秀英當眾點清了錢。
她神色淡然地把錢塞進了內衣兜裡。
“大山,搬魚。”
張秀英一聲令下。
大山悶頭乾活。
當那條巨大的龍躉被抬上酒店的冷藏車時。
整個碼頭的人都目送著那輛車離去。
張秀英站在破舢板上。
“秀英大姐,以後直接給我打電話,就彆來碼頭了,人多。”
“好說。”
趙傑的腳步停頓了一下:“等房子蓋好了,可彆忘了請我吃喬遷飯。”
“還有那條漁船。”
張秀英點了點頭:“這不就來了?”
趙傑也沒在說什麼。
按照張秀英的這個速度
再來兩次就真的能買得起大魚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