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
江家還在沉睡,隻有偶爾一兩聲狗吠。
張秀英輕手輕腳地關上房門。
灶房裡還留著昨晚手擀麵的餘香。
兜裡隻剩下那一千塊錢。
“走,大山。”
張秀英對著黑暗中的高大身影低聲喚了一句。
大山默默地提起兩擔空籮筐。
跟在張秀英身後。
他的步子很穩。
踩在細碎的沙灘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兩人來到碼頭。
大山熟練地跨上船。
他握住沉重的搖把,粗壯的手臂猛地一掄。
濃煙混合著柴油味猛地噴出。
“突突突突突。”
單缸機特有的轟鳴聲瞬間打破了海麵的寧靜。
大山把舵柄一甩。
“媽,咱們真要去一線天?”
張秀英腦海裡回響著大兒子江建國昨晚的擔憂。
一線天。
那是附近海域最邪門的地方。
兩座萬丈高的礁石島對峙。
中間擠出一條窄窄的水道。
那裡水深沒底。
暗流像擰麻花一樣。
一不小心船就會被卷進去撞得稀碎。
但張秀英心裡清楚,風浪越大,魚越貴。
船行了一個多小時。
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灰濛濛的霧氣籠罩著海麵。
前方。
兩座巨大的陰影拔地而起。
那就是一線天。
這裡的海水不是淺藍色的。
而是透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墨綠。
那是深不可測的表現。
“大山,熄火,拋錨。”
張秀英站在船頭,眼神淩厲。
大山利索地關掉風門。
發動機沉寂下來。
四周隻剩下“嘩嘩”的激流撞擊石壁的聲音。
張秀英蹲下身子。
從籮筐裡翻出她精心準備的秘密武器。
這不是普通的魚鉤。
這是她專門找鎮上鐵匠用彈簧鋼打的深海重鉤。
鉤柄有成人指頭粗。
鉤尖磨得像針一樣。
還帶著深深的倒刺。
她又從水桶裡撈出一隻活蹦亂跳的鬼頭蝦。
這種蝦個頭大。
殼硬。
最是生猛。
像釣深海巨物,掛餌纔是關鍵。
不能鉤蝦肉。
要從蝦頭頂部的硬殼邊緣斜穿過去。
這樣既不傷它心肺,又能讓它在水底保持長時間的遊動。
這種瀕死掙紮的波動,對幾十米深處的大魚來說,比什麼誘餌都管用。
張秀英在魚線上加了一個兩斤重的鉛墜。
一線天的水流太急。
輕了根本沉不到底。
“去。”
她手臂猛地一揚。
鉛墜帶著長長的尼龍繩。
“咚”的一聲紮進墨綠的海水裡。
魚線在張秀英指尖飛快地滑過。
十米。
二十米。
三十米……
直到指尖傳來一陣沉悶的觸底感。
她沒有死守,而是微微向上提了提線。
這叫逗魚。
深海的大貨多是掠食性的。
它們不喜歡吃死肉。
就愛咬這種在礁石縫隙上方跳動的活貨。
大山站在船尾。
手裡攥著長柄的鐵叉,整個人繃得像一張弓。
他雖然不說話。
但那雙敏銳的眼睛始終死死盯著水麵。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這種深海垂釣最磨人。
四周是陰森森的石壁。
腳下是翻滾的暗流。
張秀英總覺得那根魚線順著激流。
已經垂到了黑暗的海底。
那裡亂石嶙峋,水草瘋長。
就在九節蝦拚命劃水的時候。
一道巨大的黑影從礁石縫裡慢慢探出了頭。
那黑影動得很慢。
極其謹慎。
它先是用那張闊口輕輕碰了碰蝦尾。
又迅速縮了回去。
張秀英的手指紋絲不動。
這是老謀深算的海貨在試探。
越是這種時候,越得穩住。
大貨吃鉤不叫咬,叫“吞”。
它會利用口腔的負壓。
瞬間把獵物連同海水一起吸進去。
如果你這時候拉線,隻會鉤到它的嘴邊。
那瞬間就會脫鉤。
張秀英屏住呼吸。
連大氣都不敢喘。
突然。
指尖傳來一股極其細微的吸入感。
那種感覺很輕。
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拉扯她的指甲縫。
但張秀英眼神猛地一變。
兩隻腳死死踩住船板,身體猛地向後仰。
“給我中。”
她發出一聲暴喝,雙手抓住尼龍繩猛地回抽。
“砰!”
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從幾十米深的海底瞬間爆發。
張秀英那雙布滿老繭的手。
竟然被繩子帶得直接撞在了船舷上。
加粗的尼龍繩被繃得像琴絃一樣直。
竟然發出了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那力道太大了。
整艘木船被這股力量拽得猛地向一側傾斜。
海水順著船舷“嘩”地一下灌了進來。
大山反應極快。
一個箭步衝上來,死死抱住張秀英的腰。
把她往後拖。
張秀英的臉憋得通紅,額頭上青筋暴起。
水底下的那個東西發瘋了。
它力氣大得驚人。
帶著這艘木船竟然在水道裡緩緩移動。
“大山,起錨。”
“跟著它走。”
張秀英咬著牙喊道。
這種時候絕對不能硬拉。
對方隻要一個擺尾,就能把線切斷。
甚至能把張秀英整個人拽進海裡。
大山單手一拉。
起錨。
小船開始在海麵上打起了轉。
張秀英手裡的尼龍繩被拉得火燙。
這種遛魚的活兒。
簡直是在跟死神搏鬥。
她能感覺到。
水底下的那個家夥正拚命往礁石縫裡鑽。
它想利用鋒利的礁石。
割斷這根要它命的繩子。
“想跑?”
“可沒那麼容易。”
張秀英雙手交替。
一寸一寸地往回拽。
水底下的力量忽大忽小。
每一次猛然發力。
都讓張秀英的虎口陣陣發麻。
但她能感覺到。
那東西的勁頭正在一點點被耗儘。
過了約莫二十分鐘。
海麵上突然冒出了幾個巨大的氣泡。
緊接著。
一股濃鬱的魚腥味順著水汽泛了上來。
“要露頭了。”
張秀英雙眼死死盯著那片翻滾的白浪。
就在這時。
一道暗灰色的巨大脊背。
伴隨著“嘩啦”一聲巨響。
猛地躍出了水麵。
那魚尾巴一甩。
濺起的浪花直接拍在了張秀英的臉上。
張秀英抹了一把臉上的水。
眼底滿是瘋狂的喜悅。
這東西……
這塊頭……
還沒等她看清全貌。
那巨物感覺到水壓變小。
再次瘋狂地紮進深海。
這一拽。
差點把張秀英整個人拉離了船板。
“還能讓你給跑了。”
張秀英再次穩住身子。
這要是把到嘴的鴨子都給搞丟了。
那以後也真的不用趕海了。
“大山,來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