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我不是這個意思,我……”
江建國的話,到了嘴邊,又給吞嚥了回去。
村子裡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半大小子,要麼和家裡父輩一起南下打工。
要麼就是娶媳婦了。
隻有自己……
張秀英看了一眼,手中的動作並沒有停下來。
磨刀聲“沙沙”作響。
透著一股堅毅。
湊到江建國的耳邊:“學費的事情,你心裡還不清楚嗎?”
江建國這才反應過來。
怎麼瞞著瞞著,自己都當真了。
突然,張秀英的聲音提高了一點:“這是大人的事情,你們小孩子就照顧好自己就行。”
“實在不行,我就再出去,看看有沒有其他的貨。”
“啥貨?”
“大黃魚。”
張秀英眼神微眯。
那種通體金黃,鱗片細密的野生大黃魚。
纔是真正的海中金條。
雖然現在的價格還沒像幾十年後那樣瘋漲到幾千塊一斤。
但四五斤沉的大家夥。
一條也能賣出好幾十塊錢。
那是大自然給勤快人的頂級賞賜。
但是,想抓大黃魚,普通的灘塗可不行。
得去兩海裡外的“一線天”暗礁區。
那裡水流急,礁石多,沒船的人去了就是送死。
張秀英看著自己那雙長滿老繭的手。
腦海中浮現出前世關於這片海域的記憶。
哪裡有洋流。
哪裡有回水灣。
哪裡藏著魚群的棲息地。
再加上自己現在的超絕第六感。
簡直就是如虎添翼。
早就說了女人的第六感,就是老天爺額外的恩賜。
“我得有一艘船,哪怕是艘破舊的舢板。”
張秀英心裡暗暗計較。
突然。
張秀英像是想到了什麼一般。
分家的時候不就是分了一艘嘛?
那還是她死鬼丈夫在的時候,借錢買的。
也是這條船。
讓他們家從一無所有變成了欠債累累。
“秀英,張秀英!”
“秀英!”
門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張秀英心頭一緊。
下意識地抓住了身邊的鐵鉤子。
難道江家老二帶人回來搶錢了?
推門進來的,卻是隔壁的鄰居強嫂。
她滿臉通紅,氣喘籲籲地指著村口的方向。
“秀英,快!”
“江家老二在村口說你抓的那條流氓鰻不是野生的。”
“是偷了村集體育苗池裡的。”
“你二嫂王桂花還在那兒煽風點火,說要把你抓去大隊部問罪呢。”
江建國的臉色瞬間變白。
“媽,他們這是眼紅咱賺了錢……”
張秀英卻冷笑一聲。
慢條斯理地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鐵鏽灰。
“眼紅?那是他們活得太舒坦了。”
她轉身看了一眼破舊的土坯房。
又看了看懂事的三個孩子。
在這個年代,賺錢難,守錢更難。
如果你窮,彆人瞧不起你。
如果你突然富了,彆人就會想方設法把你拽回泥潭。
“建國,把媽帶回來的那個英雄鋼筆裝好。”
張秀英帶上鬥笠。
眼神裡閃爍著一種不屬於這個農婦的淩厲。
“他們不是想看貨嗎?”
“那媽就帶他們去海邊,讓他們親眼看看。”
“這大海,到底是誰的後花園!”
江家村的村口,黑壓壓圍了一圈人。
現在的農村,還沒什麼娛樂生活。
但凡誰家吵個架,都能讓半個村的人放下飯碗跑來看戲。
說不定,有些人端著碗筷就來了。
“我親眼看見的!”
“她張秀英平時連個蛤蜊都撿不明白,憑啥能抓到大青龍和鰻魚?”
王桂花站在台階上。
唾沫星子橫飛。
手裡還拽著大隊會計的袖子。
還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王桂花和江家老二,還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會計,咱集體育苗池去年剛放了一批鰻魚苗。”
“這兩天她張秀英就發了大財。”
“這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
“這可是挖集體的牆角,是走資本主義歪路!”
周圍幾個沒抓到貨的漁民也跟著起鬨。
“就是,我家那口子在‘一線天’守了大半夜,連根蝦須子都沒見著。”
“我家也是,憑什麼就她張秀英能找到魚?難不成是媽祖的親女兒?”
“偷集體的魚,那可是要關禁閉、寫檢討,嚴重的是要吃花生米的。”
“……”
就在這時,人群後方傳來一聲冷笑。
“王桂花,你這嘴是抹了開塞露嗎?一天到晚就知道噴糞。”
眾人回頭,隻見張秀英大步流星走過來。
手裡提著那個生鏽的鐵鉤子。
眼睛掃過在場的每個人。
“哎呦,不是你們求我的時候了。”
“我就說救你們,還不如就一條狗,什麼都還分不清楚,就開噴。”
她身後的江建國背著舊書包。
雖然臉色有些白,但脊梁挺得筆直。
“張秀英,你還敢來!”
王桂花像見到了殺父仇人。
直接就竄到了張秀英麵前。
手還指著張秀英:“會計在這兒呢,你老實交代,那魚哪來的?”
張秀英沒理她。
徑直走到會計麵前,不卑不亢地打了個招呼。
“會計,集體育苗池裡的鰻魚,是吃飼料長大的吧?”
會計愣了一下,點點頭。
“是的,是鎮裡撥的魚粉,天天定點投喂。”
“建國,你把咱們家自己留的那條鰻魚拿出來。”
這條鰻魚是張秀英留給孩子們補身子用的。
雖說是小了一點,可家裡這幾個孩子,喝點魚湯也是好的。
江建國趕緊把魚簍裡的那條半死不活的鰻魚取了出來。
張秀英指著鱸鰻的腹部和魚鰭。
更是拿著魚頭在看熱鬨的人麵前繞了一圈。
隨即緩緩開口:“大夥都是趕了半輩子海的人,瞧好了。”
“養殖的鰻魚,為了長肉快,肚皮發黃,魚鰭短禿。”
“你們看這條,肚皮青白,魚鰭利索得像刀片。”
“最關鍵的是……”
張秀英猛地翻過鱸鰻的脊背。
指著那深褐色的花紋:“養殖的沒見過浪,花紋是散的。”
“野生的在亂石堆裡鑽,為了躲天敵,花紋是這種碎裂狀的。”
“會計,你要是不信,咱們現在就去育苗池撈一條出來比比。”
會計湊近看了一眼。
他雖然不常趕海,但這點常識還是有的。
這花紋,確實透著一股野性。
“還有這大青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