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梅西耶在表世界意外拿到《空想家》的時候，華千也正在文字圖層落筆。
在“樓”上的時候她就發現，這個世界的“人”大多數往兩個相反方向彙集。
下“梯”之後，華千就順著“人”群的指向追蹤了過去。
她發現了“人”在走向這兩處，所發生明顯且特殊的極端性變化。
其中一端的“人”，身上的顏色會逐漸顯現出來金屬色澤，然後再是撇捺之間憑空幻化出了機械骨節。
待到華千抵達終點“新月溫室”時，她周圍的那些“人”已經不像人了。
有的變成了兩根交錯金屬筷子，有的扭曲成了機械夾子，有的甚至喪失了雙腳走路的能力，不分頭腳變成了一個三叉輪滾動前行。
另一端的“人”，雖然自身沒有改變，但是走著走著，就開始霍霍周圍的建築。
“店”也拆了，“房”也拆了，“廠”也拆了，這些容器文字又流出一大堆內臟文字，擠在一起成為一大堆破碎的筆畫。
直至終點處的“舊日遺址”，名副其實是一片文字廢墟。
華千坐在舊日廢墟堆砌出來的文字墳上，一手握著剛撿來的趁手小“刀”，一手扶著從“廠”牆上被拆掉廢棄的“石”，一筆一劃刻出了《空想集》。
她並不帶有什麼特殊目的而作文，隻是從這個角度看過世界後後，產生了一些新的感悟。
從小她生活的環境，接受的教育，都是崇尚辯證思維和矛盾統一的中庸之道。
所以極端的理念往往不能為華千的本能所認同。
她多多少少能感受到，在這個文字圖層裡，被分成了“進化”和“摧毀”兩個純粹的陣營。
但是以她看來，雙方都很盲目。
“人類總會在歷史的過程中因為不斷認識和驗證自己存在的意義而成為人類，又會在歷史中丟失自己最初追尋的問題而失去人類的身份。”
當華千的腦海裡出現這句話的時候，她憑空感覺到從心底產生了一種通透的熟悉感。
就好像這句話並不是剛剛出現，而是被她遺忘過的，重新拾起的記憶。
華千搖了搖頭笑笑，收刀前，她將這句話刻在了最後。
文字圖層雖然獨特，但也無趣，在她收集到令自己較為滿意的資訊量的時候，便也到了離開這裏的時候。
整個文字圖層似乎都沒有“注意”到華千的存在，她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但是在華千結束第七回合離開文字圖層後，她刻印的那塊石板卻並沒有消失。
那個標註著“國王到此一遊”和《空想集》的石板，連帶著上麵的印記，成為了這個世界的一部分。
甚至華千用“刀”刻成的文字，和組成世界的那些實物筆畫是含義是不一樣。
她早就意識到自己在這個文字圖層的世界裏能做的事情其實非常有限。
可正是這種單純整理自己的頭緒，且並沒有打算讓所有人都認同的行為。
甚至隻是無意識間所抒發的態度。
這種態度叫“思想”。
現在這種“思想”，正在陰差陽錯地以一種全新的模式，融入和更改這個世界。
以及衝撞世界本身存在的，其他兩個“思想”。
......
回到降臨處的華千對文字圖層乃至表世界正在發生的變化沒有感知。
在第八回合裡，她將[禪性]和[水]一同丟進深淵。
這一次桌中深淵並沒有直接為她開啟新的地域，而是將降臨處融成一片，緩緩在華千的腳邊鋪開。
流動著的深淵台階一級一級沉入未知的領域，彷彿在邀請她主動探索。
華千對於未知沒有半分恐懼。
當她踩上了第一級台階時，第二級深淵台階被點亮了，緩緩漂浮起了一隻鏤空的金屬卡牌。
鏤空的圖案看起來像是一塊電路板？
華千伸出手將卡牌攬至掌心，卡片卻突然融化作一大滴液態金屬。
然後這滴金屬憑空升華，卻不是消失，而是變得鮮活起來。
升華的金屬在華千的眼前構成為一段立體的紀錄片影像，她看到了通用計算機和網際網路形成，人類開始利用原子核反應堆。
影像並不長，結束後，這段紀錄片重新變成了一隻鏤空的金屬卡牌回到華千的手中。
華千鬆開手，卡牌恢復到了原位，同時下一級台階被點亮了。
漂浮起的是一隻鏤刻著燈泡的卡牌。
她踩在了第一張卡牌的台階向下伸手，第二張金屬卡牌融化在她的掌心，展開了一段新的紀錄。
這一次看見在金屬的記憶中，華千看見了人類掌握了電氣的使用方法，利用自然的金屬製作出了鋼。
第二張卡牌的記錄結束後，第三級台階才亮了起來。
這一次浮現出來的影象，已經不出華千所料，是蒸汽時代，還有工業革命。
深淵之中，這一條台階並非徑直下降，而是螺旋下降。
每一級都藏著一塊金屬卡牌，內含一小段文明的程式，而且並不是什麼別的文明。
就是華千所熟知的，曾經所身處的地球文明。
她很快就走完了工業文明的階段，踏上了農業文明的道路。
印刷術到文字形成在她的眼前不過一瞬的流動，從陶器再到青銅，時光在華千的眼前倒退。
華千順著台階繼續向下，一個卡牌一個卡牌點亮，感覺自己被迫複習了一段文明發展史。
農業文明再之前是原始文明，人類依靠狩獵為生，石器和火的發現代表了那個時代的台階。
華千最終站在地球人類文明台階的最低處。
鏤刻著一位半直立人的金屬卡牌正輕輕從她的手中脫離歸位。
不再有台階亮起。
深淵無盡無終，無論在縱向還是橫向。
因為華千透過一路下來積攢的台階微光，她纔看到自己腳下和身旁，還有無數沉默的台階。
這些台階華千既無法觸碰也無法點亮。
她唯一能踩著的隻有腳下的台階。
華千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一步步往回走。
台階的光芒隨著她的返程腳步螺旋上升著熄滅，金屬卡牌沉入台階。
直到華千走到第二級台階上，她終於識別出了自己身後這個空間的名字。
＜文明墳＞。
真是恰如其分的名字，在文明墳裡，華千一步步重新經歷了自己文明的來時路。
她現在要離開這裏，是意味著回憶就此結束，她即將踏入全新的文明之中嗎？
還有一步就能跨出這裏回到降臨處，但是華千突然停住了。
進入＜文明墳＞時第一級台階上還是空無一物的。
可是當她回來的時候，現在的台階上已經多了三張卡牌的虛影。
一張鏤刻著機械巫的金屬軀體，另一張鏤刻著迷途者的兜帽。
但是華千的目光並未在兩方任意上停留，而是死死地盯著兩張卡牌之間的第三張虛影。
這一張卡牌的虛影比其他兩張要淡很多，但是她確定不是幻覺，是存在著的。
這張卡牌上的鏤刻的形狀非常奇怪，華千看得真切，可又有一種荒謬的熟悉感。
這個鏤刻的形狀草率無比，是一塊石板的模樣……她才見過。
不，甚至不隻是剛見過，而是在不久前，她親手鐫刻過的。
而現在這塊石板，出現在了她的麵前。
三張卡牌漂浮在華千的麵前，彷彿在讓她做出選擇。
華千的心裏澄澈極了，最後一點無從察覺的失落也消失殆盡。
她向前伸出手。
無論世界真假，也無畏時代潮汐。
我將帶著我的文明走出墳墓。
不是告別，也不是回憶，而是將它延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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