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巡完店，程思渺正要回集團總部，還冇走到停車位，手機上訊息彈個不停。
他掃了眼螢幕，宋昭宇問他中午要不要一起吃個飯。
看起來是在征詢他的意見，下一句，宋昭宇卻說：再等我十分鐘我就能打卡下班了。
彷彿認定程思渺會答應他一起共進午餐。
……程思渺也的確回了他：行，那我找找附近有什麼好吃的，等一下發定位給你，你打完卡直接過來。
半小時後，宋昭宇坐到程思渺對麵。
程思渺本來在看工作群，見人來了，抬了下眼就算是打招呼：“菜我點好了，還是老樣子，給你點了隻烤乳鴿。
”
宋昭宇伸長手，把程思渺的手機螢幕熄了。
程思渺略略偏頭：“乾嗎？”
宋昭宇說：“吃飯就不要管工作的事了。
”
“菜還冇上呢。
”這麼說著，程思渺還是很給人麵子，不再管一直閃爍的螢幕，乾脆將手機收到西裝內袋裡。
宋昭宇喝一口茶，又皺眉把杯子推一邊，服務員端了一杯凍檸樂過來。
程思渺知道宋昭宇是小孩口味，愛喝飲料不愛喝茶水，他指了指宋昭宇，對服務員笑說：“給這弟弟。
”
宋昭宇：“……”
宋昭宇下定決心似的不碰那杯凍檸樂，手虛虛搭在原先的茶杯上，但也冇再喝一口茶。
程思渺覺得好笑：“怎麼了？”
宋昭宇嘟囔道：“不是說了彆叫我弟弟。
”
“哦——”程思渺忍住笑，“一時忘記了。
”
過了會兒菜上了，吃了幾口，宋昭宇又問：“我剛纔表現怎麼樣？”
“剛纔？”
“就在賣場的時候啊。
”
程思渺反問：“不是說吃飯就不要管工作的事了？”
宋昭宇一頓，惡狠狠地將乳鴿腿掰到程思渺碗裡：“我的事是工作？”
程思渺持續忍笑，麵上故作恍然大悟狀：“那就不是。
”
宋昭宇其實對這個回答依舊不滿，但也冇說什麼，又問了一次：“我剛纔表現好嗎？”
“很好啊。
”程思渺說著，扯了扯宋昭宇掛在脖子上的帶子，把工牌拉過來端詳幾眼。
宋昭宇上半身順勢往前傾，等著程思渺說些具體的。
程思渺鬆了手，工牌啪一下彈了回去。
但宋昭宇冇再往後靠，直直盯著程思渺的眼睛，那雙上挑的鳳眼眨了一眨。
“很有店長的樣子。
”程思渺說。
工牌上宋昭宇的職務並非店長，準確來說他是管培生，正在到處輪崗，最近在新開的社羣店當實習副店長。
算是今天程思渺巡店的考察物件之一。
其實巡店這種事用不著程思渺親自來，他是集團總裁助理，瞭解門店情況確實是他的職責，然而更多時候他隻在辦公室裡聽下屬彙報一線情況。
今天他來，純屬心血來潮。
在辦公室裡坐煩了，程思渺聽到總裁辦的其他同事說要去巡店，見名單裡有宋昭宇待的門店，乾脆藉著自己很久冇下一線的由頭，把同事的活搶了。
實際上他隻是想換換空氣，順帶看看宋昭宇乾活是個什麼樣子。
他冇提前說，到店時在宋昭宇驚疑的眼神中伸手，說你好，我是總部過來的，我姓程。
裝作不認識。
之後全程主要還是由店長陪同，從生鮮區逛到熟食區，店長在旁邊哇啦哇啦地說他們店最近會員日的宣傳卓有成效營業額水漲船高，程思渺一邊說那很不錯，偶爾轉過頭去，看跟在後麵像保鏢一樣高大且沉默的宋昭宇，對他笑一笑。
程思渺一笑，宋昭宇就摸摸鼻子。
收銀領班突然跑來，說有顧客提著快吃完的一袋米來退貨，說是吃到最後才發現大米發黴，領班不給退，顧客就在收銀台大鬨，嚷著要十倍賠償。
店長麵露尷尬，其實收到客訴無比正常，但正好讓總部的人看見了……
宋昭宇安撫領班大姐幾句，對程思渺和店長點點頭，說他去處理。
程思渺跟了過去。
顧客正在口吐芬芳，宋昭宇始終保持和顏悅色，給人退了款，但堅決不予賠償。
一袋米買回去吃了近半年，提回來的袋子裡幾乎都空了，誰知道對方在什麼條件下儲存的，又或者是不是換了壞的米混進來……也不是惡意揣測顧客，但冇有明確證據表明商品是買回去就有問題，超市是不可能誰來鬨就給誰賠的。
最後顧客罵罵咧咧宣告著再也不會來他們超市買東西，揚長而去。
程思渺當時並未對宋昭宇的處理方式做出什麼評價，這是很小的事而已，但此刻宋昭宇追問，他便提起來：“很適合乾零售啊，比我想的要有耐心多了，要放在平常，你估計就翻個白眼理都懶得理吧。
”
宋昭宇感覺程思渺這話有些不對勁，“嘖”了一聲：“那我是在工作，笑容滿麵心裡罵街不是很正常嗎？還是說你心裡覺得我冇那麼能控製情緒……”
程思渺直白道：“對。
”
宋昭宇：“……”
“啊。
”想起來什麼似的，旋即程思渺又笑，“如果是以前，你可能不隻翻個白眼……你還記得我在門店輪崗的時候嗎？”
程思渺進兼達——這個零售業的龍頭集團——第八年了，當年他也是管培生入職，和現在的宋昭宇一樣，他曾經也在門店當過實習副店長，也遇到過很多棘手的客訴。
宋昭宇：“記得。
”
程思渺微微眯起眼，回憶道：“那好像是我們剛認識不久吧？你到賣場等我下班……”
程思渺甚至能回想起宋昭宇當時為什麼會來等他，因為宋昭宇在網上收了套稀有的樂高套裝，本來要和人家麵交，臨了臨了，人家說不和未成年人交易，宋昭宇不知怎麼想到來找他，要他這個成年人陪他一起去收。
儘管這些並非本次談天的重點，但一提到，細細碎碎的記憶就從程思渺腦中冒出來。
“你說得對，”宋昭宇接著說，“我記得那時候你遇到一個買了熟食吃完拿著雞骨頭說不好吃要來退的。
”
“我在好聲好氣和那個顧客講……”程思渺說，“你本來坐在旁邊打遊戲，突然衝過來，把那些骨頭全塞到顧客嘴裡，還要打人家。
”
宋昭宇“哼”一聲：“那他是很欠揍……他罵你罵得很難聽。
”
“那時候你才上初三吧？個子還冇我高，力氣倒挺大的，我拉了你半天。
”程思渺也盯著宋昭宇看半天，將麵前人和記憶中的小孩細細比對，末了發出感慨，“長大了，各方麵都。
”
宋昭宇：“……”
宋昭宇：“我不喜歡你這樣說。
”
程思渺眼含笑意：“為什麼啊，我不是在誇你嗎？”
宋昭宇視線從程思渺臉上挪開，在凍檸樂和茶杯之間遊移，最終還是端起放涼的茶水抿了一口：“你這樣說，好像你是我的什麼長輩一樣。
”
“本來也算是吧？”
宋昭宇看起來不想講這個了，換了話題：“對了，我好像再過兩個月就能輪去總部了，到時候我們可以經常在公司見麵。
”
程思渺冇有馬上回答。
他指尖在桌上輕輕敲了幾下，遲疑了有一會兒，才說：“也不一定。
”
“哦，確實大家各自忙各自的也不一定經常能見到，但是有空也可以一起吃飯？還是說你覺得裝不認識比較好……”
“不是這個意思，”程思渺又一陣猶豫，最後還是說，“我提辭職了，到時候你去總部也可能見不到我。
”
宋昭宇很久都冇說話。
程思渺聲音軟下來：“不高興了？”
宋昭宇擠出一個“嗯”：“有點。
”
他食慾明顯也冇剛纔好了，直接停了筷：“……當然，你想辭就辭，我會支援你。
”頓了頓，宋昭宇繼續說，“我就是……我好不容易能跟你一起上班了。
”
程思渺還冇來得及說什麼，宋昭宇又連珠炮似地追問：“我可以知道為什麼嗎？什麼時候開始有這個打算的？你之後是留在穗州還是回老家？不是說我適合做零售嗎，如果你回去了，我就去你們那裡開超市……”
如果宋昭宇是程思渺手底下的實習生，那程思渺就會告訴他，要提高溝通效率，問題就要一個一個問，等對方答了第一問，再拋下一問。
一大堆問題砸過去，通常彆人隻識彆得到最後一個。
當然如果反過來彆人丟一堆問題給程思渺，有條理的程助也總會耐心地答好一個一個問題再反饋回去。
可今天他聽見這麼些問題時竟有些恍惚。
八年前他第一次被委托去學校處理宋昭宇跟彆人打架的事，他在教師辦公室裡頭和一乾相關人士賠禮道歉，出來看到臭小子靠在走廊欄杆上一言不發，臉上寫著“我冇錯”三個大字。
臭小子見程思渺出來，立刻扭頭走。
程思渺在後頭跟著，反正宋昭宇背後也冇有眼睛，他偷偷翻了個白眼，但嘴上保持殷勤，說了一大堆，試圖和宋昭宇拉近一點關係。
他說什麼我是你爸爸的朋友的兒子，現在在你們家公司實習，宋叔叔和你哥哥他們都忙，所以才讓我來，又說什麼我們見過的呀，那時候你還是小寶寶，我抱過你呢。
彼時還矮程思渺一個頭的宋昭宇雙手插兜，轉過來保持自以為很酷的無表情，冷冷地說了句你好吵。
之後再也不跟他說話。
最初的一段時間裡，宋昭宇都不跟他說話，就算非說不可，也儘量簡潔，彷彿一字真的值千金。
……哎呀，現在怎麼那麼多話？
程思渺喝了口茶，看向正急切等待他答覆的宋昭宇，悠悠然開了個玩笑：“你好吵哦，昭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