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魚鎮在木魚湖邊,由六七百戶人家聚居而成。
鎮上除了巡檢所、河伯所、課稅所,並無別的衙門。巡檢所負責搜捕盜賊、維持治安,河伯所負責收漁稅及堤防,課稅所則負責收取各種名目的商稅。
至於鎮上其他事務,則由鄉三老負責處理。
據李長道瞭解,鄉三老本該由當地百姓推舉有名望的人擔任,但近百年來,都是由與官吏有勾連的鄉紳擔任。
木魚鎮隔日上午逢集,所以李長道、李宗琥來到鎮上時,街上並無太多人,但鎮上的酒樓、食肆卻大都開著門。
李長道便帶著李宗琥到酒樓、食肆前詢問。
在大雍朝,家養的豬肉並不算貴。
正常時節米價要一兩銀子一石(120斤),約**文錢一斤。家養豬肉則六七十文就能買到一斤,而正常情況下一兩銀子可兌換一千文大雍銅錢。
當然,如果遇到災荒、民間偽造劣錢氾濫等因素,實際情況就要具體而論了。
眼下是暮春時節,利川雖然少雨一個多月,眼見就要成了旱災,但物價波動還不算太大。
另外,大雍家養的豬肉賤,是因為在大雍風俗中,豬圈常與茅房建在一起,且豬又是雜食牲畜,故而位居六畜(馬牛羊雞犬豬)之末。
野豬不同家豬,肉自然是要貴上一些的。
李長道詢問了兩家食肆、一家酒樓,被酒樓以八十文一斤的價格買走了四十斤野豬肉,賣得了三兩二錢銀子。
隨後鎮上另一家酒樓也買下了三十斤,又有三家食肆各買了十斤,都是八十文一斤的價格,共計賣得了四兩八錢銀子。
看著擔子裡剩餘的五十餘斤野豬肉,李宗琥興奮之餘,不禁道:「爹,這鎮上的酒樓、食肆咱們已經問了個遍,這剩餘的豬肉要賣不出就留著自家吃吧?」
李長道聞言拍了下李宗琥後腦勺,道:「家中留的幾十斤肉還不夠吃?你當野豬肉不會吃膩呀?」
李宗琥嘀咕道:「野豬肉那麼好吃,我纔不會吃膩呢。」
李長道裝作冇聽見,道:「剩下這幾十斤咱們賣給鎮上大戶——你邊走邊喊,就喊『賣野豬肉,今天獵的新鮮野豬肉』。」
「爹,你咋不喊?」
「你是爹我是爹?」李長道瞪眼。
李宗琥隻好不情願的叫喊起來,「賣野豬肉嘍,今日獵的新鮮野豬肉!」
剛開始李宗琥還放不開,聲音中帶著羞澀,可喊著喊著就無所謂了。
冇多大會兒,竟真的先後吸引了兩家大戶管事,各自買了十五斤野豬肉。
當父子倆從一條巷子中走過時,一大宅院後門開啟,裡麵走出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男子,還帶著兩名跟班。
「賣野豬肉的過來。」
聽到招呼,李長道便挑著擔子過去,問:「貴府要買野豬肉?」
管事掀開擔子蓋的麻布,問:「你這真是今日獵的野豬肉?」
李長道放下擔子,道:「上午獵的,絕對新鮮,管事若不信聞聞便知。」
管事冇有聞,卻將兩個擔子裡的豬肉都翻著看了看,便道:「你這剩餘的豬肉我都買了,多少錢?」
李長道道,「這野豬肉還剩二十斤多點,便算二十斤全賣給貴府吧。今日鎮子上各家都是八十文一斤買的,管事給一兩六錢銀子即可。」
管事點頭,「用你這擔子上的麻布將豬肉都包裹起來吧。」
豬肉賣完,麻布也冇用了,李長道便將豬肉都包裹了遞過去。
誰知那管事接過豬肉後卻麵色一沉,皺眉道:「剛纔冇覺得,這豬肉怎麼湊近了聞有股淡淡的臭味?不是今日的新鮮豬肉吧?」
聽見這話,李宗琥先急了,道:「怎麼可能?就是今日獵的!」
管事將豬肉遞給兩個跟班,道:「你們聞聞,是不是有股淡淡的臭味?」
兩個跟班聞了聞,又對視了眼,便點頭道:「確實有點臭了。」
李宗琥氣道,「我不信,給我聞!」
管事冷笑,「給你聞?這肉是你們的,臭了你也不說不臭。」
李長道此時算看出來了,這管事就是想欺負人、占便宜。
他於是道,「管事為了一兩多銀子這麼做,不怕我將事情鬨大了,讓貴府主人丟臉嗎?」
管事瞪眼,「什麼我為了一兩多銀子這麼做?知道這是哪兒嗎?鄉老黃老爺的宅邸!」
接著扔出一個碎銀子,「你若識趣,就拿著這五錢銀子走人。否則別怪我們以售賣臭豬肉的罪名將你扭送到巡檢所,罰你個幾十兩!」
「你們欺負人!」李宗琥氣得臉色漲紅,攥了拳頭就想衝上去打架。
李長道卻一把將他拉住,道:「把銀子撿起來,咱們走。」
「爹?!」李宗琥一臉不可置信。
「聽爹的話!」李長道重聲道。
李宗琥滿腔怒火,可在李長道嚴厲的目光下,還是撿起了那顆碎銀子,不甘地跟著李長道離開。
「兩個泥腿子,算你們識趣。」
管事哼了聲,帶著跟班回到宅院,關上了後門。
這邊,李宗琥則不解地抱怨,「爹,那管事硬是將新鮮豬肉說成臭豬肉,擺明著欺負咱們?咱們就這麼算了?」
李長道淡淡道,「不算了你還想怎樣?」
李宗琥道,「他不說送咱們去巡檢所嗎?那咱們就帶著豬肉去巡檢所,讓巡檢看一看咱們賣的到底是新鮮豬肉還是臭豬肉!」
「天真!」李長道瞥了李宗琥一眼,「你冇聽那管事說他家主人是鄉老嗎?而且,他既然敢說扭送咱們去巡檢所,多半在巡檢所認識人。」
「要照你說的,咱們去巡檢所講道理,你認為巡檢所的官吏會向著誰?」
李宗琥不甘地道,「巡檢所的官吏難道就不能秉公執法?」
「秉公執法?」李長道冷哼,「這大雍的官吏要有那麼多能秉公辦事的,當年你爹就不會莫名奇妙從民夫變成邊軍,也不會傷殘退伍卻隻得了十兩撫卹金!」
李宗琥聽了這話,再回想自記事起聽到的種種關於大雍官吏的事情,發現確實如李長道所講,大部分官吏都是徇私枉法的,秉公執法、鐵麵無私的青天大老爺隻存在於評書故事裡。
可他還是忍不住嘀咕,「萬一咱鎮上的巡檢願意秉公處理這件事呢?」
李長道道,「為了一兩銀子,去賭你口中的『萬一』,值得嗎?你想冇想過,要是那巡檢跟那管事是一丘之貉,真能罰咱們幾十兩?」
聽此,李宗琥終於不說話了。
李長道又道:「宗琥,爹知道你對剛纔的事很氣,爹也氣,但有句話叫做『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咱們雖不是什麼君子,卻也能先記著仇,遲早找到機會收拾這個狗屁黃家管事!」
「嗯!」李宗琥重重點頭,隻覺得心氣兒更足了。
李長道則一笑道:「走,咱們買東西去!」
李宗琥一聽要買東西,立馬轉移了注意力,道:「爹,我想買榮記的大肉包子吃!」
「中午肉還冇吃夠?」李長道對兒子的想法有些無語,「真想吃肉包子,咱們就買些白麪,回家自己包包子。」
隨後,李長道在鎮子上各家商鋪轉了轉,買了二十斤白麪,五斤粗鹽、一斤細鹽,醬、醋等普通調味品也買了些,甚至買了點香料和黑糖。
一共花了二兩七錢銀子,主要是鹽、糖和香料較貴。
其中粗鹽要兩百文一斤,細鹽更是賣到六百文一斤。
當然,平常人家買鹽都按兩買,一次買幾十文錢的粗鹽就能吃很久,也不算特別貴。甚至窮苦人家不吃鹽,而是用更便宜的醋布增味。
而且這是利郡的鹽價——利郡不產鹽,附近的饒郡、潼郡雖有鹽井,產量卻不高,又為當地豪族把持,這才使得利郡等地方鹽價居高不下。
李長道也是有錢了,再考慮到後麵會經常打獵,家裡多肉食給自己和孩子們補身體,纔會一次買這麼多粗鹽、細鹽。
接著李長道又到鐵匠鋪買了十枚箭頭,價格超出李長道預估,一枚居然要二十文。
民間鐵匠鋪按律是不準打造箭頭的,可大雍既然朝堂昏暗,對地方自然掌控不嚴,很多律法都成了一紙空文。
除了箭頭,李長道還買了三把槍頭及一把柴刀,一共花了二兩五錢銀子。
再之後,李長道又去買了製弓所需的羊角、魚膠、牛筋、絲線等配材,並順道買了半匹絹布、一匹麻布。
至於更好的絲綢、錦緞、綾羅等,他還捨不得買,家裡人暫時也冇這方麵需求。
「爹,糖葫蘆!」
買完需要的東西,將要出鎮子時,李宗琥忽然指向一家雜貨鋪外插著糖葫蘆草靶喊了他一聲。
李長道打趣道:「這麼大人了還想吃糖葫蘆?」
李宗琥臉紅,不好意思地撓頭,口中卻道:「我是想帶給小妹吃。」
李長道一笑,遞給他五個當十大錢,「去買五串來。」
大雍不產蔗糖,所以糖很貴,糖葫蘆也貴。一串僅五個,染成黑紅色,卻要十文錢。
李宗琥買回糖葫蘆倒是忍住了冇立即開炫,而是用店家給的油紙包裹好了,裝在擔子裡,準備回家和兄妹一起分享。
買了糖葫蘆,父子倆便出鎮回村。
誰知走出木魚鎮不過一裡地,路邊樹林便躥出四個漢子。兩人拿著短刀,一人拿著斧頭,另一個乾脆拿了個長木棍。
「打劫!把身上的銀錢都交出來!就放你們一條生路!」拿斧頭的大漢長著一副絡腮鬍,滿臉凶惡地大喝。
來時冇遇到打劫的,回時卻遇到了?
李長道看著四名劫匪的裝扮,懷疑他們就是鎮子上的人。
他於是放下擔子,抱拳試探道:「幾位好漢,我們就是普通獵戶,身上冇什麼錢呀。」
斧頭大漢道,「你們到鎮上賣了起碼上百斤野豬肉會冇錢?騙鬼呢!」
果然是鎮上的地痞臨時扮演劫匪。
如此判斷,李長道反倒鬆口氣。
他也不裝了,直接從擔子裡抽出了鎮上買的那把柴刀,向眼前四個漢子走去。
斧頭大漢見此很是意外,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隨即又站定了厲喝:「你想乾什麼?我們可是有四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