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縣衙後院。
郭令成正在書房看書——他這人冇別的特殊愛好,就是喜歡看閒書,尤其是野史傳說、誌怪雜談。
有僕人來到門外稟報:「老爺,前衙來報,說又有一夥村民帶著賊人屍首來領賞了。」
郭令成皺眉,眼睛都不從書上挪開,便道:「村民?多半又是想冒領賞銀的,將為首的打一頓板子,趕走就是了。」
僕人聽了道,「老爺,為首的是位童生,說是他們村滅了翻天虎全夥,此番送來的乃是包括翻天虎在內的七位流賊當家。」
「滅了翻天虎全夥?!」郭令成一驚站了起來。
他先是懷疑,隨即又想,既有讀書人帶頭,應不會編出這麼愚蠢的謊言來——先前冒領的幾波人,都隻是說打死翻天虎賊夥中的幾個普通賊人而已,可冇敢說殺了翻天虎本人的。
郭令成捲起書本出來,對僕人道:「派人去將褚二牛、祝文吉還有那何秀才找來,我換身衣裳便去前衙。」
「是。」
僕人應聲去辦了。
郭令成換了縣令常服來到前衙,便叫衙役引李長道等人進來,並連七具流賊當家屍首一起抬進前衙大院。
大雍朝傳前幾朝風俗,跪禮慎重,李長道等人又非犯人,故而見到郭令成都是行深揖之禮。
「草民拜見縣尊!」
郭令成道:「都起身吧——誰是為首者?為本縣講講,爾等如何滅的翻天虎賊夥。」
沈應昌上前一步,道:「縣尊,在下龍塘村村正沈應昌,此番能滅翻天虎賊夥,全靠咱們村有位從涼州邊軍歸來的軍官。」
沈應昌故意不說什長,隻說軍官就是想一下讓郭令成看重李長道。
果然,郭令成問:「邊軍軍官,哪一位?」
李長道站出來,抱拳道:「草民李長道,曾在涼州邊軍中任什長,抵禦西羌四年,因傷退伍。」
郭令成聽李長道在邊軍隻是個小小什長,先是略微失望。
可聽到「因傷退伍」,再看李長道冇缺胳膊斷腿,完好無損的樣子,又不禁奇怪道:「因傷退伍?你傷了何處?殘疾之身竟也能敵得過那賊首翻天虎?」
同時暗想,這人該不會傷到隱秘之處吧?
可若是傷了那裡,不損戰力,邊軍也不會放人啊。
李長道在來的路上早就跟沈應昌計議好了說辭。
他道:「回縣尊,草民原本傷了右臂,歸鄉後蹉跎三四載。一兩月前幸得一高人賜藥,右臂痊癒,方能殺那翻天虎等惡賊。」
右臂傷殘卻得高人賜藥痊癒了?
經歷這麼傳奇嗎?
喜歡看傳奇故事的郭令成對李長道更好奇了,上前幾步,來到李長道麵前仔細打量起來。
隻見李長道雖是普通村民打扮,可身高卻接近六尺(一米八左右),看著雖不魁梧,卻挺立如鬆、器宇軒昂,眉眼間更透著一股非同常人的氣質,說不清道不明。
『不愧是能遇到高人的故事主角,氣質果然不俗。』
心中如此想,郭令成便問:「那高人你可知在何處?他賜你的丹藥呢,可還有?」
李長道冇想到縣令居然會問這,還一副急迫的樣子。
『難不成這縣令有尋仙、修仙的念想?』
暗自嘀咕了句,李長道便解釋道:「回縣尊,當時那高人扮作遊方道士,說是一枚藥丸便可藥到病除。」
「雖說他當麵指出了草民右臂殘疾,可草民仍以為是騙子,因他藥丸不貴,隻要十文錢,我這纔買了一枚嘗試。」
「誰知服用這藥丸一段時間後,右臂竟真的痊癒了。至於那高人,草民也僅見過那一次而已。」
郭令成聽完滿臉可惜的神色,道:「你呀!當真是錯失仙緣!」
隨即又道:「不過你這樣都能碰到此等高人賜藥,也當真有幾分運氣。」
李長道不知該怎麼接話了。
好在郭令成冇再追問那高人的事,而是去看那七具屍首,見七具屍首麵上凶悍之色猶存,明顯都不是善茬,再加上李長道「得遇高人治病」的奇遇,心裡便對翻天虎賊夥被滅一事信了七八成。
「哪具是翻天虎的屍首?」
李長道道:「回縣尊,被搗破小半腦殼,又斬下頭顱的便是翻天虎。」
郭令成其實早就注意到這具死相最恐怖的屍首了,此時不禁問:「他為何這般死相?可否跟本縣講講當夜爾等村抵禦這夥流賊的經過?」
「是。」
李長道當即講起昨夜抵禦流賊的經過來,為了避免出現太多漏洞,或者將來縣衙派人詢問村人,隻免去了在賊寨的繳獲不提。
郭令成及縣衙其他人聽完李長道樸實的講述後,看他的眼神都變了。
待他講完,郭令成更是忍不住問:「你是說,昨夜你先是一人獨鬥十數名惡賊,誅殺翻天虎等賊後,又拿著他的頭顱,追殺了幾十名賊人三四裡地?最後更是追蹤到賊巢,一口氣殺光了所有惡賊?」
李長道也知他這戰績在普通人看來很誇張,但還是答道:「回縣尊,正是如此。」
郭令成看向李長道的眼睛冒光了,讚嘆道:「勇猛,實在是勇猛!不過,你如此勇猛,怎在涼州邊軍四年才隻是個什長?」
這問題李長道著實不知如何作答。
好在郭令成及時醒悟,道:「你不必答了,原因我已猜到——涼州邊軍,哼,與其說是朝廷的軍隊,倒不如說是馬家軍。」
這話讓李長道、沈應昌心中微動。
郭令成雖隻是個縣令,但到底也是朝廷官員,對大雍朝廷裡的事瞭解得必然比他們這些平民百姓更清楚。
他這麼說,多半是那涼州都督、武威侯馬安國已隱成藩鎮之勢了。
這時,前衙又來了兩個人。
一個是體格高大的少年,另一個則是個年輕讀書人。
這兩人進來就看向院裡的七具屍首。
隨即那年輕讀書人目光就釘在了翻天虎殘破的頭顱上。
都顧不得先向郭令成行禮,便跑過去大叫道:「是他!就是他!這惡賊就算化成灰我也認得他!」
「可憐我二哥少年習武,身手不俗,卻被這惡賊三刀砍殺,嗚嗚嗚···」
「惡賊,冇想到你這麼快就身首異處了,哈哈哈,果然是報應不爽啊!」
相較於這年輕讀書人失態乃至癲狂,反倒是那高大少年表現冷靜很多。
隻見他一個個看過七具屍首,臉上恨意越來越濃,待看到那五當家屍體時,竟忽然提腳,狠踹五當家屍首的下體,直將五當家下體踹得稀爛。
見此情景,頓時周圍人都明白了什麼。
果然,少年踢了幾十腳後,便朝一個方向跪下來,哭嚎道:「大哥、小妹,你們的仇得報了!嗚嗚···」
瞧見兩人失態的表現,郭令成等人哪裡不知道,龍塘村送來的絕對是翻天虎等七位流賊當家屍首無疑了,而翻天虎賊夥也確實覆滅在一個山村裡。
又過一會兒,頭髮花白的何秀才也來了,同樣辨認出翻天虎以及另外兩個流賊當家的,也同樣的失態。
郭令成倒是理解三人的失態,可見天色不早,還是出聲道:「你們三個可確認屍首出自那翻天虎賊夥?」
何秀才點頭,「回縣尊,老朽確認,七具屍首皆是翻天虎賊夥中的頭領人物。」
那哭嚎到冇力氣的年輕讀書人和大塊頭少年也都點頭。
郭令成當即讓屬吏去寫了一份認證口供,讓三人簽字畫押。
完成後,他朗聲道:「翻天虎賊夥數月來流竄利郡數縣,屠村滅寨多達一二十座,不知殘害了多少百姓。」
「自其流竄入我青川縣來,又破五座村寨,更有宵小之輩借其惡名劫掠鄉裡,鬨得人心惶惶、城野不安。」
「而今賊首翻天虎及其團夥皆儘伏誅,實在是大快人心的大好事!」
「本縣不僅要上報郡中,也要令全縣百姓知曉此事,以安民心,以鎮賊匪!」
「來人,速速去書寫相關告示,要在城門關閉前,張貼到城內外各告示牆上。」
「再安排衙役沿著城內外街巷鳴鑼宣喊,告知百姓,翻天虎賊夥覆滅之事!」
「遵命!」
在場的下官縣衙屬吏、衙役當即領命前去辦事。
沈應昌給沈應衡使了個臉色,沈應衡微微點頭,便從眾人末尾離開,跟著那辦事的屬吏和衙役去了。
郭令成雖注意到這一幕,卻冇放在心上,而是又對李長道、沈應昌道:「眼下天色已晚,你們怕是不好連夜趕路回村吧?」
「不如就在縣衙住一晚,明日我好派人隨你們一起去龍塘村驗證剩餘流賊屍首。」
「另外,本縣還想請沈村正、李壯士一起吃頓便飯,聊些事情。」
李長道、沈應昌雖猜不透郭令成為何對他們態度如此之好,卻知道他們無法拒絕,當即拱手應下了。
郭令成笑起來,「哈哈,兩位就隨本縣到後衙吧,至於其他人,自會有人安排食宿。」
···
···
清泉書屋,後院。
年輕婦人帳已查完,卻是拿了本書在看。
一丫鬟看了看天色,便提醒道:「小姐,天色不早,咱們該回別院了。」
「那便回吧。」
年輕婦人放下書本起身,又戴上一副黑紗巾的帷帽,便從後院出門,登上了停在巷子裡的馬車。
當馬車將要進入街道時,年輕婦人與兩個丫鬟便聽遠處一陣銅鑼聲伴隨著宣喊聲不斷向這邊接近,不一會兒就聽得清了。
「惡賊翻天虎已被龍塘李長道斬殺!翻天虎賊夥亦被覆滅!咱青川百姓可以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