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貸。”
這兩個字一出，王曉亮明白了個大概。
古俊豪拉工程進來，讓包工頭幹活。包工頭沒錢墊資，他就順理成章把個人的錢借出去吃高息。
以公謀私，而且公司承擔巨大風險。
“怎麼操作？”王曉亮往椅背上一靠。
李永玲雙手依然規規矩矩搭在膝蓋上。
“包工頭進場，基本都要墊資。工人的生活費、材料費，剛開工甲方基本一分錢不給，全得自己掏。”
王曉亮想起小舅就是用墊資的名義，騙著親戚們掏錢的。
剛開始可能也沒有騙的想法，可工程沒有按計劃推進。
所有的資金被套牢。
開始耍起了無賴。
“他們缺錢，古俊豪就借給他們？”
“對。”李永玲點頭，“長期合作的包工頭，都知道古總手裏有錢。第一筆勞務費打進來之前，古總的錢就先進了公司的賬。給包工頭付各種款項，保險費，生活費，小工具，防護服等等。等勞務工資進了公司的賬，他的錢直接原路返回。”
王曉亮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
“利息收多少？這筆錢走公司賬，怎麼報稅？”
李永玲沒忍住，短促地笑了一聲。
“王總，哪有稅？賬麵全都是平進平出。古總轉進來一千萬，過陣子再轉出去一千萬。名義上是公司替老闆墊資發工資，合情合理。報表上乾乾淨淨。”
平進平出。
王曉亮已經大致明白了其中的執行邏輯。
“公司賬上明明有錢，年底還有結餘，為什麼還要用他的私人錢？”
李永玲收起笑容。
“有明文規定，公司的錢必須專款專用。很多大專案都有農民工工資專戶，錢隻能直接打到工人個人的卡上。公司的管理費，當然也不能隨便動。”
“你怎麼這麼肯定，他們是在放貸，而不是單純的為公司運轉的更好。”
“古俊豪費盡心思拉專案，對公司確實有利，但根本是為了把這些包工頭圈進來，用私人的錢放貸吃利息。”
“沒利益，誰會冒這麼大風險？工程爛尾、包工頭跑路，每年都有。”
“你有證據？”
“打款節奏。”李永玲理了理袖口，“工程款下來，古總要求財務科，先給他們發一部分，等他的指令，再發剩下的。這明擺著的事。如果不給利息，古總後麵的錢絕對不會再借給他們。”
李永玲停頓了一下。
“您進門看到走廊那些風水擺件嗎？那是一個大包工頭年底送的。每年年底，還有幾個大包工頭出錢，請全公司的人去大酒樓吃飯，走的時候每人還發購物卡。”
這公司從上到下，早被古俊豪用這些小恩小惠餵飽了。拿人手短，吃人嘴軟。整個公司的人都在替古俊豪打掩護。
怪不得古俊豪那麼有恃無恐呢？
這個女人太精明瞭。
財務副科長，管著賬，看著古俊豪玩這套把戲。
她這些都是基於推斷，但王曉亮知道，這就是事實。
“你給我交這個底，為什麼？你為什麼告訴一個第一天上任的領導，不怕我和他們是一夥的？然後給你再穿小鞋，逼著你離職。”王曉亮直截了當。
李永玲肩膀塌下來一點，剛才那股公事公辦的勁兒散了。
“我都四十五了。”
她嘆了口氣。
“我不想換工作。我孩子明年高考，我需要一份安穩的收入。而且古總早看我不順眼了，我也是公司裡少有的招聘進來的員工。”
王曉亮沒接話。
“去年，董事長親自帶隊來查賬。查完之後，下了死命令。讓公司把外麵的銀行貸款全部還清。沒有集團允許，不準再有任何貸款業務。集團就是要杜絕這種亂七八糟的賬。”
她苦笑了一下。
“上麵想堵漏洞，下麵有人覺得機會來了。銀行的錢不能借了，包工頭更缺錢了。古總的私人借款，直接翻了倍。”
李永玲抓緊椅子扶手，王曉亮看出來了，她也不是完全確定，自己是不是可信。
“我每天看著那些賬，心裏不踏實。這雷遲早要爆。我總盼著集團能派人來管管。今天，終於把您等來了。”
王曉亮盯著她的眼睛。
“李科長，你這就有點武斷了。這裏全是裙帶關係，我和楊青玉關係不是一般的好，怎麼說她也是集團董事長的夫人，古總可是她的親舅舅。”
李永玲搖搖頭，語氣篤定。
“您沒有。”
“哦？”
“中午食堂吃飯，您拒絕了古總的提議，一口酒沒喝。吃完飯，古總邀請您打牌，您直接拒絕。剛才您找古總要網銀，他不給。這已經說明問題了。”
“您要是想撈錢，中午那頓酒就該喝到稱兄道弟。您要網銀，古總防賊一樣防著您，說明你絕不會和他一夥。”
“關鍵您第一天上任，不怕說閑話，直接開口要網銀，說明你就是個幹事的人，而且您很明白，管企業得先抓住財務。集團派您來，我再不說，你會走很多彎路的。”
王曉亮心裏暗自點頭。
這女人觀察力極其敏銳。一點小事，就把局勢看透了。
“他們天天在公司打牌？”
“也不全是。”李永玲恢復了平靜，“沒活的時候就在辦公室玩。有活的時候，古總跑得比誰都快。他確實有能力，外麵的包工頭都服他。隻要他發話，再難纏的刺頭也得乖乖聽指揮。”
能力強。威望高。
這是個硬茬。
老闆不管錢，放屁都不響。
總得乾點啥！
“公司的印章都在誰手裏？”王曉亮突然轉移話題。
“公章在範總管那裏。”李永玲回答得很快，“他審批合同，所以管公章比較方便。”
“財務章呢？”
“在我這。”
“法人私章？”
“前任經理的私章在範總那邊。您今天剛來，您的私章還沒刻。按照慣例，刻好之後，也是放在範總這裏保管。”
“李科長，明天早上，你請個事假。”
“請假？”
送走了李永玲。王曉亮撥通了範景邦的電話。
不多時，範景邦就坐在了王曉亮的對麵。
“範總，公章在你手裏？”
“對，公章和法人私章，都在我手裏。怎麼您要用？”
“嗯，麻煩您，拿過來，我用幾天。”
“能問一下您要幹什麼嗎？”
“要去和睿文建工，簽個合同，董事長剛打過電話，讓我親自辦一下。”
“咱們要和睿文合作？那可太好了，您一來就帶著大專案來的。簽合同，合同章和法人私章就行。”
“要寫承諾書的，對方要求公章。”
“好，我這就去，營業執照要帶嗎？”
“當然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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