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繼業接過鑰匙,小跑著出去了。
看來酒醒的差不多了,這是續上好酒開心的。
沒兩分鐘,拎著一瓶茅台回來。瓶子往桌上一擱,酒標朝外,飛天的圖案在燈光下晃了一下。
古俊豪拿過瓶子,三下兩下擰開,先給自己倒滿。酒杯推到範景邦麵前。範景邦擺了擺手。陳繼業不含糊,接過來滿上,端起杯子先敬古俊豪,一口悶了。
王曉亮沒理會,低頭扒飯。
食堂裡聲音漸漸大了,碗筷碰撞,說話的、笑的攪在一塊。他夾了口大姐炒的土豆牛肉,嚼了兩口——確實有水平,牛肉燉得爛,土豆入了味。
他放下筷子,站了起來。
動靜不大,但該安靜的都安靜了。
二十幾雙眼睛看過來。
“跟大家說兩句。”
他掃了一圈。
“我叫王曉亮,集團新派來的總經理。今天第一天到崗,很多事還不熟悉。”
停了停。
“接下來兩天,我會跟每個人單獨聊一次,瞭解瞭解情況。希望大家配合。”
話落了。
李淑梅第一個拍手,啪啪啪,恨不得把巴掌拍爛。其他人跟著響了幾下,稀稀拉拉的,有人拍了兩下就低頭扒飯了。
古俊豪端著酒杯,嘴角帶著笑,比了兩下掌,杯子都沒放下。
王曉亮坐下來,接著吃。
桌上的菜快見底了。人開始走。範景邦碗裏還剩半口飯,瞄了一眼王曉亮還沒吃完,又多扒了一口,算是陪著。
有人收拾碗筷往外走了,桌子空了一半。
王曉亮病後吃飯慢,別人都吃完了。桌上就剩他一個人還在嚼,古俊豪坐在旁邊,手指頭在桌麵一下一下地敲。
“小張,小周——”古俊豪下巴往隔壁桌一揚,“把那兩張桌子收了,拚在一起。”
兩個年輕員工立刻動手,碗筷一歸攏,桌麵擦乾淨,往古俊豪這邊一推,拚上了。
王曉亮嚼著飯,看了一眼。
古俊豪轉過頭。“王總,吃完了一塊玩會兒?中午還有一個多小時呢。”
“好啊。玩什麼?”
“牛牛,會嗎?”
“沒聽過,什麼玩法?”
古俊豪手已經伸進口袋了,掏出一副撲克牌,動作極其順滑。洗牌的時候手指翻飛,一看就是老手。
他一邊洗一邊講:“簡單,五張牌,三張湊成十的倍數算一組,叫'牛'。剩下兩張加起來看點數。牛七、牛八、牛九,最大的是牛牛——兩張加起來也是十的倍數。湊不出來就是沒牛,最小。”
說著擺了幾手牌做示範。
王曉亮看了兩遍。“這不就是比大小嗎。”
“對,就是比大小,全靠手氣。”古俊豪把牌往桌上一拍,“你今天第一天到任,手氣肯定旺。”
拚好的大桌子周圍已經坐了七八個人。後麵還站著幾個,歪著頭往裏瞅。
熱鬧是熱鬧。
但王曉亮坐著沒動。
不鬥腦子,純看手氣。規則簡單成這樣,剩下的就一個功能——賭。
他沒表態。
古俊豪已經發牌了,手法熟練,五張五張往外甩。第一把,桌上每人摸出幾張紅票子壓在牌底下。
王曉亮起身,椅子往後一拉。
“你們玩,我對這個沒興趣。”
古俊豪手上的牌停了一下:“王總,就圖個樂嗬。”
“不敢玩,怕輸。”王曉亮沖他笑了笑,轉身往外走。
沒人攔。
走到食堂門口的時候,他回了一眼。
範景邦跟在了他的身後。
古俊豪已經不看他了,一隻手捏著牌,另一隻手伸到腳邊皮包裡,抽出三捆鈔票。整整齊齊,銀行封條沒拆,三萬塊,碼在桌上。
燈光下麵紅得紮眼。
王曉亮收回視線,往外走。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腳一個響。
前麵是傳達室。
老頭聽見腳步聲,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兩隻手在褲腿上搓了搓。
“老闆好。”
“老師傅,貴姓?”
“免貴姓勝,勝利的勝。”
“勝師傅,多大歲數了?”
“六十五啦。”老頭咧嘴一笑,滿臉褶子堆到一塊。
王曉亮點點頭:“在這乾多久了?早就退休了吧。”
“三年半了,退休以後在家閑得慌,出來找點事做。”
王曉亮沒多問,沖他點了下頭,從正門出去了。
大門口,玻璃門被反鎖,掛著塊木牌——“午休時間恕不接待”。
王曉亮開啟,走了出去。
太陽正毒,曬得路麵發白。
王曉亮沿著馬路往東走。
這就是那種單位多,門麵少的街道,一路過去全是起落桿。
好不容易看見一家小超市,推門進去,貨架上礦泉水和速食麵堆在一塊,旁邊擱著幾雙劣質拖鞋。翻了翻文具區,筆記本薄得能透光,還有股子刺鼻的味。
放下了。
繼續走。
走到主街纔算看見點人氣。
路邊一家手機修理店,門臉不大,玻璃櫃枱後麵坐著個小夥子。
“老闆,蘋果手機換個螢幕多少錢?”
小夥子接過手機翻了翻:“什麼型號的……外屏帶內屏一起換六百八,單換外屏四百二。”
“行,過兩天來再過來。”
出了門發現旁邊有個正經超市,進去轉了一圈,買了一本硬皮筆記本,一支碳素筆。
走回公司門口,看了眼手機,一點二十。
沒急著進去。
他沿著公司外牆轉了一圈。
繞回來的時候從門洞進來的,起落桿完美的成了阻擋,沒有留任何人通行的餘地。
王曉亮貓著腰進來的。
看了看司機休息室,看了看車庫上的鎖子,又看了看食堂。
窗戶開著。
裏麵的動靜比他走的時候翻了十倍。
原先站後麵圍觀的幾個女員工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上了桌,一人攥著一把牌,桌麵上鋪滿了錢。一眼看過去全是大票。
有人拍桌子,有人罵牌,有人笑得雙手把桌上所有的錢,往懷裏攏。
一個女的嗓子尖得穿玻璃:“牛八!牛八!通殺!豪哥牛逼。”
古俊豪坐主位,麵前的鈔票摞成了小山包。嘴裏叼著煙,吐出一口白霧。
他從麵前的錢堆裡,抽出幾張,塞進站在身後吶喊的女人領口裏。
女人罵罵咧咧往外掏,其他人鬨堂大笑,有人吹口哨。
煙霧散了散,古俊豪的目光穿過窗戶縫。
他看見了王曉亮。
王曉亮沒停,走了過去。
上了樓,進辦公室,門帶上。
他在老闆椅上坐下來,身體往後一靠。手搭在扶手上摸到了幾個按鈕,隨手按了一個。
椅背突然震起來。
他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又按了別的按鈕。震動換了個頻率,從後背挪到腰上。
按摩椅。
上一任劉總留下的好東西。難怪這椅子看著就不一樣,光後背就埋了四個按摩頭。
他調了個檔位,閉上眼。
腦子沒閑著。
第一天到崗。
佛跳牆,茅台,牌桌。
再加上古俊豪的邀請,他要是喝了那杯酒,上了那張桌子,那今天晚上肯定還有接風宴,酒過三巡推杯換盞,大家就是自己人了。
但古俊豪這麼乾,說明一件事,他根本沒把他這個新來的總經理當回事。這個院子裏的人,吃他的佛跳牆,玩他的牌,拿他的好處。他古俊豪纔是這個院子裏真正拍板的人。
那行政庫房他有鑰匙,裏麵名貴的煙酒隻有他有支配權。
今天這場牌擺出來,與其說是拉攏,不如說是露肌肉。
你不入局?行啊。那你看看,這幫人到底聽誰的。
按摩椅嗡嗡響,腰上那塊正好壓在酸的地方,舒服。
但有個問題擺在眼前——下午一點半上班。這幫人要是繼續賭,他管不管?
管。
怎麼管?他到任第一天,連人都沒認全。衝進食堂掀桌子?那跟古俊豪就是當麵撕破臉,後麵的事別想幹了。
不管。
那所有人都看著——新來的總經理,正常上班秩序都維持不了。
他往後說什麼都是廢話。
原來古俊豪是這個意思。
用這個小動作就告訴了所有員工,這裏誰說了算。
按摩椅自動切到肩頸,兩個滾輪沿著脊柱慢慢往上頂。
王曉亮睜開眼,盯著天花板。
這一步怎麼走,得想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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