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這間會議室。
一年前,王曉亮坐在這招標,手心冒汗,大腿肌肉綳得死緊。
心中緊張,但更多的是興奮。
今天,他又坐回了這個位置。
他依然緊張,更多的是害怕,害怕失去三家店的經營權。
興奮也被憤怒所替代。
今夕不同於往日。
他媽的,憑什麼讓我們清退。
頭頂百葉窗呼呼往外灌著冷氣,直衝脖頸。
他搓了把後脖頸。
冷。
但胸中的火氣卻在胸口亂竄。
整整拖了一個小時。
純正的熬鷹手段。晾著。
剛開始,十幾個老闆湊在一起罵娘,拍著桌子喊著要拉橫幅、去教育局告狀。
越說越氣,越說聲音越高。
半小時過去,罵聲降了八度。
幾個小圈子慢慢解散。
四十分鐘,幾個人溜去走廊抽煙,捂著手機到處找關係。
五十分鐘,會議室裡隻剩下一片抖腿的摩擦聲,還有接連不斷的嘆氣。
門開了。
一行七人魚貫而入。
王曉亮掃過這群人。黃學禮排在倒數第二,手裏攥著個黑皮筆記本,下巴快貼到胸口,全程沒往台下瞥。
沒有馮遠。
這場合,馮遠連上桌的資格都混不上。
孫文斌在第三個,一進來就和王曉亮對視,眼裏充滿著不善。
七個人拉開椅子,按主次落座。
發通知的那個年輕女老師之後進來,進門就舉起手機,攝像頭對準台下。
這是要錄影留證。
坐正中間的,是商業聯合管理組那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
他擰開麵前的保溫杯,吹了吹浮茶,抿了一口。
杯底磕在桌麵,發出一聲悶響。
“人齊了。”
指關節敲了敲桌麵。
“都不廢話,提高效率,挨個來。”
翻開手邊的資料夾。
“喜樂連鎖超市。負責人在不在?”
通知名單上的第一個。
前排一個胖子站起身。
這人滿頭大汗,手裏攥著塊發黃的手帕,不住地抹腦門,脖子梗得老高。
“我就是!”
眼鏡男往椅背上一靠,雙手交叉搭在肚子上。
“說說,對清退通知有意見?拒不配合的理由是什麼?”
胖老闆吳明華嚥了口唾沫,嗓門瞬間拔高。
“我當然有意見!”
“不就賣了幾條不合格的產品嗎?我今後進貨注意,工商局來查過,罰款也交了,整改也做了!工商那邊早結案了!今後我保證不賣不就行了嗎?”
他胳膊在半空亂揮。
“學校憑啥拿這事做文章?強收鋪子?合同還剩兩年,我砸了幾十萬本錢,你們說收就收,我的貨要怎麼處理,裝置怎麼辦,你們還講不講道理,講不講王法!”
後排幾個老闆立馬跟進。
“對啊!罰款都交過了,哪有一事兩罰的道理!”
“憑啥清退!”
吳明華聽見有人幫腔,腰桿瞬間挺直。
“今天不給個交代,我們死都不搬!”
他刻意咬重了“我們”兩個字,他很聰明,多帶人,力量大。
眼鏡男沒接茬。
由著他們喊。
等會議室裡的聲浪降下去,他才張嘴。
“喊夠了嗎?”
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
“現在處理喜樂超市。跟其他人沒關係。誰再多一句嘴,保安直接請出去。”
剛幫腔的幾個老闆立馬低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眼鏡男偏頭,看向隔了兩個位子的地中海男人。
“王科長,給他理理。”
王科長點頭。
他麵前摞著半尺高的牛皮紙檔案袋。
手伸過去,拿起最上麵那個。指頭撥弄著封口的白線圈。
一圈。
兩圈。
紙張摩擦的聲音在死寂的會議室裡直刮耳膜。
一遝檔案被抽了出來。
“你是喜樂連鎖超市的負責人吳明華?”
“是我!”
王科長抖了抖最上麵那張紙。
“當初中標後你簽的《校園商鋪規範經營承諾書》。”
“白紙黑字。右下角你的親筆簽名,上麵還蓋著你的紅手印。”
吳明華滿臉不服。
“那又咋樣?”
王科長照著紙麵念出聲。
“承諾書第三條,校園內嚴禁售賣煙酒及違禁品。一經發現,視為嚴重違約行為。”
抬起頭。
“吳老闆,你被查到幾次了?”
吳明華嘴巴半張。
“我……”
“一年內,學校聯合調查組查到一次,下發過書麵警告。”王科長根本不給他留空當,“工商部門查到兩次,全做了處罰。一共三次。”
放下承諾書,他又抽出一張紙。
“這是你親筆簽收的行政處罰決定書。我們直接從工商局調的檔。”
吳明華臉上的橫肉猛地一哆嗦。
王科長把幾份檔案攏在一起,在桌麵上重重一磕。
“承諾書最後一條。”
他咬字極重。
“如有違反上述規定,視為自動放棄經營權。承包合同終止,學校有權無條件收回商鋪,並扣除全部履約保證金。”
啪!
檔案拍在桌麵上。
吳明華僵在原地。
嘴皮子直打哆嗦。
當初中標,搶得頭破血流。通知去簽字交錢那會兒,誰腦子裏想的都是怎麼撈大錢。那麼厚一遝合同和承諾書,有幾個人真去逐字逐句摳?
就算手裏有一份,有幾人會在意!
全都是翻到最後一頁,簽字,按手印。
這幫人早把刀子埋在這等著了!
王曉亮坐在後排,後背的汗落了下去。
他那三家店乾乾淨淨,沒違規,更沒挨過任何處罰。對方想拿這條卡他,沒門。
主席台上。
眼鏡男重新端起保溫杯。
“學校有學校的規矩。”
嚥下茶水。
“不過,校方也體諒大家的難處。”
吳明華猛地抬起頭。
“鑒於各位前期都有投入,管理組開了個會。”眼鏡男手指敲著桌麵,“這次清退,隻要在規定期限內,也就是七天內,老老實實搬走。”
“當初交的保證金,全額退還。”
底下頓時傳出一陣嗡嗡的議論聲。
王曉亮明白了。
保證金是最後一招。
連招全都使出來了。
鬧事起訴?白紙黑字的承諾書拍你臉上。
死賴著不走?幾十萬押金直接扣死。
回頭再給你拉個閘斷個水,拿什麼耗?
鬧下去,損失更大。
“行……我搬。”
吳明華整個人塌了下去,他沒有回座位,轉身往大門外走。
汗珠子順著他鬢角往下滾,那塊發黃的手帕被他死死捏在手裏,沒再往臉上擦。
“下一個。”
眼鏡領導的聲音緊跟著砸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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