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門聲像一聲號令,捲簾門才拉起到一半,就有人躬著身子鑽了進來。
外麵等候的人群,早就按捺不住了。
有幾個是通宵喝酒的,現在過來找點熱乎東西醒酒。
也有每天雷打不動,早上必須來一碗的熟客。
還有一些是附近夜場剛剛下班的姑娘小夥。
更多的,是剛下工的漁民。
人流湧入,原本還算寬敞的店裏一下子就熱鬧起來。
楊青玉站在前台。
收錢,撕小票,動作麻利,還不影響和熟客們微笑對話。
小票分三種顏色。
紅色的代表牛雜。
黃色的代表米酒。
綠色的代表粉或者麵。
三個半圓形的出餐視窗,各司其職,對應著三種不同的食物。
後廚裡,夥計們忙而不亂。
小翠專門負責燙粉煮麵,虎子的大勺在牛雜鍋裡翻飛,梅姐則負責盛著米酒。
周強觀察著從購買小票到取餐的全過程,整個流程順暢無阻。
他收回目光,由衷地感慨。
“你爺爺說的真沒錯。”
“這弟妹,真是天生做老闆的材料。”
“每個細節都井井有條。餐飲這行,是入門最容易,但也是最容易失敗的投資專案。”
“光是對衛生的苛求,生意這麼好的店,能做到這個店的水平,太難了。”
“還有這出餐速度,太驚人了。”
“年紀不大,不僅做到了真正的管理,還遊刃有餘。”
周強說著,端起桌上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劉新宇的視線一直落在楊青玉忙碌的身影上。
他沒有轉頭看周強。
“確實。”
劉新宇點頭。
“爺爺在這裏的時候,店裏沒這麼乾淨。”
“主要是那時的人,沒現在這麼講究。”
他想起小時候,爺爺的店裏總是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油煙味。
雖然親切,但確實和整潔乾淨搭不上邊。
楊青玉接手後,整個店麵煥然一新。
不僅僅是裝修上的改變,更是管理模式上的脫胎換骨。
“新宇,如果這個店給我,我願意拿鴻賓樓跟青玉換。”
“加多少錢,還可以談。”
“這裏的純收入,絕對不會比鴻賓樓差,關鍵是穩定。”
王曉亮聽著兩人的對話,一臉的不敢相信。
“不會吧?”
“鴻賓樓的菜那麼貴,一道菜就好幾百。”
“這我看大部分顧客,二十幾塊錢就吃飽了。”
王曉亮在心裏粗略地算了一下。
“一份十五的牛雜,加兩塊錢的粉,再加一碗五塊錢的米酒,總共才二十二。”
“這怎麼可能比得上鴻賓樓?”
周強笑了。
“鴻賓樓的體量大,但各種費用也大得嚇人。”
他耐心地解釋道。
“你覺得物價高,你不知道我們的選材有多好,請的大廚人工有多貴。”
“當然,老闆如果良心壞了,那就得兩說。”
“因為所有東西都要頂尖的,才能讓顧客有高階的感覺。”
“還有房租,淡季的經營壓力,都是大頭。”
“每年學生放假的時候,肯定是要賠錢的。”
“再遇上些喜歡簽單賒賬的,不精打細算,根本活不下去。”
“要不是有孔經理這個行家在,早倒閉了。”
周強用下巴指了指熱火朝天的店裏。
“你別看這個不起眼的店。”
“房子是自己的,青玉自己掌握著秘方,不需要請什麼高階別的廚師。”
“所有的夥計都可以請普工,或者下崗的阿姨,人工成本低。”
“牛雜,米酒,粉麵,別看單價不高,但利潤空間大。”
“隻要賣得多,錢不會少賺。”
“這個店,純純的現金奶牛。”
“其他不談,光這個品牌的隱藏價值,就已經價值不菲。”
劉新宇終於收回了目光,看向周強。
“哥不愧是白手起家的人,眼光厲害。”
店門口排隊的第一撥客人,已經陸陸續續都吃上了熱騰騰的牛雜粉。
楊青玉讓花姐暫時守著吧枱。
她自己端著一個大托盤,上麵是四碗牛雜湯,四份粉,還有四碗米酒。
她走得很穩,托盤裏的湯汁一滴都沒有灑出來。
盤子放在桌上。
將其中一份多到冒尖的牛雜,特意放在了範奇山麵前。
範奇山看著麵前那碗堆成小山的牛雜,
他對楊青玉笑了笑,然後是對著牛雜湯持續的笑著。
他的笑容真是太少見了。
楊青玉看著他的樣子也笑。
然後說:
“不知道你們能不能吃慣。”
楊青玉有些不好意思地客氣道。
範奇山已經夾起一塊牛雜,正要放進嘴裏。
聽到楊青玉這樣說,他趕忙接話:
“吃不慣給我!”
王曉亮也夾起一塊牛雜,放進嘴裏。
他本來對這些動物臟器沒什麼好感。
總覺得會又腥又臭。
而且會本能的聯想不太好的畫麵。
但現在氣氛都烘托到這了。
怎麼能不吃?
他硬著頭皮嘗了一塊。
結果,濃鬱的肉香瞬間在口腔裡瀰漫開來。
沒有一點他想像中的腥臭味,隻有鹵料的醇厚和食材本身的鮮美。
他臉上露出極度驚訝的表情。
“這也太好吃了!”
“怪不得這個點,就有這麼多人排隊等著了。”
“確實好吃!”周強也吃了一口,滿意地點頭。
王曉亮連連點頭,嘴裏包著食物,含糊不清。
“我其實是不吃動物臟器的。”
“覺得很腥。”
“沒想到,這味道絕了。”
他忍不住又夾了一大塊放進嘴裏,吃得不亦樂乎。
劉新宇看著身邊站著的楊青玉,沒去動筷子。
他又一次牽起了楊青玉的手。
楊青玉的手被他牢牢握著,臉頰微微泛紅。
吧枱邊的花姐,一邊收錢一邊和熟客開著不鹹不淡的玩笑。
還時不時地瞟一眼角落裏的劉新宇和楊青玉。
臉上掛著那種“我什麼都懂”的過來人笑容。
飯店內很快就坐滿,有些人端著托盤,去了外麵。
正在這時。
一個中年女人,風風火火地從門口走了進來。
她的臉色不太好看,眉頭緊鎖。
她徑直走到前台。
對著花姐就問了一句什麼。
花姐愣了一下,隨即朝楊青玉的方向指了指。
那女人看到楊青玉,立刻大步走了過來。
她一把拉住楊青玉的手腕就要往外走。
嘴裏還快速地說著什麼。
王曉亮和周強雖然聽不懂,但看來者不善,兩人都下意識地站了起來。
劉新宇卻很平靜,開口叫了一聲。
“乾媽。”
楊青玉站著,劉新宇坐著。
那女人之前視線被楊青玉擋住。
這會兒聽到聲音,看見站起來的劉新宇,臉上的怒氣瞬間煙消雲散,笑成了一朵花。
“哎喲,小宇!”
她欣喜地叫了一聲。
劉新宇用普通話介紹:“這是我的哥們,周強,王曉亮,從江城過來參加我們婚禮的。”
然後又向王曉亮兩人介紹:“這是我乾媽,也是青玉的母親,我的丈母孃。”
女人立刻換上了一口還算流利的普通話,對著王曉亮和周強一頓誇讚。
在她的嘴裏,兩人已經是儀錶堂堂,英俊瀟灑的青年才俊了。
她突然看到那個根本不理她,依舊埋頭猛吃牛雜的範奇山。
她驚訝地說:“奇山,你回來了?怎麼也不來家裏玩。”
“這孩子,見到乾媽也不叫一聲。”
範奇山頭也不抬,嘴裏嚼著東西。
“阿姆,心裏生氣就別裝了,看著怪難受的。”
楊媽媽臉上閃過一絲尷尬,隨即又恢復了笑容。
“這孩子,真是越來越神經兮兮的了。”
“還是我們小宇好。”
她熱情地對周強和王曉亮說:“你們來一次不容易,等婚事辦完,我請你們吃飯,嘗嘗我們福城最好吃的海鮮。”
“新宇的朋友,就是我們家的朋友,千萬別跟我客氣。”
然後她轉向劉新宇,細言好語地說。
“小宇啊,你幫媽勸勸這丫頭,這店讓別人管吧,太累了,每天三更半夜就要起床。”
“家裏又不缺她這三瓜兩棗的,她這是何苦呢?”
“女人這樣會老得很快的。”
“在家不好嗎?你的任務是早點生孩子,懂嗎?不是賺這點點錢。”
“再說了,小宇馬上就要當董事長了,你還在這裏端盤子,影響也不好吧。”
劉新宇握著楊青玉的手,看著楊媽媽。
“媽,您就別管青玉了,好嗎?我看見她現在這樣高高興興的,我就開心。”
一句“媽”,把女人叫得眉開眼笑,心都化了。
“好好好,不管不管。”
她連聲答應,然後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一拍額頭。
“哎呀,不對!你們今天不能見麵的!”
“完了,完了,我的小祖宗呀,天快亮了!”
她臉色一變,又拉住楊青玉的手。
“快跟我回家!”
“小宇呀,今天可別怪媽。”
“就隻管今天一天,明天過後,她就是你的人了。”
“到時候我再也不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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