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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
血月高懸,荒野上的風帶著刺骨寒意,風中夾雜著若有若無的嗚咽聲,像是萬千冤魂在哭嚎。
除魔隊三十九人分成四組,從不同方向朝黑石城潛行。江辰所在的小組負責從城東廢墟切入——那裡曾是貧民區,建築密集,巷道複雜,最適合隱蔽行動。
“記住,我們的任務是偵查,不是戰鬥。”楚雲河壓低聲音,目光掃過組內五人,“發現異常立即彙報,不得擅自行動。林師妹,尤其是你。”
林薇抿了抿唇,冇說話,隻是輕輕握緊了劍柄。她的手離江辰很近,指尖偶爾會碰到江辰的手背,每一次觸碰都傳遞著無聲的擔憂。
江辰對她微微點頭,示意自己會小心。
實際上,他心裡早已翻江倒海。
第三世的記憶碎片,正不受控製地湧現——那一世,他是統禦東洲的江辰大帝,麾下鐵騎百萬,劍鋒所指,萬宗臣服。而九幽魔尊,是他登基之路上的最大敵手。
那場決戰持續了三天三夜。
江辰記得,自己親手將斬龍劍刺入魔尊心臟時,對方那扭曲的笑臉。
“你以為……結束了?”魔尊咳著黑血,眼中閃爍著瘋狂,“朕的魔魂……早已種下輪迴印記……千年之後……必捲土重來……屆時……你的後人……你的摯愛……都將成為朕重臨世間的祭品……”
當時他隻當是敗犬哀鳴。
現在看來,那可能是真的詛咒。
“江師弟,你臉色不好。”趙鐵山湊過來,遞過一個小玉瓶,“這是清心丹,能穩住心神。魔氣濃鬱的地方容易引動心魔,千萬小心。”
江辰接過丹藥,道了聲謝,卻冇有服用——他不確定這丹藥裡有冇有彆的東西。孫管事的眼神,他今天一整天都感受得到。
隊伍在廢墟中穿行。
黑石城東區已成死域。殘垣斷壁間,隨處可見乾涸的血跡和散落的骸骨。有些骸骨上還殘留著啃咬痕跡,齒印非人非獸,透著詭異。
越往城內走,魔氣越濃。
空氣中開始出現肉眼可見的黑色絮狀物,它們緩緩飄浮,碰到活物便會如蛆蟲般吸附上去。幾個外門弟子不慎沾上,麵板立刻開始潰爛,好在楚雲河及時用真元之火將其灼燒乾淨。
“所有人撐起靈力護罩。”楚雲河下令,“這種‘蝕骨魔絮’會吞噬生機,凝氣期修士沾上超過十息,經脈就會受損。”
江辰依言撐起護罩,同時催動萬象儀的分析功能。
淡藍色的光幕在視野邊緣展開,隻有他能看見。光幕上,魔絮的能量結構被拆解成數百個引數——組成、活性、侵蝕速率、弱點頻率……
“弱點:高頻震盪。”萬象儀傳來計算結果。
江辰心中一動,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顫,一道細微的靈力波紋以特定頻率擴散開來。周圍三丈內的魔絮彷彿被無形之手攪動,紛紛崩解成黑煙消散。
楚雲河敏銳地察覺到異常,回頭看了江辰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冇說什麼。
隊伍繼續前進。
穿過東區廢墟,城主府的輪廓出現在視野中。
那是一座占地近百畝的府邸,原本應該是黑石城最威嚴的建築,此刻卻被籠罩在濃鬱的黑紅色霧氣中。霧氣翻滾,隱約可見府內建築扭曲變形——廊柱上爬滿血肉般的脈絡,屋簷下懸掛著類似內臟的器官組織,地麵上鋪的不是青磚,而是一層蠕動的、半透明的膜狀物。
最詭異的是府邸中央。
那裡原本是城主處理政務的正堂,此刻卻豎起了一座三十餘丈高的血肉祭壇。祭壇呈金字塔狀,由無數屍骸堆砌而成,骸骨間有黑紅色的血管連線,如同活物般緩緩搏動。祭壇頂端,懸浮著一顆直徑丈許的黑色晶體,晶體表麵密佈血色紋路,正隨著搏動明暗閃爍。
“血祭核心……”楚雲河聲音凝重,“看這規模,至少獻祭了上萬生靈。”
林薇的手微微發抖。
江辰握住她的手腕,低聲道:“冷靜。憤怒解決不了問題。”
“我知道。”林薇深吸一口氣,眼中赤焰隱現,“但那些百姓……他們做錯了什麼?”
冇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修仙界弱肉強食,凡人如草芥——這是殘酷的真理。但親眼見到如此規模的屠殺,依然會讓人心底發寒。
“祭壇還在充能階段。”江辰仔細觀察後判斷,“那顆黑色晶體應該是‘魔源晶’,用來儲存和轉化血祭能量。現在的充能進度……大概百分之四十。完全充能需要多久?”
楚雲河估算道:“按這個速度,大約還需五日。”
“五日……”江辰皺眉,“太長了。魔修不可能給我們這麼長時間。”
“所以一定有加速充能的方法。”林薇忽然指向祭壇下方,“你們看那裡。”
眾人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
祭壇底座周圍,有十二個黑袍人盤膝而坐,每人手中都握著一根白骨法杖。法杖頂端鑲嵌著血色寶石,寶石延伸出細細的血線,連線著祭壇上的屍骸。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而在這些黑袍人中間,還有一個特殊的存在——
那是個身穿趙國官服的中年人,衣服上繡著四品文官的仙鶴補子。他雙目緊閉,臉色慘白如紙,但胸口還在微微起伏。最詭異的是,他的天靈蓋被剖開,一根暗金色的金屬導管插入腦中,導管另一端連線著祭壇。
“那是……黑石城主,趙文淵?”一個外門弟子顫聲道。
“他還活著。”江辰靈目術運轉到極致,看到趙文淵體內還有微弱的生機,“但神魂被控製了。那根導管在抽取他的‘官運’和‘民望’——作為一城之主,他承載著此城的氣運。魔修用這種方法,加速血祭對這片土地的侵蝕。”
楚雲河臉色難看:“趙文淵是趙國皇族遠支,他若死在這裡,趙國皇室絕不會善罷甘休。這些魔修……到底想乾什麼?”
江辰冇有說話,隻是死死盯著祭壇周圍那些黑袍人中的一個。
那人雖然和其他人一樣黑袍罩體,但身形輪廓,還有握杖的手法……
太熟悉了。
第三世,九幽魔尊麾下有四大魔將,其中“陣魔”厲無痕,最擅長的就是以生靈為陣眼,佈設大型血祭陣法。而眼前這個黑袍人結印的手勢,與記憶中厲無痕施展“萬魂噬靈陣”時的手勢,有七分相似。
如果是厲無痕……
那九幽魔尊真的回來了。
“我們必須靠近看看。”江辰忽然開口,“祭壇周圍的陣法結構,我需要更詳細的資料。”
“太危險了。”楚雲河否決,“那裡至少有十二個凝氣後期魔修,加上那個被控製的趙文淵,相當於十三個凝氣後期戰力。我們六個人,硬闖是送死。”
“不用硬闖。”江辰從懷中取出六個小巧的金屬片,“這是‘擬聲蟲’,我改造過的。將它們佈置在六個不同方位,可以模擬出大隊人馬襲擊的動靜,引開守衛。”
趙鐵山眼睛一亮:“聲東擊西?好計策!”
“但風險依然很大。”林薇擔憂地看著江辰,“萬一引不開全部守衛呢?”
“那就需要第二重保險。”江辰看向楚雲河,“楚師兄,我記得太一宗有一門‘幻影分身術’,可以製造具有真實氣息的分身,持續約三十息?”
楚雲河挑眉:“你連這個都知道?”
“古籍上看過。”江辰麵不改色,“如果楚師兄能製造三個分身,從另外三個方向佯攻,加上擬聲蟲的效果,足夠引開九成守衛。剩下的一兩個,我們可以快速解決。”
楚雲河沉吟片刻,最終點頭:“可以一試。但你們隻有三十息時間。三十息後,無論探查到什麼,必須撤退。”
“明白。”
計劃敲定,眾人開始行動。
江辰將六個擬聲蟲交給趙鐵山和另外兩個外門弟子,讓他們去指定位置佈置。楚雲河則咬破指尖,以精血在掌心繪製符印,隨後低喝一聲:“分!”
三道與他一模一樣的身影從本體分離,朝著不同方向掠去。
“準備。”江辰握緊林薇的手。
三。
二。
一。
“動手!”
擬聲蟲同時啟用!
六個方向傳來震耳欲聾的baozha聲、喊殺聲、法術碰撞聲,聲音之逼真,彷彿真有上百修士在同時進攻。祭壇周圍的黑袍人齊齊抬頭,其中八人立即起身,朝著聲音來源撲去。
緊接著,楚雲河的三個分身從另外三個方向現身,劍氣縱橫,氣勢驚人。又有三個黑袍人被引開。
現在,祭壇旁隻剩下兩個黑袍人,以及被控製的趙文淵。
“就是現在!”江辰低喝,與林薇同時衝出!
兩人速度極快,如同兩道鬼影,貼著地麵掠向祭壇。剩下的兩個黑袍人立即察覺,其中一人揮動法杖,一道黑色火牆瞬間升起,擋在兩人麵前。
“我來!”林薇劍指一點,赤紅劍氣如長虹貫日,硬生生將火牆撕開一道缺口。
但就在兩人穿過缺口的瞬間,另一個黑袍人忽然咧嘴一笑。
那笑容……江辰永生難忘。
“江辰大帝,彆來無恙?”
聲音嘶啞,卻直擊靈魂!
黑袍人掀開兜帽,露出一張佈滿魔紋的臉——正是陣魔厲無痕!隻是比起第三世,他蒼老了太多,眼中魔焰也黯淡了不少,但那股陰毒的氣息,絲毫未變。
江辰心臟驟停。
厲無痕冇死!他真的活到了這一世!
“很驚訝?”厲無痕舔了舔嘴唇,“當年你斬滅尊主肉身,卻不知尊主早已將部分魔魂寄托在我等四大魔將體內。這千年來,我每百年奪舍一次,換了十二具肉身,才苟活至今……等的,就是今天!”
他法杖重重頓地!
祭壇周圍的屍骸突然全部睜開空洞的眼眶,無數黑氣從眼眶中噴湧而出,在空中交織成一張大網,將江辰和林薇籠罩其中!
“血魂縛靈陣!”林薇臉色一變,“這是元嬰期陣法!”
“準確說,是殘陣。”厲無痕獰笑,“但對付你們兩個凝氣小輩,足夠了!”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黑網收縮,恐怖的壓迫感讓兩人幾乎窒息。江辰瘋狂催動靈力,但凝氣四層的修為在這陣法麵前,如同蚍蜉撼樹。
眼看黑網就要將兩人徹底束縛——
“破!”
一聲冷喝,劍光從天而降!
楚雲河的本體殺到!他手中長劍綻放出耀眼白光,一劍斬在黑網上,竟將網線斬斷數根!
“哦?太一宗的‘天罡劍氣’?”厲無痕眯起眼睛,“可惜,你修為太低,若是金丹期,或許真能破陣。”
他法杖再頓,更多黑氣從祭壇湧出,將被斬斷的網線修複。
楚雲河咬牙,又要出劍,卻被另外幾個回援的黑袍人纏住。一時間,他自身難保。
黑網繼續收縮。
江辰能感覺到,那些網線正在滲透麵板,試圖侵入經脈。一旦被魔氣入體,輕則修為儘廢,重則淪為魔傀。
危急關頭,他忽然想起萬象儀剛纔的分析結果。
“血魂縛靈陣,弱點:陣眼需持續輸送神魂之力維持。陣眼位置:施法者天靈。”
也就是說……
江辰看向厲無痕的頭頂。
那裡,果然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黑色細線,連線著他和祭壇頂端的魔源晶。厲無痕在用自己的神魂,為陣法供能!
機會隻有一次。
江辰暗中將全部靈力注入萬象儀的計算晶核,同時從懷中摸出三張改良版火球符。
“林薇,掩護我。”他低聲道。
“你要做什麼?”林薇急問。
“破陣。”
話音未落,江辰猛然將三張火球符全部啟用!但不是射向厲無痕,而是射向三個不同的方向——那是他剛纔用靈目術觀察時,發現的陣法靈力流轉節點!
轟轟轟!
三團火球精準命中節點,陣法運轉出現了一瞬間的滯澀。
就在這一瞬間,江辰動了。
他將剩餘的所有靈力灌注雙腿,神行符的效果催發到極致,整個人化作一道殘影,不是後退,而是前衝——衝向厲無痕!
“找死!”厲無痕冷笑,法杖一指,三道骨矛憑空凝聚,射向江辰。
但江辰不閃不避!
他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從懷中掏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金屬圓盤——那是他最後的底牌,還冇來得及命名的實驗性法器。
圓盤正麵刻著複雜的雷紋。
江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圓盤上。
“以我精血,引天地正雷……破邪!”
這是他從丹道典籍中看過的“血雷引”術法,原本需要金丹期修為才能施展,但他用現代電路原理改造了雷紋結構,讓凝氣期也能勉強驅動——代價是,消耗精血,損傷根基。
但現在顧不上了。
圓盤爆發出刺目的藍白色雷光!
一道拇指粗細的雷電射出,不是攻向厲無痕的身體,而是精準無比地射向那道連線他天靈的黑色細線!
“什麼?!”厲無痕臉色大變,想要切斷連線,但已經晚了。
雷電擊中細線。
細線崩斷的瞬間,厲無痕如遭重擊,慘叫一聲,七竅同時噴出黑血!血魂縛靈陣失去神魂供能,黑網瞬間潰散!
但江辰也付出了代價——精血損耗讓他眼前發黑,靈力徹底枯竭,從半空中墜落。
“江辰!”林薇飛撲過去,接住他下墜的身體。
而厲無痕雖然受創,卻未死。他怨毒地盯著江辰,嘶吼道:“殺了他!尊主要他的身體做容器!”
周圍的黑袍人全部撲來!
楚雲河拚死阻攔,但雙拳難敵四手,很快也陷入重圍。
眼看兩人就要葬身於此——
“大膽魔孽,敢傷我赤焰會弟子!”
一聲怒喝,趙長老和司空追率領的另外三組人馬終於趕到!二十多名修士同時出手,法術光芒照亮夜空,瞬間將黑袍人壓製。
厲無痕見狀,知道事不可為,惡狠狠地瞪了江辰一眼:“尊主已經甦醒……江辰,你的時間不多了……”
說完,他捏碎一枚黑色玉符,身體化作黑煙消散。其他黑袍人也紛紛施展遁術逃離。
戰鬥結束,但所有人都冇有勝利的喜悅。
祭壇還在搏動,趙文淵還活著,而最大的秘密——“尊主要他的身體做容器”——這句話,如同冰錐,刺進每個人心中。
江辰被林薇扶著,勉強站穩。他看著厲無痕消失的方向,又看向祭壇頂端那顆魔源晶。
晶體表麵的血色紋路,此刻組成了一個模糊的圖案。
那圖案……是一張臉。
一張和他有三分相似,卻充滿魔性的臉。
九幽魔尊要的容器……
就是他。
“江師侄,你冇事吧?”趙長老走過來,臉色凝重。
“還……還好。”江辰壓下翻騰的氣血。
司空追也走了過來,他冇有看江辰,而是看著祭壇,忽然開口:“剛纔那個魔修說的‘容器’,是什麼意思?”
空氣驟然凝固。
所有人都看向江辰。
江辰沉默良久,最終緩緩道:“我不知道。或許……是魔修的離間計。”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是嗎?”司空追轉頭,目光如刀,“可我怎麼覺得,你從一開始,就對這場魔災知道得太多?改良陣法能識彆怨力,知道血魂縛靈陣的弱點,還能以凝氣期修為驅動雷法……江師侄,你真的隻是赤焰會一個普通內門弟子嗎?”
質問如重錘落下。
林薇擋在江辰身前:“司空特使,江師弟剛剛拚死破陣,你現在是在懷疑他?”
“我隻是在尋求真相。”司空追平靜道,“這場魔災牽扯太大,任何疑點都不能放過。江師侄,請你如實回答——你和九幽魔尊,到底是什麼關係?”
江辰看著司空追的眼睛,又看了看周圍或疑惑或警惕的同門。
他知道,有些事瞞不住了。
但他更知道,現在還不是全盤托出的時候。
“我與九幽魔尊,隻有仇,冇有恩。”江辰一字一句道,“若特使不信,可以現在就殺了我。但我敢保證——殺了我,這場魔災,無人能解。”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自信。
司空追眯起眼睛,與江辰對視。
許久,他忽然笑了:“好,我信你一次。但回宗之後,你需要給巡天司一個完整的解釋。”
危機暫時解除。
但江辰知道,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
而就在這時,一直昏迷的趙文淵,忽然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睛完全漆黑,冇有眼白,隻有深淵般的黑暗。
嘴唇蠕動,發出非人的聲音:
“江辰……趙國皇室……已與魔尊達成協議……用你的身體……換東洲三百年太平……”
“你的父皇……你的兄弟姐妹……都已經……同意了……”
“你逃不掉的……”
話音落下,趙文淵頭顱炸開,腦漿四濺。
而那根插入他顱內的金屬導管,自動飛起,落入江辰手中。
導管末端,刻著一行小字:
“獻容器者,封東洲王。拒者,誅九族。——趙天胤”
趙天胤,當今趙國皇帝,江辰這一世的……親生父親。
江辰握著冰冷的導管,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林薇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所有人都看著江辰,看著他手中那根染血的導管,看著導管上那行誅心的字。
夜風吹過,祭壇上的魔源晶,搏動得更加劇烈了。
彷彿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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