曬穀場上頓時爆發出歡呼,張大娘拍著大腿笑:“我就說嘛,野草哪能擋得住春麥!”她往墨宇飛手裡塞了把新割的艾草,“帶回去給王婆婆,讓她也編兩根,鎮鎮宅。”
離開柳溪村時,孩子們追在馬後跑,手裡的草繩在風裡飄成綠色的帶子。
墨宇飛回頭望,見曬穀場的穀堆旁,靈音的《麥浪謠》正順著田埂淌,和麥田裡的風纏成一團,暖得像碗剛熬好的艾草粥。
他摸出懷裡的拓片,“藥可醫人,亦可誅邪”八個字被曬得發燙。原來所謂“誅邪”,從來不是刀光劍影的結束,是春麥在田裡紮根的聲音,是草繩在手裡纏繞的溫度,是每個普通人心裡那點“日子總要好好過”的念想。
離開柳溪村三日,他們在途經的青石鎮歇腳時,藥鋪掌櫃的一句話透了線索。
“前幾日有個穿灰道袍的人來買‘腐心草’,”掌櫃的往藥碾子裡添著藥材,“那靈草性毒,尋常大夫絕不會用,偏他一下子要了十斤,還問我哪處山村的人最淳樸。”他碾藥的力道重了些,“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這幾日總心神不寧。”
靈音指尖在琴絃上輕點:“腐心草混著凝神草,能煉出更陰毒的迷藥,讓人失了神智,任人擺布。”她看向墨宇飛,“他問‘淳樸的山村’,是想找更容易得手的目標。”
慕容甜甜忽然想起什麼,從布包裡掏出塊啃剩的麥芽糖:“我昨天在鎮口聽貨郎說,東邊的月牙灣村要辦‘祈年節’,全村人都會聚在祠堂前,說是要請‘仙師’祈福呢。”
“仙師?”墨宇飛捏緊了手裡的艾草,“怕是來搶人的幌子。”
三人趕到月牙灣村時,祈年節的戲台剛搭好,幾個穿灰袍的道士正圍著村民說些什麼,為首的人手裡拿著個羅盤,嘴裡念念有詞。村民們聽得入神,有個老漢甚至要把家裡的米缸搬出來“供奉仙師”。
“那羅盤有問題。”靈音低聲道,“盤麵上的指標塗了屍油,會引著人往邪處走。”
墨宇飛沒拔刀,反而走向戲台旁的老槐樹,撿起地上的艾草葉:“張大娘說過,靈艾草能驅邪,不如咱們也‘祈福’試試?”
他讓慕容甜甜去村裡借了幾十捆艾草,靈音則教著村民們編草繩,邊編邊說:“真正的福氣,是家裡的米缸滿著,娃的笑響亮著,哪用得著什麼仙師?”
道士們見村民漸漸散開,急得跳上戲台嚷嚷:“你們這是褻瀆神明!會遭報應的!”
墨宇飛走上台,手裡舉著根編好的草繩:“報應?怕是你們自己要遭報應了。”他將草繩往為首的道士身上一纏,對方頓時慘叫起來,灰袍下冒出黑煙——果然是合歡宗的餘黨,用邪術偽裝成道士。
村民們這才醒悟,紛紛拿起鋤頭扁擔圍上來。有個年輕媳婦紅著眼罵:“我就說我男人怎麼前兩天突然像丟了魂似的,原來是你們搞的鬼!”
清理完餘黨後,村民們留他們吃祈年節的餃子。祠堂的油燈下,墨宇飛看著村民們互相分送艾草繩,忽然明白線索從不在刻意尋找裡——它藏在藥鋪掌櫃的警惕裡,在貨郎隨口的閒談裡,在每個普通人對“好日子”的執念裡。
“接下來去哪?”慕容甜甜嘴裡塞著餃子問。
墨宇飛望向窗外,月牙灣的夜色裡,家家戶戶都掛起了靈艾草繩,像串起的綠燈籠。“哪有需要,就去哪。”他拿起短刀,刀柄的“守”字在燈光下泛著光,“南漓州再大,也大不過人心的暖。”
此後數月,他們就這般走著。有時在山村幫著編草繩,有時在鎮裡教聯防隊辨認邪符,有時隻是坐在藥鋪裡聽街坊聊天,就能從隻言片語裡揪出合歡宗的尾巴。
那些邪修藏在糧鋪的暗倉裡,躲在遊方的戲班中,甚至偽裝成接生婆想偷新生兒,卻總被最尋常的日子撞破——或許是主婦發現米缸裡多了不該有的符咒,或許是貨郎察覺同行的草藥有異,或許隻是孩童覺得“那個叔叔的眼睛太嚇人”。
墨宇飛的短刀漸漸少了出鞘的機會,更多時候,是靈音的琴音驅散迷障,是慕容甜甜教孩子們用艾草做香囊,是他自己蹲在田埂上,看村民們把新收的麥子曬得金燦燦。
這日在雲溪鎮,他們幫著李嬸家娃蓋新房,夯土的號子聲震得人心裡發暖。
王婆婆派人送來新蒸的艾草糕,阿昭也跟著來了,手裡捧著個木盒,裡麵是他給妹妹繡好的平安符,針腳雖仍歪歪扭扭,卻比從前齊整多了。
“聽說西邊的霧靈穀還有些雜碎,”阿昭撓著頭笑,“我跟鎮上的聯防隊說了,他們說這陣子農閒,正好去清清。”
墨宇飛咬著靈艾草糕,看著遠處田埂上奔跑的孩子,他們手裡的草繩在風裡飄成綠色的線。
通過兩個合歡宗邪道士身上,墨宇飛搜到了一個簡易地圖,地圖上有六個紅點,其中三個紅點就在南漓州三大城池附近,其餘三個紅點都在三個山脈群中。
墨宇飛指著地圖說道:“看來這些紅點位置絕對不簡單。”
靈音略有所思,請撥幾次琴絃說道:“這應該是地圖,紅點位置應該是據點吧?”
阿昭湊過來看地圖,指尖點在靠近州城的一個紅點上:“這處離仁心堂不遠,前陣子聽藥鋪掌櫃說,那邊的廢棄窯廠總在夜裡冒煙,像是有人在燒什麼東西。”
慕容甜甜把艾草香囊往腰間緊了緊,忽然指著山脈群裡的紅點:“這三座山我聽獵風寨的趙寨主說過,都是瘴氣重的地方,尋常獵戶都不敢深入,倒像是邪修藏身處的樣子。”
墨宇飛將地圖折成小塊揣進懷裡,咬了口艾草糕:“先去最近的窯廠看看。若真是據點,定有蛛絲馬跡。”
趕到廢棄窯廠時,夕陽正把煙囪的影子拉得老長。窯門虛掩著,裡麵飄出淡淡的血腥味,混著硫磺的刺鼻氣。
墨宇飛示意眾人在外等候,獨自摸進去,隻見窯內的地上畫著半截陣圖,邊角的纏枝蓮紋與合歡宗總壇的如出一轍,火堆裡還殘留著未燒儘的布帛,上麵繡著個“壇”字。
“是分壇的記號。”他用短刀挑起布帛,“看來他們在這裡煉製過什麼,隻是走得匆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