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夜涼得像浸了月光的泉水，宋惜堯把自己裹在羊毛毯裡，隻露出雙亮晶晶的眼睛。
她側頭看身邊的蕭朔，他正用手指在草葉間劃著什麼，指尖帶起的露水沾在髮梢。
“你看那片雲，像不像去年在畫展上看到的那幅《銀河》？”
她扯了扯他的袖子。
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淡青色的雲絮正漫過天鵝座，被月光染成半透明的紗，確實像極了那幅畫裡流動的光河。
蕭朔冇說話，隻是往她這邊挪了挪，讓兩人的肩膀緊緊靠在一起。
羊毛毯被擠得鼓起個小丘，像草原上剛冒頭的新草垛。
遠處的篝火還剩點餘燼，偶爾爆出的火星子混在星光裡，分不清哪顆是天上來的，哪顆是人間落的。
宋惜堯忽然數起星星，聲音輕得像風拂過湖麵：“一顆，兩顆……你說我們老了，會不會也像阿媽他們一樣，坐在氈房外數星星？”
蕭朔的手頓了頓。
他轉頭看她，月光在她睫毛上投下淺淺的陰影，讓那雙眼眸顯得格外清亮。
他從懷裡摸出個小盒子，黃銅的邊角被摩挲得發亮，一看就是揣了很久。
“是什麼？”
宋惜堯湊過來，鼻尖差點撞上他的下巴。
他把盒子開啟，裡麵靜靜躺著兩個羊骨刻的小人，巴掌大。
線條算不上精緻，卻能看出是一男一女，手牽著手，衣角的紋路裡還嵌著點草綠的碎屑。
“下午在草場撿的羊骨，找巴圖借了刻刀。”
蕭朔的聲音有點發緊，像怕她覺得粗糙：“本來想刻得好看些，可骨頭太硬了……”
話冇說完，就被宋惜堯捂住了嘴。
她的指尖帶著草葉的涼意，眼神卻燙得驚人。
她小心翼翼地捏起那兩個小人，指腹一遍遍摩挲著相牽的手，把它們貼在臉頰上，涼絲絲的骨頭像是吸走了她眼裡的濕意。
“結婚時我說要讓你過上好日子。”
蕭朔的聲音從她掌心透出來，帶著點悶響：“那時候總覺得，好日子是住帶花園的大房子，是每天能買新鮮的玫瑰。可現在躺在這兒才明白，好日子不是這些。”
他掰開她的手，指腹輕輕擦過她的眼角：“是每天能和你手牽手看星星，是你數錯了星子還嘴硬，是風把你的頭髮吹到我臉上，我覺得癢，卻捨不得挪開。”
宋惜堯忽然笑出聲，把兩個羊骨小人塞進貼身的棉布口袋裡，像是怕被風搶走。
她往蕭朔懷裡縮了縮，羊毛毯裹住兩人的肩膀，遠處的馬群偶爾打個響鼻。
“蕭朔，”她輕聲說。
下巴抵在他的鎖骨上：“你知道嗎？剛纔數星星的時候，我數到第七顆就數不清了。”
“為什麼？”
“因為你睫毛上的露水太亮了，比星星還晃眼。”
他低低地笑起來，胸腔的震動透過相貼的肌膚傳過來。
風穿過草葉，沙沙地響，像是有誰在漫漫長夜裡反覆說著“永遠”，又像是他們交握的手心裡，悄悄滋長出了時光的根。
宋惜堯把耳朵貼在他心口，聽著沉穩的心跳聲和風聲交織在一起。
她想，或許不需要等到老了。
此刻他們依偎的這片草原，頭頂的這片銀河，口袋裡相牽的羊骨小人，就已經是永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