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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韞從前聽人家說過,人較之其他的生靈,是多了幾分情上的聰敏的,故而到了傷心悲慟之時,便也會如遭當頭棒喝一般,直直地昏死過去,據說這是上天憐惜,教人護著自己的心脈,暫歇了思量,以免真的傷了內裡。
年幼時她覺得這樣的話很是荒唐,她和柔嘉說過,說世上有什麼傷人心的事,會叫人什麼都不管不顧了,一氣昏死過去?若真有,那這樣的人也一定是太蠢了。
為情所困的都是蠢人,寧韞記得這句話。
十歲的時候,她幫柔嘉送了一例荷蓮兜子羹到紫宸殿去,遠遠就聽到元昭帝感歎了一句凡成大事者不拘小情小憫。
那正是她最崇拜元昭帝的時候,她自幼仰慕著的人,高高在上的真龍天子,神仙一般的人物,故而寧韞也把這句話牢牢記住了,奉為圭臬。
寧韞篤信此理,她冇有對誰動過情,不覺得自己會墜入此等迷障,即便是孟璋。
孟璋是另一回事,她是郡主,他是一個小小醫師,他是臣服於她聽命於她的,他也能包容她,她做什麼都會默默陪伴著她。
誰叫他性子溫和,不愛爭辯,又偏偏生了一張和當今天子相似的臉,他孤身在外,更是會遇到危險的,若是他的臉被旁人利用,不僅他會受到傷害,也會給陛下帶來煩惱。
她多麼好心呀!不計較他曾經義憤填膺說過什麼郡主跋扈嬌蠻的話,聽他解釋傾訴,還幫他料理了欺辱他家人,逼死他妹妹的惡霸。
她把孟璋留下了,即便是身子調理好了,也讓他常常陪在身邊,她也是有私心的。
寧韞喜歡擁有孟璋的那種感覺。
她喜歡聽他細聲細語地說話,安穩妥帖,全然屬於她。
隻是一種感覺,她心裡明白這並非是情愛,雖然此次回京前,她開心的時候也對孟璋說過,想要孟璋永遠陪在她身邊,永遠愛她,隻聽她一個人的話。
陛下說過的,不要拘泥小情小愛這樣虛妄的事。
可是,那日柔嘉來看望她,寧韞聽到元昭帝自幼都是把她當做兒媳一般教養疼愛,是早就想好了要給她和寧王賜婚的時候,她當真覺得一息不暢,心口一陣鈍痛,周遭聲響都一瞬遠了,便似落入夢裡。
原來她也是一個愚蠢的人嗎?
……還是那個可怕的夢,陛下做了太上皇,她做了皇後的那個夢。
她看望他的時間不多,似乎一個月隻有那麼一次,故而不是日日守在他身邊,看著他日漸瘦削,而是一次比一次見到更灰敗的麵孔,見他被病痛折磨。
以往她醉心仰望著,俊朗威嚴的麵容憔悴的不成樣子,她才小病了幾日便覺得身上苦不堪言,他又怎麼能承受得住呢。
看著他黯淡的眼睛,寧韞好像看到了垂垂老矣,無能為力的自己,一生的輝煌偉業,最終也不過是遑遑而去,悄然煙逝。
她看望他的時候,總是沉默著的,也不張口,隻是兩隻眼睛瞧在他身上。
寧韞猜不透夢中的自己的心思,她愈發地害怕了,甚至到了最後一次看望他的時候,他氣若遊絲,寧韞知道他要去了,心中竟然升騰起一陣古怪的解脫來。
他終於要走了麼?走了也好。
走就走吧,他三年前正年輕的時候不是還歎息著和她說過什麼“朕已年華不複”,“朕已非少年”的話來,讓她心煩?
她不敢,若是她再大膽些,早些看透他無情也無義,恨不得當時踮起腳抬手去堵他的嘴。
如今竟然應驗了。
……哼,誰讓他胡說的,如今遭報應了吧,老東西。
寧韞心裡這樣想著,隻是他當真龍馭上賓,滿殿清冷孤寂,無一人為他痛哭的時候,反不覺得有多暢快。
她不知道夢裡的自己怎麼變成了那樣狠心又絕情的樣子,旁人都去在意新帝也就罷了,她怎麼不哭出來?
他要走了,為什麼不和他說說話呢,雖然氣他強給自己賜婚,可是她恨過他嗎?她一定不會恨他的呀……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寧韞又從夢中驚醒了,她一定是昏睡了許久,一身骨頭都軟酥著,皮肉裡都是痛。
綠沉淚痕滿麵,抱著她泣不成聲,她這才知道自己已經昏睡了半月餘,這期間發生了太多事。
陛下來看望過自己一次,綠沉說他隻是坐了片刻,喝了一盞茶便走了。
他問了孟璋的事,還宣了孟璋入京為她調理身體?
……
父皇他已經召見過孟璋了!
寧韞原還昏昏沉沉地,分不清夢境還是現實,靠在綠沉懷裡聽她敘敘說著,忽然身子一抖,險些要從小榻上摔下去。
綠沉連忙把寧韞攬住安撫,她壓低了些聲音,示意她身邊還有人,讓她不要驚慌。
寧韞點了點頭,心裡卻突突跳著,有人進了她心裡麵捶打。
這樣的事怎麼能讓陛下知道呢?縱然是她能說出個子醜寅卯來了,不論他如今認還是不認,她可是叫過他父皇啊,他會如何看她?
寧韞強作鎮定,閉著眼睛,裝出還毫無生氣的樣子,就像如今心中那般絕望。
綠沉讓那幾個陛下送來的侍女先出去了,寧韞軟伏在引枕上,任憑臉蛋撐著身子,也不願意使半分力氣把手抬起來,恨不得就這樣在引枕上悶死自己的好。
來了京城,寧韞經曆了太多事,每一件事都是她不能掌控的,還有那個可怕的夢,她幾乎馬上就要哭出來的時候,綠沉給她引來了一個人。
寧韞怔怔瞧著麵前人的臉,他也坐近了一些,抬手用帕子為她擦著腮邊的淚水,為她整理著鬢邊的碎髮,讓她忽然就笑出了聲。
“我就知道你最聰明最好了!陛下見過你了?他訓斥你了冇有?”
寧韞挽住孟璋的手,仔細地把人瞧了瞧,確認他冇有受傷才放開。
孟璋臉上塗了些粉,人瞧著暗沉了一些,左半邊臉上橫貫穿一道傷疤,用麵具遮著,這疤痕是他自己造畫出來的,寧韞知道他有這樣的本事,如今這樣扮著,當真一絲一毫陛下的影子都瞧不出來了。
“我一直謹記著郡主的話,知道自己的容貌會衝撞到陛下,入宮前緊急和綠沉姑娘想了這個辦法,就說是益州落水時所傷。”
孟璋溫聲答道,隻是回憶起元昭帝來時,他仍不免有些心悸。
“雖然前日陛下高坐大殿之上,始終未曾看我一眼,可是天威浩蕩,我心裡惶恐,險些就要答錯了話。”
見寧韞更加不放心,綠沉在旁忙道:“郡主不必擔心此事,那日奴婢也在,陛下問過的話回來後奴婢和孟公子都細細思量過一番,並無錯漏和不敬之處。”
那日元昭帝召見孟璋入宮,隻問了幾個問題,便是讓幾個太醫考校他的醫術,到了晚上才放人離宮,又派了幾個侍女侍臣跟著他,盯著他仔細為郡主醫治而不可對郡主不敬,如今是為首的侍臣忙著回宮稟報,其餘幾個被綠沉支走了,孟璋才得以來見寧韞。
“陛下雍貴淩厲,哪怕隻是斂眉也叫人惶恐不已,卻也是極講情理的。”孟璋垂眸輕聲說道,言語之間,儘是敬服。
“他雖警告過我,說若我為您診治不善便將我流放朔州,可昨日起郡主有了起色,能在夢中囈語,陛下默了片刻,最終也誇獎了我的醫術。”
孟璋忽然感歎:“郡主,陛下真不愧是您從前的養父,郡主定是和他學到了許多,承襲了他的風儀,一樣讓人敬仰,又覺明月高懸不可攀也。”
孟璋素來很會誇獎人,總是能熨帖到她心上,寧韞總是很受用,可是今日她忽然生出一股倔強的惱意,反駁了孟璋。
“纔不是呢,”她彆過臉擦著淚水,“我纔不要和他像……他就是個無情的老皇帝!”
說這話,她便藉著傷心抹淚,頭昏欲倒的樣子,軟軟向孟璋懷中靠了一下。
孟璋連忙讓她當心,扶著她躺下,寧韞又挽著他的手指哽嚥著說:“你可知道麼,他要給我賜婚,讓我嫁給寧王,我若是做了寧王妃,就不能讓你日日陪著我了……不能那樣,他是皇帝,是君父,他若是下了旨意,我便一點法子都冇有了……”
還不等孟璋開口安慰,她又向下縮了縮,半張臉覆在錦被下,隻露出一雙漣著水光的眼睛,有些迷茫地看著他。
寧韞小聲地詢問道:“若是到了那個時候,你也還會念著我嗎,你還會日日夜夜想著我嗎?”
孟璋點了點頭,望著她不說話,目中也已淚光浮動。
他無所依憑,也冇有什麼身份去說違抗聖旨或是為旻寧郡主出頭的話,黯然良久,孟璋說縱然是郡主殿下已經忘了他,他也會永遠把郡主放在心尖上。
他語聲低低的:“郡主救了我一命,對我小妹和父母有大恩,我會永遠追隨郡主的,為了郡主,我死也甘心。”
有他這句話就足夠了,寧韞總算是滿足了,便高興起來,高興之後她也感到心疼,她也不想孟璋真的做什麼傻事。
她手指攥著他的袖口,低聲說道:“可我不想你有事,到那時候,縱然是我做了寧王妃,大皇兄對我不好,我受了委屈,也不會讓你去做什麼的,你平安就好。”
其實寧韞暫時也想不到要怎麼辦的好,隻是見到了她心中惦念著的人,忽然就有了很多話要說。
她也不懂得太多,話本子和戲文裡的癡男怨女都是這樣互訴衷腸的,她方纔越想越覺得可憐又委屈,便也這樣說了。
冇想到訴說一番,還真是暢快了不少。
這一個情字也當真是麻煩,比起朝堂上那些利益糾葛,人情往來,甚至是心計揣摩還要麻煩許多。
寧韞方纔轉醒,身子尚虛著,和孟璋敘敘說了這一會兒話,便也又乏了,她依舊是挽著孟璋的衣袖,呢呢喃喃地,讓他等她睡著之後再離開。
孟璋守在榻邊,一直靜靜陪著寧韞,等確認她安穩地睡著了,才默默落了幾滴淚。
綠沉知道他是個純摯的性情中人,隻是也未曾見他如此傷心過,怕他當真想不開,連忙勸解。
“今日離開慶元殿的時候,奴婢瞧著陛下待公子不是先前那樣嚴苛冷肅了,如今公子治好了郡主,說不準陛下瞧見公子的醫術這樣好,給公子一個尚藥局的差事或是個禦醫的職位做呢?既然事情還未太壞,公子就莫要太過憂心了。”
孟璋入京後,元昭帝不許他在郡主府中住,李俶便在城南一個偏僻的小宅院將他安置,並時常派人看管,若無稟報,是不得擅自外出的。
綠沉正要送孟璋至府門,卻見李俶迎麵來了,身後還跟著數名禦衛,綠沉心中一緊,下意識望著那輛垂著簾子的馬車。
馬車裡,不會還有陛下在吧?《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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