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別誤會。」看著朱棣那驚恐的目光,李景隆瞬間就明白了他在想什麼。
同時,李景隆對著身後招了招手,三名錦衣衛走了出來,在兩人背後站定。
這是避嫌。
「四表叔,您說,咱們大名能夠真正的解決北元,創造一個內無民憂、外無戰患的太平盛世嗎?」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李景隆仰起頭,看著漆黑的天空,似是喃喃自語般說道。
「漢朝沒做到,唐朝也沒有做到,趙宋就更別說了……」
「那咱們大明朝呢?」
「誰知道呢?」被嚇得清醒的朱棣似乎也明白了李景隆想說什麼,應著李景隆的話說道。
「不過,不管能不能,這都是一件很艱難的事情,這涉及到方方麵麵,不是做好一件兩件事就能夠成功的。」
「是啊……」李景隆很是贊同地點了點頭,然後話鋒一轉。
「那您呢?您甘心做一個藩王,就這麼過一輩子嗎?」
「若說以前,那是不甘心的。」朱棣灑然一笑,全然不顧身後的錦衣衛,說著讓人心驚的話。
「我出生時正值天下大亂,父皇南征北戰,無暇顧及我。」
「我就藩又是在這邊境之地的北平府,還多次秦帥士卒,出塞北伐。」
「或許是早些年動得太多了,這些年總有種安定不下來的感覺。」
「可今晚聽了九江你的一席話,我茅塞頓開。」
「我姓朱,自出生之日起就背負著別人沒有的責任,為了大明天下,我沒有任性的權利。」
「正如你所說,大明是一艘大船,倘若這艘大船沉了,朱氏皇族、公侯貴族、文官武將乃至天下百姓都會隨之沉沒。」
「或許我沒能力幫助大哥治理天下,但卻能約束自己,讓大哥少操一份心,也算是出了一份力了。」
「是啊……」李景隆聞言贊同地說道。
「國家國家,無國不成家,但國也要庇護家,二者唇亡齒寒,互不分離啊。」
「可正如四表叔您說的那樣,您姓朱。」
「人皆有私慾,不是每個人都能像您一樣一點就通,恪守本分。」
「終會有文臣搜刮民脂民膏,甚至勾結商賈,侵吞國財。」
「也會有武將貪墨兵餉,甚至是勾結外敵,劫掠邊民。」
「說到底,這天底下,最值得我們相信的,還是自家人。」
「我……能嗎……」朱棣看著漆黑的夜空,喃喃自語。
他並不是在懷疑自己。
「能的。」李景隆點點頭。
「陛下是相信您,也器重您的,不然為何將您的封地定在了這與北元相接的北平府?」
「這本身就是一種信任。」
「是啊……」朱棣的眼神逐漸清明。
「父皇信任我!」
「四表叔。」李景隆站起身來,走到了朱棣的麵前,擋住了朱棣看向夜空的目光。
「自我父親走後,我明白了一個道理。」
「人生除死無大事。」
「我們漢人飽讀詩書,和塞外的那些蠻夷不一樣,我們究其一生都在尋找一個值得我們死去的機會,尋求一個盛大的葬禮。」
「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無道,以身殉道!」
「利益二字,一個帶刀,一個帶血,而親情二字卻是一個帶辛,一個帶心。」
「李家蒙受國恩,既是為了大明,也是我了我自己。」
「我要尋求一個既能夠極大地幫助大明,又能夠體現自我價值,還值得我付出一切的地方,為自己辦一場盛大的葬禮。」
「這場葬禮,或讓我名垂青史,或讓我遺臭萬年。」
「但是這無所謂。」
「隻要能為大明掃除足夠大的絆腳石,那就值得!」
「我想用北元蠻夷的鮮血,染紅獻在我墓前的紙花!」
……
朱棣呆呆地看著麵前的李景隆。
他從未想過,他會被一個小自己一輩的人震撼到,但在看到李景隆眼中的光芒時,他好像看到了兩團熊熊燃燒的烈焰。
這兩團火焰,烤得他渾身發熱。
和朱棣不同的是,他們二人身後站著的三名錦衣衛卻是滿身冷汗。
別人不知道,但是他們自己知道。
他們此行不是為了監察百官,也不是為了監督春伐的藍玉和常茂,而是為了保證麵前這位小祖宗的安全。
可現在他聽到了什麼?這位小祖宗要給自己辦葬禮?
這怎麼行!?
這位小祖宗活夠了也就罷了,但是他們還沒活夠啊!
三人環視一圈,都從其他二人的眼中看到了堅定的神色。
沒多久,在漆黑的夜色中,一匹健馬如離弦之箭般衝出了北平府。
……
翌日。
李景隆撓了撓頭,眼神迷茫地掃視著四周,過了好一會兒才忍著頭疼起了床。
其實大部分的糧食酒是不會出現宿醉頭痛的,但是架不住昨夜他和朱棣二人在王府後花園裡徹夜長談。
雖然夜晚的北平府沒有風,但在小冰河期已經初顯鋒芒的洪武中期,低氣溫加上醉酒,足以讓李景隆頭疼上半天的了。
篤篤篤。
聽到了房內的悉索聲,天還未亮就在門口守著的侍女敲響了房門。
「進來。」李景隆的聲音有些發悶。
「見過小公爺。」幾個侍女有序地走了進來,手上都端著一個托盤,福身行禮。
「王妃吩咐奴婢準備了衣物和醒酒湯。」
……
燕王府後花園。
和鮮少喝酒的李景隆不同,朱棣很早就起來了,也沒有李景隆那般宿醉後的難受模樣,而是和藍玉常茂二人在後花園裡晨練。
「醒了?」看到李景隆走進了後花園,朱棣放下了手中的馬刀,拿起侍女送上來的汗巾擦了擦臉。
「嗯……」李景隆苦笑著點頭。
「怎麼,難受?」朱棣看著李景隆的樣子笑道。
「昨夜你站在我麵前,嚷嚷著要給自己辦一場盛大的葬禮時可不是這副模樣。」
「啥?」藍玉沒出聲,一旁的常茂倒是嚷了起來。
「九江,你想死了?」
「你纔想死了!」李景隆沒好氣的翻了個白眼。
常茂這愣子說話完全不過腦子。
「少年輕王侯嘛,自古如此。」李景隆對著朱棣笑笑。
「那四表叔您呢?」
「我覺得你說得對。」朱棣放下汗巾,笑著說道。
「生,由不得我們做主,理論上來說,死也由不得我們做主。」
「但卻並不是完全由不得。」
藍玉沉默不語,一旁的常茂則是看了看李景隆,又看了看朱棣,滿臉的迷茫。
一個兩個的,昨天還是好好的,怎麼今天都想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