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深秋的風捲著冷意,撞在海城第一醫院心外科診室的玻璃窗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沈知意坐在冰冷的塑料椅上,指尖緊緊攥著那張剛列印出來的心臟彩超報告,單薄的脊背繃得筆直,卻抑製不住地微微發顫。
報告上的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狠狠紮進她的眼底——左心室射血分數降至28%,重度心力衰竭,心律失常,心肌大麵積缺血壞死,隨時可能發生心源性休克,建議立即住院監護,預期生存期不足一年。
“沈小姐,”對麵的心外科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語氣沉重得幾乎壓垮人,“你的情況已經到了非常危險的地步,之前的保守治療完全冇有效果,心臟功能持續惡化,再拖下去,就算想做心臟移植,都冇有機會了。”
沈知意垂著眼,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慌亂與絕望,聲音輕得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羽毛:“王主任,我知道了。”
“知道了?”王主任猛地提高了音量,看著眼前這個麵色蒼白、唇無血色的女人,滿心無奈,“沈小姐,你這不是小病,是隨時會死人的重病!傅先生呢?為什麼每次都是你一個人來?他作為你的丈夫,難道不知道你的身體狀況嗎?”
提到傅斯年,沈知意的心臟猛地一縮,原本就脆弱不堪的臟器傳來一陣細密的絞痛,她下意識地按住胸口,大口喘著氣,好半天才緩過勁來。
傅斯年……
他怎麼會知道。
他眼裡隻有他的寶貝妹妹傅念希,隻有沈家養女“鳩占鵲巢”的仇恨,隻有她“害死”他父母的罪孽,哪裡會在意她的心臟是不是還在跳動,會不會下一秒就停止。
這三年婚姻,她像一隻被關在金籠裡的囚鳥,他給她錦衣玉食,卻也給她無儘的折磨與冷眼。她的病痛,她的委屈,她的解釋,在他眼裡,全都是裝模作樣的把戲,全都是博取同情的手段。
“他很忙。”沈知意輕輕開口,聲音裡帶著連自己都察覺不到的苦澀,“他不知道也沒關係。”
“忙?”王主任氣得一拍桌子,“再忙能有老婆的命重要?沈小姐,我必須把話跟你說明白——你現在的心臟,就像一顆隨時會爆炸的炸彈,稍微受點刺激,凍著累著,或者情緒激動,都可能直接猝死。”
“從今天起,絕對不能再受任何委屈,不能生氣,不能熬夜,不能受涼,更不能有任何劇烈的情緒波動,必須24小時有人貼身照顧,否則……”
後麵的話,王主任冇有說下去,但那沉重的語氣,已經說明瞭一切。
沈知意緩緩抬起頭,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海城的天,好像從她嫁給傅斯年的那天起,就再也冇有晴過。
她今年才二十四歲,本該是最好的年紀,卻因為這場無妄的婚姻,因為傅斯年日複一日的折磨,走到了油儘燈枯的地步。
她不怕死,可她放心不下弟弟沈知星。
知星還躺在重症監護室裡,昏迷不醒,需要钜額的醫藥費,需要人寸步不離地照顧。如果她死了,她的弟弟,該怎麼辦?
那個從小就跟在她身後,奶聲奶氣喊她“姐姐”,把唯一的糖留給她的孩子,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牽掛,唯一的支撐。
她不能就這麼死了。
至少,要等到知星醒過來,要等到她把知星安排妥當,要等到她查清當年父母車禍的真相,還自己,還沈家一個清白。
“王主任,”沈知意深吸一口氣,壓下胸口的絞痛,眼神裡透出一股決絕的堅韌,“住院的事,我暫時不能答應。我還有很重要的事要做,麻煩你給我開一些應急的藥物,我會按時服用,儘量注意身體。”
王主任看著她固執的模樣,無奈地歎了口氣,他知道,這個看似柔弱的女人,骨子裡有著常人難以想象的倔強。他隻能提筆開好處方,再三叮囑:“藥一定要隨身攜帶,一旦感覺不舒服,立刻打電話給我,千萬不要硬扛。還有,一定要讓傅斯年知道你的情況,這不是你一個人能扛過去的事。”
沈知意接過處方,輕輕點了點頭,起身道謝,轉身走出了診室。
走廊裡人來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充斥著鼻腔,她扶著冰冷的牆壁,慢慢往前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虛弱得隨時會倒下。
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螢幕上跳動著“傅斯年”三個刺眼的字。
沈知意的心臟又是一陣抽痛,她猶豫了很久,終究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死哪去了?”電話那頭,傅斯年的聲音冰冷刺骨,帶著毫不掩飾的不耐煩與戾氣,“念希想吃城南的桂花糕,你現在立刻去買,送到醫院來,敢耽誤一分鐘,你知道後果。”
命令式的語氣,冇有一絲關心,冇有一絲詢問,彷彿她隻是他隨手使喚的傭人,而不是他的妻子,不是一個剛剛拿到病危通知的病人。
沈知意張了張嘴,想告訴他,她的心臟快不行了,想告訴他醫生下了病危通知,想告訴他她真的很難受。
可話到嘴邊,卻隻剩下一句蒼白無力的:“斯年,我在醫院,我……”
“醫院?”傅斯年冷笑一聲,語氣裡滿是譏諷,“沈知意,你又玩什麼把戲?是不是又想裝病博同情?我告訴你,冇用!念希的身體纔是最重要的,你少拿你的破事來煩我,立刻去買桂花糕,否則,我立刻停了沈知星的所有治療!”
“砰”的一聲,電話被狠狠結束通話。
忙音在耳邊響起,沈知意握著手機,緩緩蹲在地上,死死按住絞痛的心臟,眼淚終於忍不住,無聲地滑落下來。
停了知星的治療……
這是他最擅長的手段,也是最能拿捏她的軟肋。
為了弟弟,她連命都可以不要,又怎麼敢違抗他的命令。
她慢慢站起身,擦乾臉上的眼淚,將那張病危通知緊緊攥在手心,揉成一團,塞進了包裡最深的角落。
然後,一步一步,朝著醫院外走去。
陽光刺眼,卻照不進她心底無邊無際的黑暗。
她的心衰,她的病危,她的生死,在傅斯年眼裡,終究比不上他妹妹一句想吃的桂花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