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刻還滿臉戲謔、跟自己閨女插科打諢的神霄龍王,此刻臉上的笑容正在一點點消失。
那種消失並非瞬間的變臉,而是神霄龍王露出了本來的麵貌。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目光死死地釘在那麵鏡子上,或者說,是釘在鏡子前那個年輕人的背影上。
這是神霄龍王第一次,用一種完全剝離了「長輩」、「嶽父」乃至「盟友」的身份,純粹以一位統治了這片天地無數歲月的「帝王」視角,去審視林易這個外來者。
沉默。
可怕的沉默。
這沉默甚至讓旁邊的玲瓏女帝都察覺到了異樣。
她原本還在為林易那變態的天賦感到興奮,正想炫耀一番自己的眼光。
可當她轉過頭,看到自家老頭子那張臉時,到嘴邊的話生生嚥了回去。
她從未見過老頭子露出這樣的表情。
那不是麵對強敵時的憤怒,也不是麵對災難時的凝重。
那是一種彷彿看到了某種不可逆轉的災厄時的複雜,他麵對深淵都冇有這個表情。
神霄龍王的心中,此刻正掀起驚濤駭浪。
對於林易,他原本的觀感極好。
這小子有手段,有心機,卻又不失底線。
在深淵領主那些個聖滅級的大麻煩麵前,林易敢以一轉之軀,用【以武止戈】斬殺數個領主,幫他解決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麻煩。
那份恩情,龍王記得。
後來,這小子幫玲瓏重塑龍軀,雖然過程曲折了點,雖然這小子滑頭了點,但結果是好的。
玲瓏看上了他,他也樂得成全。
在他原本的設想裡,林易會是聖龍皇朝最好的盟友,也會是未來在玲瓏的任期內,輔佐玲瓏坐穩江山的最強親王。
畢竟,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情,他神霄龍王最樂意乾。
可現在……
看著那「信念連結」和「信仰反哺」的描述,龍王那顆沉寂了無數年的帝王心,狠狠地顫抖了一下。
這一刻,他的思緒彷彿飄回了很久很久以前。
那時候,這片天地還冇有所謂的聖龍皇朝,人族還隻是在人祖的帶領下慢慢掙紮求生的螻蟻罷了。
他神霄,也不是什麼威震天下的龍帝,隻是一個跟在老媽屁股後麵混吃混喝的龍二代。
他的母親,那位傳說中的聖滅之龍,是真正屹立於眾生之巔的存在。
他記得很清楚,那時候他整天遊手好閒,嫌棄人族弱小,嫌棄這片天地貧瘠。
直到有一天,他老媽嫌他太煩,一腳把他踹到了人族部落裡。
「你還是滾去當個吉祥物吧。」
那是老媽留給他的原話。
「人族現在雖然弱,但他們身上有一股勁,未來不可限量。你不用跟著我亂跑了,讓他們供著你,餓不著你。」
從那以後,他成了人族的吉祥物,成了皇朝的圖騰,成了後來的神霄龍王。
聖龍皇朝建立後,他雖然名義上是龍帝,但他其實很懶。
因為他爹是人祖,留下了太多關於製度、關於文明的火種。人族自己爭氣,一套體係不斷進化,運轉得嚴絲合縫。
他這個龍帝,更多的時候是在睡覺。
隻有當人族遇到了真正難以抵擋的天災,或是外域的強者入侵時,他纔會伸個懶腰,從窩裡爬出來。
打一架,滅了對麵,然後接著睡。
這就是他的統治哲學——絕對武力鎮壓外敵,絲毫不乾預人族自己發展。
這種模式維持了不知道多少歲月。
皇朝的子民敬畏他,供奉他,視他為天。而他也心安理得地享受著這份供奉,並庇護著這方水土。
他見過無數驚才絕艷的天才。
有的天生聖體,有的智近乎妖。
對於這些人,他神霄龍王有一套很簡單的處理邏輯:看品行,看心性。
心性好的,收歸己用,給個官當。心性不定的,敲打一番,收下當狗。
心性歹毒且無法掌控的,直接一巴掌拍死,把隱患掐滅在搖籃裡。
皇朝的穩定,高於一切。
這是父母留給他的責任,也是他活著的證明。
但是今天,林易這個天賦的出現,直接擊碎了他所有的處理邏輯。
這不是那種老套的強不強的問題,這是實實在在可以顛覆皇朝未來的天賦。
「信念連結……」龍王在心中咀嚼著這個詞,隻覺得嘴裡發苦。
如果說皇權的根基,是建立在「統治」與「服從」之上。那麼林易的這個天賦,就是建立在「給予」與「共生」之上。
隻要你信他,他就分你屬性。
隻要你跟他學,你就能頓悟神技。
這哪裡又是什麼輔助天賦?
這分明就是一顆正在冉冉升起的新太陽。
試想一下,當皇朝的士兵發現,隻要信仰林易,他們就能突破自身的極限;當皇朝的官員發現,隻要追隨林易,他們就能獲得夢寐以求的智慧與力量。
那麼,未來的聖龍皇朝,還需要林易去造反嗎?
不。
到時候,恐怕連他這個龍帝,在子民心中的分量,都要排在林易之後。
這是一種兵不血刃的篡位。
而且,最讓神霄龍王感到驚悚的是,就在剛纔,就在鏡麵文字浮現的那一瞬間。
他感覺到自己體內的力量,竟然莫名其妙地跳動了一下。
增加了一絲。
那一絲力量極其微弱,對於他這種神話中的存在來說,那幾乎是感覺不到。
但它的性質,卻讓龍王毛骨悚然。
那是來自「林易」的反饋。
為什麼?
因為他神霄龍王,在心裡對林易產生了「信任」和「感激」。
因為林易救了玲瓏,因為林易幫了他。
就因為這點念頭,他這個神霄龍王,竟然也被判定為了「信念連結」的對象之一!
儘管隻是最初級的連結,監管加成微乎其微。
但這意味著,連他這個「龍帝」,在規則層麵上,都成了林易的下級!
「隻要信念足夠堅定……」
龍王看著鏡子上那行【神性賜福】的說明,腦海中冒出一個荒謬絕倫的念頭:如果老夫徹底信仰這小子,是不是連老夫這種級別,都能從他那裡頓悟出新的東西?
比如那個【以武止戈】,那個可以幫他解決他最大的麻煩的技能!
他相信,隻要林易在他麵前演示幾次,隻要他信,他就能學會?
以一己之軀,撬動眾生,甚至反向同化他這種位格的存在。
這就是【信念者的強化】。
這是極致的利他,也是極致的獨裁。
「父皇?」
玲瓏女帝的聲音小心翼翼地響起,打破了龍王的沉思。
她看著自家老頭子那陰晴不定的臉色,有些發怵,「您……怎麼了?林易這天賦不好嗎?我看挺厲害的啊……」
玲瓏還在那傻樂,幻想著皇朝大軍人均戰神的美好未來。
神霄龍王轉頭,看著自家這個傻閨女,心裡長嘆了一口氣。
傻丫頭啊。
你光看到了軍隊變強,卻冇看到你家都可能要冇了。
這小子一旦發力,越來越多的人會走向林易。
林易越強,他們越強;他們越強,林易越強。
這是一個完美的閉環。
在這個閉環裡,皇權算什麼?龍帝算什麼?
甚至連天命神殿,在這個閉環麵前,都顯得有些蒼白無力。
神霄龍王很想現在就出手,趁著林易還冇有完全成長起來,趁著那個【信仰反哺】還冇有解鎖,直接把這個威脅抹去。
但是……
他看著林易的背影,看著林易轉過身時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冇有野心,隻有一種為了文明存續的決絕。
龍王的手,抬起了一半,又緩緩放下。
他下不去手。
不僅僅是因為玲瓏喜歡他,不僅僅是因為他幫過自己。
更因為……
他神霄龍王活了這麼久,守著這個皇朝這麼久,尤其是母親離開後,他就一直跟深淵領主在打架,其實早就累了。
父母留下的責任,像是一座大山壓在他身上。
如果……
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個人,能比他做得更好,能帶著這片天地,甚至帶著人族走得更遠。
那皇朝姓什麼,真的重要嗎?
「哎……」
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消散在大殿的空氣中。
站在一旁的大司命玄璣子,那雙日月雙瞳彷彿洞穿了龍王所有的心思。
他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地揮動了手中的拂塵。
一股玄奧的空間波動,悄無聲息地籠罩了過來。
「龍尊。」
大司命的聲音在龍王腦海中響起,「既然已經看清了,有些話,不適合在這裡說。」
「有些事情,也不適合讓孩子們知道。」
神霄龍王眼神一凝,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大司命,又看了一眼正被玲瓏拉著問東問西的林易。
「走吧。」
龍王淡淡地開口。
下一秒。
大司命大手一揮,一縷青色的煙雲憑空升起,瞬間將他和神霄龍王的身影包裹其中。
兩位站在天命世界頂端的大佬,就這麼憑空消失在了神殿大廳之中。
「哎?老頭子?」
玲瓏女帝正拉著林易的手,興奮地規劃著名怎麼利用這個新天賦去練兵,一回頭,卻發現身後空空如也。
「人呢?」
玲瓏一臉懵逼,左右張望,「怎麼一聲不吭就跑了?」
林易也愣了一下。
但他比玲瓏敏銳得多。
林易回想起剛纔神霄龍王看他的眼神,那是審視,是權衡,也是一種……託付?
「大概是……去喝茶了吧。」
林易隨口胡謅了一句,安撫著玲瓏。
而在神殿的角落裡。
顧謹、韓庸、雲澈三位祭司,此刻更是麵麵相覷,一臉的茫然。
這就結束了?
剛纔還要拆神殿呢,現在主事人跟著大司命直接跑了?
「顧主事……」
胖祭司擦了擦腦門上的冷汗,小聲問道,「咱們……還要繼續嗎?這天賦登記……算是完成了吧?」
看著那麵已經恢復平靜的青銅古鏡,又看了看大廳裡那對明顯已經不把他們當外人的小情侶。
看女帝那表情,說不是情侶他們都不信。
顧謹深吸一口氣,合上了手中的記錄冊。
「你特麼還想繼續給他們測試啊?」
韓庸連忙反駁:
「不不不。」
「我不是。」
「我冇有。」
……
天命神殿最深處。
四周是緩緩流動的銀色星河,腳下是如鏡麵般平滑的透明虛空。
隨著一陣空間漣漪,神霄龍王和大司命的身影,緩緩浮現。
「坐吧,玄璣子。這裡冇外人,別端著你那副神棍架子了。」
玄璣子微微頷首,並冇有坐下,而是靜靜地佇立在龍王身側,依舊是一副超然物外的模樣。
龍王瞥了他一眼,嗤笑一聲:「怎麼?還在記恨我以前天天揍你啊?」
提到往事,大司命那張萬年不變的淡漠臉龐上,終於有了一絲細微的波瀾:「龍尊說笑了。」
神霄龍王一屁股坐在虛空中,從懷裡掏出一壺酒,仰頭灌了一大口,然後重重地哈了一口氣。
「玄璣子。」
龍王擦了擦嘴角,眼神有些迷離地看著遠處的星河。
「你說,我媽當年把我扔在這,是不是早就料到了會有今天?」
大司命站在他身旁,目光平靜如水。
「聖龍大人的智慧,非我等所能揣度。」
「少跟老夫說這些屁話。」
龍王瞥了他一眼,「你知道我在說什麼。」
「那個林易……他是變數。」
大司命點了點頭,那雙日月眼瞳中,彷彿映照出了無數條命運的絲線,而所有的絲線,最終都匯聚到了那個年輕人的身上。
「天命既定,規則森嚴。」
大司命緩緩開口,「這無數年來,我們見過太多的天才,也見過太多的文明火種。但他們都在規則之內。」
「唯獨林易。」
「他跳出去了。」
大司命轉過頭,看著神霄龍王,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
「一把……能夠打開那個地方的鑰匙。」
神霄龍王的手猛地一抖,酒壺裡的酒灑出了幾滴,落在虛空中,化作了璀璨的雷霆。
「你是說……」
龍王的聲音變得有些乾澀,「那個連我爸媽都諱莫如深的……」
「或許吧。」
大司命嘆了口氣,「聖龍大人的消失,以及最近天命規則的異常,都在指向一個終點。」
「龍尊。」
大司命看著龍王,問出了一個誅心的問題。
「如果有一天,聖龍皇朝不再是這片天地的主角。」
「你會怎麼選?」
神霄龍王沉默了。
他看著手中的酒壺,看著那流動的星河。
許久,許久。
他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幾分釋然,還有幾分屬於神霄龍王的霸氣。
「怎麼選?」
龍王仰頭,將壺中酒一飲而儘。
「老夫是懶,但老夫不是瞎。」
「如果這小子真能把那條斷了的路給續上……」
龍王猛地將空酒壺砸向虛空深處。
「那老夫這個給他當個開路先鋒……」
「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