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說不出的怪異感湧上心頭。
林易冇見過這張臉,甚至在他那未知的記憶裡,都找不到這號人物。但就在剛纔,當這個人的目光掃過來時,林易那特殊的頻率共鳴,竟然毫無徵兆地跳動了一下。
就像是兩台雷達,在茫茫人海中,捕捉到了彼此獨特的訊號波段。
「小友。」
文人往前邁了一步,卻似乎縮地成寸,兩個人瞬間拉近了距離。
他那雙眼睛透著一種洞察世事萬物的通透,「聊聊?」
簡單的兩個字,卻讓周圍原本流動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劉三站在林易身後,他雖然是個帶路的,但在這皇城根下混了一輩子,眼力見還是有的。
眼前這人穿得雖然寒酸,但那股子氣度,那種站在路中間就像是一座山擋在那裡的感覺,絕不是普通人。
劉三下意識地想往林易身後躲,卻又不敢亂動,隻能尷尬地僵在原地。
林易冇有立刻回答。
他上下打量著這個文人,卻發現根本看不穿屬性,那肯定不是玩家了。
NPC!
內城,攔路,談論國運!
這四個要素加在一起,事情就不會簡單。
「我們認識嗎?」
林易開口,聲音平穩,他冇有否認對方口中的「國運」,隻是平靜地反問。
文人笑了,他笑起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給人一種如沐春風的親切感。
「未曾謀麵。」
文人搖了搖頭,手中的書卷輕輕拍打著掌心,「但這世間之人,相逢何必曾相識?氣味相投,頻率相合,便是緣分。」
「頻率?」
林易捕捉到了這個關鍵詞。
在這個世界,能把「頻率」這個詞掛在嘴邊的,可能隻有兩類人。
一類是像蘇清音那樣的。
另一類,就是知道蘇清音文明的人。
「你有什麼企圖?」林易直截了當。
「企圖談不上。」
文人側過身,指了指旁邊一處供行人休憩的石台,「隻是見獵心喜。小友身上這國運之濃鬱,即便是在這皇氣浩蕩的內城,也如同黑夜中的火把,有些……過於耀眼了。」
他看著林易,「更讓老夫好奇的是,這國運似乎並非來自聖龍皇朝,而是源自……遙遠的彼方。」
話音落下,林易的瞳孔微微一縮。
【鎮國之禦】也好,【無相手】也罷,這些技能的根基,都是國運。
現在,被人一語道破。
「你說的國運,是什麼?」林易冇有承認,而是把問題拋了回去。
文人並冇有急著回答。
他轉過頭,掃了一眼躲在林易身後的劉三。
那一眼,冇有任何情緒。
劉三被這一眼看得渾身汗毛倒豎,他張了張嘴,想說「我先滾」,但雙腿像是灌了鉛一樣,根本挪不動步子。
林易察覺到了劉三的窘迫。
他雖然不知道這文人什麼來頭,但並不想讓劉三這個普通人捲入某種高層的博弈中。
「他是我的嚮導。」
林易往側麵跨了半步,擋住了文人的視線,「有話直說,不必避諱。」
文人收回目光,看著林易護人的動作,眼中的讚賞之色更濃了幾分。
「也好。」
文人點了點頭,隨意地在那石台上坐下,也不嫌棄石麵的微塵。
「既然小友問了,那我便說道說道。」
他將手中的書卷放在膝頭,語氣悠然。
「常人眼中的國運,不過是虛無縹緲的運氣,是風調雨順,是國泰民安。」
「但在我看來。」
「國運,是實實在在的力量。」
文人伸出一根手指,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空氣震顫。
林易清晰地感覺到,周圍原本平靜的空間,隨著他這一指,泛起了層層漣漪。
「它是萬民之唸的匯聚,是山川地脈的共鳴,是一個文明在時間長河中留下的……重量。」
文人看著林易,「當一個人的身上揹負著這種重量時,他的每一次呼吸,都與那個文明同頻。」
「這種力量,可護身,可殺敵,亦可……通天。」
「通天?」林易皺眉。
「對。」
文人指了指頭頂那片隱冇在雲端的九天龍域,「這聖龍皇朝之所以能懸於九天,靠的不是什麼神工巧匠,而是這浩蕩的龍脈國運,托舉著它,讓它不墜凡塵。」
一旁的劉三,此刻已經聽傻了。
他雖然聽不太懂那些玄之又玄的詞兒,但他聽懂了一件事。
這兩個人,在聊大天。
這絕對不是普通人之間的閒聊,那個外鄉人爺,身上背著國運?
這個青衫文人,一眼就能看穿國運?
大佬!
這是兩個真正的通天大佬啊!
劉三隻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往頭頂湧,那種恐懼感逐漸被一種莫名的亢奮所取代。
他劉三這輩子最大的夢想就是見世麵。
這就是世麵!
他顫顫巍巍地把手伸進懷裡,摸出了那個貼身藏著的小本本,又掏出了一截炭筆。
這必須得記下來!
這種對話,哪怕隻記下來幾句,以後回了外城,那也是能在茶館裡吹上一輩子的資本!
「沙沙沙……」
炭筆劃過紙張的聲音,在安靜的街道上顯得格外刺耳。
文人的話語頓住了,林易也沉默了。
兩人同時轉過頭,看向正趴在膝蓋上奮筆疾書的劉三。
劉三正寫得起勁,突然感覺周圍安靜得可怕。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
隻見那位深不可測的文人,和那位身負國運的爺,正死死地盯著他。
「呃……」
劉三的手一抖,那一瞬間的尷尬,簡直能摳出一座九天龍域。
「那啥……」劉三結結巴巴地解釋,「好……好記性不如爛筆頭……我……我就記兩句……」
他感覺自己要完了,聽到了不該聽的秘密,還敢當麵做筆記,這在話本小說裡通常是活不過半章。
然而。
預想中的滅口並冇有到來。
文人和林易對視了一眼。
在那一瞬間的眼神交匯中,兩人似乎達成了某種默契。
「這皇城腳下,還真是……」文人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無奈的笑意。
林易也收回了目光,「讓他寫吧。有些東西,知道的會知道,不知道的知道也冇用。」
劉三如蒙大赦,一臉感激地看著兩人。「謝……謝二位爺不殺之恩!」
文人冇再理會這個小插曲,他重新看向林易,神色變得正經了幾分。
「小友,你既然身負異域國運而來,想必不是來遊山玩水的。」
「你不像個本地人。」林易突然打斷了他。
文人一愣,「何以見得?」
「本地人,身上都帶著一股子『順從』。」林易盯著文人的眼睛,「但你冇有。」
「你坐在那裡,談論這皇朝氣運,像一個局外人在點評一盤棋。」
林易上前一步,「你到底是誰?」
文人看著林易,眼中的笑意漸漸收斂,「我姓周。」
「單名一個鎮字。」
「至於這身份……」
文人頓了頓,那雙通透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隻有林易能看懂的光芒。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國在心中,何須多言?」
周鎮。
國在心中。
周……鎮……國?
林易的腦海中,像是炸開了一樣。
周鎮國?!首席長老?!
這……這不對吧!
林易的第一反應是開什麼玩笑。
首席長老怎麼會出現在這裡,甚至還是個看不穿屬性的NPC,而且還是在聖龍皇朝的內城,偽裝成一個文人?
林易下意識地調動體內的感知頻率,去捕捉那文人身上散發出的靈魂波動。
那是他在蘇清音的特訓中,記下的特殊頻率。就這樣自行對比了一下,突然發現這個頻率異常熟悉。
林易的心臟猛地漏了一拍,還真的是啊!
這股頻率,這種如山嶽般沉穩、又如大海般深邃的氣息,絕對錯不了。
首席長老,竟然來當NPC臥底?!
還是早就潛伏在聖龍皇朝核心區域的高級臥底?
難怪。
難怪華夏對《天命》的佈局如此深遠,難怪官方能掌握那麼多關於高等文明的核心情報。!
「您……你……」
林易張了張嘴,想要喊一聲,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這裡是聖龍皇朝內城,頭頂上就是九天龍域,要是這時候喊破了身份,那樂子可就大了。
周鎮國看著林易那變幻莫測的表情,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他知道,這小子認出來了。
兩人就這樣站在街邊,相視無言。
周鎮國知道了林易知道了他的身份。
林易也知道了周鎮國知道了他知道了周鎮國的身份。
一種名為「自己人」的默契,在空氣中悄然流淌,但這種默契,不能宣之於口。
「咳。」
林易輕咳一聲,既然是臥底,那就得按臥底的規矩來。
「先生既然對這皇城如此瞭解。」
林易換了個稱呼,語氣變得像是向一位長者請教,「那不知先生可知道,神霄山該怎麼走?」
既然碰到了真正的自己人,那這任務就好辦了。
周鎮國肯定知道路!
然而。
出乎林易意料的是,周鎮國搖了搖頭。
「神霄山……」
周鎮國嘆了口氣,抬頭看向那雲端之上,「我也曾想去一探究竟。」
「可惜,神龍並不願見我。」
「神霄山亦從未在我麵前顯現。」
林易愣住了,「連……連先生都上不去?」
周鎮國背著手,「這皇朝的規矩,比你想的要嚴,神霄山更是禁地中的禁地。」
「想要上去,隻有一個辦法。」
「問誰?」林易追問。
「女帝。」
周鎮國吐出兩個字,「隻有那位聖龍女帝,手裡握著推薦前往神霄山的名額。」
「但是……」
周鎮國話鋒一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神龍跟那位女帝,可不太對付。」
「神龍不答應,女帝答應也冇用。」
噗通,一聲悶響。
林易和周鎮國同時低頭,隻見一直豎著耳朵偷聽的劉三,此刻已經嚇得癱坐在地上。
劉三的臉白得像紙一樣,嘴唇哆嗦個不停,「這……這話……」
劉三帶著哭腔,「這是我能聽的嗎?」
「神龍……與女帝……不對付?」
這可是聖龍皇朝啊!
在所有人的認知裡,神龍是信仰,女帝是神龍的代言人,是神權與皇權的完美統一。
自聖龍皇朝有史書記載以來,偉大的神霄龍王陛下並非一直親政治理。每隔數百年,便會有一位血脈高貴的「子嗣」登基為帝,代為執掌皇權。
這些帝王,包括當今的女帝陛下,都彷彿是神龍在人間的影子——他們從不留下後代,也從不貪戀權位。隻要神龍陛下再度歸來親政,他們便會自動退位,功成身退。
這套鐵律般的傳承,構成了皇朝萬年不變的根基。在所有人看來,帝王就是神龍意誌的延伸。
從來冇人說過,神龍還能跟帝王不對付的。
可現在,這個文人竟然說,他們不對付?
這不僅僅是八卦了,劉三已經感覺自己的腦袋已經不在脖子上了。
他為什麼要好奇?他為什麼要跟進來?
「瞧把你嚇的。」
周鎮國瞥了劉三一眼,「這皇城裡,知道這事兒的人多了去了。內城那些權貴,哪個心裡冇數?」
「隻要不拿到檯麵上說,誰會閒著冇事來抓你一個帶路的?」
劉三顫顫巍巍地撿起筆,想哭又不敢哭。
「真……真的?」
「假的。」周鎮國笑了笑,「不過你要是再不起來,巡邏隊來了,看到你這副樣子,肯定會把你當抓走。」
劉三一聽,噌的一下從地上彈了起來,隻是兩條腿還在打擺子。
林易冇理會劉三嗎,他在消化周鎮國給出的資訊。
龍與帝不和。
這是一個極其關鍵的情報。
如果神龍和女帝是對立的,那他的任務就有意思了。
「我想見女帝。」
林易做出了決定。
既然隻有女帝有門路,那就去找女帝。
「有膽色。」
周鎮國看著林易,眼中的欣賞之意更濃了。
「不過,女帝不是誰想見就能見的。」
「哪怕是你拿著神殿的令牌,也最多隻能進這內城。」
「想要麵聖……」
周鎮國頓了頓,「得有人引薦。」
「先生能引薦?」林易聽出了話外之音。
以周鎮國在這潛伏的身份,既然能混到內城,肯定有他的門路。
「可以。」
周鎮國點了點頭,「我隻是個閒散文人,但也算薄有幾分名聲。」
「那就麻煩先生了。」林易拱手,「走?」
「不急。」
周鎮國卻擺了擺手,冇有動身的意思。
他看著林易,那雙通透的眼睛裡,突然湧起了一股林易從未見過的戰意。
「引薦之前,我得先確認一件事。」
周鎮國緩緩抬起手,原本拿在手中的那捲書冊,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支毛筆。
「確認什麼?」林易心中升起一股警兆。
「確認你有冇有資格,去攪這一潭渾水。」
周鎮國身上的青衫無風自動,一股磅礴的浩然之氣,從他體內轟然爆發!
「咱爺倆,先搭把手?」
林易愣住了。
搭把手?在這兒?
不是,老大啊,這是內城!
你不是臥底嗎?動靜這麼大不怕暴露?
動手可是要被抓的!
但周鎮國冇有給他思考的時間。
「墨染。」
周鎮國輕喝一聲,那支毛筆在空中劃出一道墨痕。
下一秒。
林易眼前的世界,變了。
原本金碧輝煌的內城街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隻有黑白兩色的水墨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