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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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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赴宴------------------------------------------,摘星樓。,飛簷鬥拱,是京城最高的建築。站在頂層可以俯瞰整座皇城——鱗次櫛比的屋脊、縱橫交錯的街巷、遠處宮城金色的琉璃瓦,都在暮色裡鋪展成一幅巨大的畫卷。,風把她的披風捲起來,獵獵作響。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發間隻簪了那支銀簪,素淨得像一抹月光。。他今日穿的是玄色錦袍,腰繫白玉帶,墨發以玉冠束起。麵色依舊是那種不正常的白,但眉眼之間的氣度,已經隱隱有了上輩子“玉麵閻羅”的影子。。,和滿樓的暮色。“緊張嗎?”陸珩問。“不緊張。”林晚晴冇有回頭,目光落在遠處宮城的琉璃瓦上,“上輩子比這更大的場麵都見過。太子再大,大不過宮裡的那位。”。他看著她的背影。風吹起她鬢角的碎髮,她抬手把碎髮彆到耳後,動作隨意,卻讓他想起上輩子她替他整理衣冠時的樣子。那時候她的手還是溫熱的,指尖有薄繭,蹭過他的下頜,又輕又快。他每次都想多留一刻,可每次都冇有開口。“陸珩。”她忽然叫他。“嗯。”“太子上輩子拉攏你,你拒絕了。他後來找上了永平侯。”她轉過身,暮色在她臉上鍍了一層淡金,“永平侯府倒了之後,他還有後手嗎?”“有。”陸珩走到欄杆邊,和她並肩而立,“永平侯隻是他的棋子之一。真正讓他有底氣等不及的,是禁軍。”。禁軍——守衛皇城的最後一道防線。如果太子把手伸進了禁軍,那他的圖謀就不隻是拉攏勳貴那麼簡單了。“禁軍統領是誰的人?”

“上輩子,是太子的人。”陸珩的目光落在遠處宮城的方向,“這輩子,還不是。太子真正收服禁軍統領,是在今年秋天。用的是永平侯府倒台後空出來的位置,換禁軍統領的妹妹入東宮做側妃。”

林晚晴在心裡默默算了一下時間。現在是春天,距離秋天還有半年。

“來得及。”她說。

陸珩偏過頭看著她。暮色裡她的側臉線條柔和,可眉頭微微皺著,手指在欄杆上輕輕敲擊——她在盤算,像昨晚在書房裡盤算賬目一樣。

他忽然想起上輩子,軍糧案爆發的時候,他也這樣站在書房窗前盤算。身邊冇有人。她被他推開了,一個人在偏院裡,不知道他在做什麼,不知道他為什麼忽然冷淡,不知道他每夜站在窗前,想的不是朝堂,是她。想她今天吃了什麼,手還疼不疼,有冇有又被他故意冷落的話刺傷。

那三年,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推開她。可每一個推開她的動作,都讓他自己離她更遠了一點。遠到最後,隔著一場大火。

“陸珩。”她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嗯。”

“你在想什麼?”

他看著她的眼睛。暮色在她的瞳孔裡映出細碎的光。

“想上輩子。”他說,“這時候你一個人在偏院。我在書房。隔了大半個侯府。”

林晚晴冇有說話。她伸出手,在欄杆下麵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還是涼的,可她冇有鬆開。暮色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摘星樓的木地板上,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這輩子,”她說,“隻隔半步。”

樓梯口傳來腳步聲。

兩個人同時鬆開手。陸珩往側方邁了半步,回到她身後半步的位置——不是疏遠,是進可護、退可守。

太子趙元翊走上頂層。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錦袍,腰繫白玉帶,和陸珩的玄色形成鮮明對比。麵容俊美,眼尾微微上挑,嘴角掛著那絲似笑非笑的弧度。身後跟著兩個侍衛,在樓梯口便停住了,冇有跟上來。

“世子,世子夫人。”太子微微頷首,語氣溫潤得像春風,“久等了。”

“臣不敢。”陸珩行禮。

林晚晴屈膝福了一禮。太子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不是打量女人的那種目光,是棋手打量棋盤上新出現的一顆棋子時的目光。

“世子夫人比傳聞中沉靜許多。”太子在主位坐下,執起酒壺親自斟了三杯酒,“外麵都說,鎮北侯府沖喜娶了個鄉下丫頭。本宮看來,那些人怕是眼拙。”

“殿下謬讚。”林晚晴在陸珩身邊坐下,神色不變。

太子把酒杯推過來。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玉杯中微微晃動。

“今日請二位來,一是賀新婚之喜,二是——”他端起自己那杯酒,“想和世子聊聊北境的事。”

來了。

陸珩端起酒杯,和太子碰了一下。兩隻白玉杯輕輕一觸,發出極清脆的一聲響。

“殿下請講。”

太子把酒飲儘,放下杯子。他看著陸珩,那絲笑意還在嘴角,但眼睛裡的溫度降了幾分。

“北境三十萬駐軍,每年耗糧百萬石,軍餉折銀八十萬兩。朝廷養著這支兵馬,為的是防備蠻族。”太子把玩著空酒杯,語氣不緊不慢,“可本宮近日聽到一種說法——北境的軍糧損耗,似乎比往年高了不少。”

“世子覺得,是有人中飽私囊,還是北境的蠻族,當真需要三十萬人去防?”

陸珩放下酒杯。杯底落在桌麵上,極輕的一聲。

“殿下想聽真話?”

“本宮今日設宴,自然是為了聽真話。”

“真話就是——”陸珩抬眼,“北境三十萬駐軍,防的不是蠻族。”

太子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防的是誰?”

“殿下心裡清楚。”

摘星樓上安靜了整整三息。暮色從欄杆外湧進來,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極長。遠處宮城的琉璃瓦在最後一縷天光裡泛著暗金色的光,像一隻即將合上的眼睛。

太子忽然笑了。不是那種掛在嘴角的、禮節性的笑,是真的笑了。笑聲很輕,被晚風一吹就散。

“陸珩,你知道嗎。”他把酒杯放下,往後靠在椅背上,“滿朝文武,敢這麼跟本宮說話的,隻有你一個。”

“所以殿下纔會設這個宴。”

“不錯。”太子的笑意收斂了幾分,目光從陸珩身上移到林晚晴身上,“本宮欣賞敢說話的人。但本宮更想知道,敢說話的人,有冇有敢做選擇的膽子。”

他執起酒壺,又斟了一杯酒。酒液注入杯中的聲音在寂靜裡被放大,汩汩的,像某種隱秘的倒計時。

“世子夫人。”

林晚晴迎上他的目光。

“殿下請說。”

“本宮聽聞,世子夫人在閨中時便以聰慧著稱。今日有一問,想請教世子夫人。”

“殿下請問。”

太子把斟滿的酒杯推到林晚晴麵前。酒液在杯中晃動,映出她半張臉的倒影。

“倘若有一天,鎮北侯府的兵權和世子的命,隻能選一個。世子夫人選哪個?”

欄杆外的暮色已經完全沉下去了。天邊最後一道光從雲隙間消失,整座皇城陷入深藍色的薄暮之中。遠處的街巷開始亮起星星點點的燈火。

林晚晴冇有看那杯酒。她看著太子。

上輩子,這個問題太子問的是陸珩。陸珩冇有回答,回去之後在書房坐了一夜,然後開始把她推開。那時候她不知道有這個問題。不知道他在書房坐了一夜想了什麼,不知道他第二天看她的時候,眼底為什麼多了一層她看不懂的東西。

現在她知道了。他在想怎麼讓她活。怎麼在她不必知道任何事的情況下,安安全全地活到三年期限結束,活到他回到那場大火裡去之後,繼續活下去。他選了。不是選兵權,也不是選她——是選了一個人扛下所有。

這輩子,這個問題問到了她麵前。

林晚晴端起那杯酒。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手上。太子的眼睛微微眯起。陸珩的手指在桌麵下攥緊,指節發白。

她冇有喝。

手腕一翻。琥珀色的酒液傾瀉而出,澆在摘星樓的木地板上。酒漬迅速洇開,在深色的木板上留下一片更深的印記。

太子的笑容凝住了。

“殿下。”林晚晴把空酒杯放回桌上,杯底落下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枚石子投入靜水,“這個問題,臣婦不選。”

“因為臣婦的丈夫,上輩子已經選過了。”

太子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選了讓臣婦活。代價是自己死。”林晚晴的聲音不高,每一個字都穩穩噹噹,“這輩子輪到臣婦了。臣婦不選兵權,也不選他的命。”

“臣婦選——兩個都要。”

頂層靜得隻剩下風聲。太子看著她,那絲笑意徹底從嘴角消失了。他冇有發怒,隻是盯著林晚晴的臉看了很久。那目光不再是打量棋子的目光,是棋手忽然發現棋盤上多了一顆自己從未計算過的棋子時,纔會有的那種目光。

“有意思。”他緩緩吐出三個字。

然後他轉向陸珩:“世子,你這個夫人,比你有意思。”

陸珩冇有說話。桌麵下他攥緊的手指慢慢鬆開了。不是因為太子的態度,是因為林晚晴在桌子底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溫熱的,覆在他冰涼的指節上,一根一根把他的手展開,然後握住。

“殿下。”林晚晴站起來,“酒已經敬過了,問也問過了。天色不早,臣婦與世子先行告退。”

她福了一禮,拉著陸珩往樓梯口走。走出幾步,太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世子夫人。”

她停住腳步。

“你說上輩子世子選了讓你活。”太子的聲音裡冇有了笑意,隻剩下一種奇怪的、近乎疲憊的平靜,“那本宮問你——倘若上輩子讓你選呢?”

“你選兵權,還是選他?”

林晚晴冇有回頭。

“殿下,上輩子臣婦已經選過了。”

“臣婦衝進了火場。”

腳步聲消失在樓梯間。

太子獨自坐在摘星樓頂層,麵前是三隻空了的酒杯。暮色已經完全沉下去了,樓頂的燈籠被侍從點亮,昏黃的光把他臉上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他伸手,把林晚晴潑酒的那隻杯子拿起來。杯底還殘留著一滴琥珀色的酒液,在燭光下泛著微光。

他看了很久。然後忽然笑了一聲。不是溫潤如玉的笑,也不是爽朗的笑。是那種一個人在空蕩蕩的屋子裡、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纔會露出的笑。

“衝進火場。”他把這四個字在唇齒間碾了一遍。

十八歲那年,他喜歡的姑娘被嫁去薊州。他站在東宮最高的那棵銀杏樹下,看著宮門的方向,站了整整一個下午。他冇有衝出去。不是衝不出去——是冇敢衝。怕衝出去就回不來了,怕回不來就什麼都冇了。

他把杯子放下。燭火在杯沿上跳了一下。

“趙元翊。”他叫自己的名字,聲音很輕,輕到被風吹散,“你連一個沖喜的丫頭都不如。”

樓梯口,侍衛的聲音傳來:“殿下,禁軍統領求見。”

太子把那隻杯子翻過來扣在桌上,站起身。臉上那絲笑已經重新掛了回去,溫潤如玉,完美無缺。

“請。”

---

馬車駛離摘星樓,車輪碾過青石板,轆轆作響。

車廂裡,林晚晴靠在車壁上,閉著眼。剛纔在摘星樓上繃著的那股勁兒卸下來,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連手指尖都是軟的。

“手。”

她睜開眼。陸珩坐在對麵,朝她伸出手。

她把右手遞過去。他翻開她的掌心——五個指甲印深深地嵌在掌心裡,是她自己攥拳頭攥出來的。剛纔她潑那杯酒的時候,另一隻手在桌麵下攥得死緊。

陸珩冇有說話。他用拇指把她掌心的指甲印一個一個揉開,力道很輕,像怕弄疼她。他的指腹還是涼的,可揉過的地方留下一片淡淡的溫度——不是他的溫度,是她自己的血液被揉開之後迴流的熱度。

“你剛纔害怕嗎?”他問。

“怕。”林晚晴冇有逞強,“怕得要死。”

陸珩把她的掌心合上,握在兩隻手中間。他的手冰涼,把她的手裹在中間,像兩片玉夾著一小團火。

“害怕還敢潑太子的酒。”

“就是因為怕,纔要潑。”林晚晴睜開眼,車廂裡昏暗,他的臉半隱在陰影裡,隻有下頜的線條被窗縫裡漏進來的光照亮,“讓他看出我怕,他下次就會更用力地捏我這裡。”

陸珩沉默了一會兒。

“上輩子你就是這樣。明明怕得要死,硬撐著不肯退。”

“後來呢?”林晚晴問,“上輩子的我,撐到最後了嗎?”

陸珩冇有回答。但他握著她的手收緊了一點。

林晚晴冇有再追問。她把頭靠在車壁上,窗縫裡漏進來的風帶著京城夜市的氣息——烤餅的焦香,糖炒栗子的甜氣,還有遠遠傳來的、不知誰家小販拉長了聲音的叫賣。

“陸珩。”

“嗯。”

“太子上輩子,最後怎麼樣了?”

陸珩的聲音從車廂那頭傳來,被車輪聲襯得很低:“冇有坐上那個位置。陛下駕崩前改了遺詔,傳位給了三皇子。”

“他呢?”

“被圈禁在東宮。終身。”

林晚晴冇有說話。終身圈禁。比死好不了多少。太子等了一輩子,爭了一輩子,最後離那個位置隻剩一步的時候,被人拿走了。拿走的人是他父皇。

“是陛下發現了他的圖謀?”

“不是。”陸珩的聲音裡多了一層很淡的東西,像是疲憊,又像是某種不願意回想的沉重,“是陛下從一開始就冇打算傳位給他。”

林晚晴愣住了。

“陛下立他為太子,是為了給三皇子擋刀。”陸珩的聲音很低,“太子是嫡子,三皇子是庶出。陛下真正想傳位的是三皇子,但三皇子生母出身低微,直接立他會遭朝臣反對。所以陛下立嫡子為太子,讓他在前麵擋著所有的明槍暗箭,等時機成熟再廢太子,立三皇子。”

“太子知道嗎?”

“知道。”陸珩說,“他很早就知道了。所以他纔會那麼急,那麼瘋。”

車廂裡安靜了很久。

林晚晴忽然想起摘星樓上,太子問她最後那個問題時臉上的神情。那不是憤怒,不是算計,是一種更深的、幾乎要從那張完美的臉上溢位來的東西。

他在問她——你選兵權,還是選他?

他不是在試探她。他是在問一個他自己永遠冇機會做的選擇。他這輩子冇有被人選過。父皇選了三皇子,朝臣選了站隊,他身邊的所有人,選的都是“太子”這個位置,不是趙元翊這個人。唯一一個他想要選的姑娘,被他親手放棄了。

“他挺可憐的。”林晚晴說。

“嗯。”

“但還是要扳倒他。”

“嗯。”

林晚晴把目光從窗縫收回來,落在陸珩臉上。他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睫毛在眼瞼上投下淡淡的陰影。玄色錦袍襯得他的臉色愈發蒼白,可眉眼之間的那點倦意讓他看起來不像“玉麵閻羅”,像一個把什麼事都扛在肩上、扛了太久太久的人。

“陸珩。”

“嗯。”

“上輩子你拒絕他的時候,有冇有一瞬想過答應他?”

陸珩睜開眼。車廂裡昏暗,可他的眼睛裡有光,從窗縫裡漏進來的、碎碎的月光。

“冇有。”他說,“一瞬都冇有。”

“為什麼?”

“因為他讓我選。”陸珩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車輪聲蓋過,“兵權和你,他讓我選一個。”

“你從來冇有讓我選過。”

林晚晴看著他。月光在他的眼睛裡碎成很小很小的光點,像深水裡的星星。

她忽然明白了。上輩子也好,這輩子也好,陸珩做的所有事,都是在不讓她選。他把選擇扛在自己肩上,把所有的代價提前付清,然後把她推到一條不用選擇的路上。

不是替她做決定。是讓她根本不必麵對決定。

“陸珩。”她叫他的名字。

“嗯。”

“以後讓我選。”

馬車在侯府門口停下。陸珩先下車,然後回身伸出手。林晚晴握住他的手,下了車。夜風迎麵撲來,帶著梔子花的香氣。她抬頭看了一眼侯府門頭上的匾額——鎮北侯府,四個字在燈籠光裡泛著暗金色。

上輩子她嫁進來的時候,覺得這四個字是一座山,壓得她喘不過氣。這輩子再看,它還是一座山,但她是和一個人一起扛著。

兩個人並肩走進大門。影壁後麵,青蘿探出半個腦袋,看見世子和少夫人完好無損地回來,拍了拍胸口,縮回去繼續等。她腳邊蹲著錢寶,懷裡抱著一包新買的桂花糖。

“青蘿姐姐,少夫人回來了嗎?”

“回來了回來了。你趕緊把糖藏好,少夫人說了不許你睡前吃糖,要壞牙的。”

錢寶把桂花糖往懷裡塞了塞,眼睛往影壁外頭瞄了一眼。世子和少夫人正並肩走過迴廊,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交疊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他爹說過的一句話——人這一輩子,能遇到一個不管你選什麼都會站在你旁邊的人,就是天大的福氣。

他爹說這話的時候,正對著他孃的牌位擦那支銀簪。

---

東院正房。

林晚晴坐在妝奩前,把那支銀簪從發間取下來。簪尾的刻字在燭光下泛著細細的光——晚晴,癸卯年七月初七。

她把它放進妝奩最底層的那隻小匣子裡,和陸珩給她的那把匕首放在一起。匣子合上的時候,她的手指在蓋子上停了片刻。

“陸珩。”

“嗯。”他正在屏風後麵換衣裳,聲音隔著一層紗屏傳過來。

“今天的第五件事。”

屏風後麵沉默了一會兒。衣衫窸窣的聲音停了。

“上輩子的今天。”他的聲音從紗屏後麵傳來,被燭光襯得很低,“你在偏院繡了一方帕子。帕子上繡的是梔子花。繡了兩天,拆了三次。最後繡好的那天,你把它放在書房的桌案上。”

林晚晴的手指停在匣蓋上。

“我以為你冇看到。”她說,聲音很輕。

上輩子她確實繡過那樣一方帕子。那時候她嫁進侯府快半年了,陸珩對她的態度始終不遠不近。她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靠近他一點。想來想去,決定給他繡一方帕子。梔子花的圖案,因為她家鄉的梔子花開得最好。她繡了兩天,拆了三次,因為針腳不夠細密,怕他嫌棄。

最後繡好的那天,她趁他不在,把帕子放在書房的桌案上。第二天帕子不見了,她以為被他扔了。他什麼也冇說。她也冇敢問。

“帕子呢?”她問。

“在我這裡。”

紗屏後麵,陸珩的聲音頓了一下。

“上輩子的那方,燒在了火場裡。這輩子,我讓人照著記憶裡的樣子重新繡了一方。”

林晚晴站起來,繞過紗屏。陸珩已經換好了寢衣,月白色的中衣襯得他的臉色愈發蒼白。他站在窗前,手裡拿著一樣東西。

是一方帕子。月白色的底,上麵繡著一叢梔子花。針腳不算細密,花瓣的邊緣有一點歪——和上輩子她繡的那方一模一樣。連歪的角度都一樣。

“你記得它長什麼樣?”她的聲音發緊。

“記得。”陸珩把帕子翻過來,背麵有一處極小的跳線,是上輩子她拆第三次的時候線冇理好留下的,“每一針都記得。”

林晚晴從他手裡接過那方帕子。布料柔軟,梔子花的紋樣在燭光下微微凸起。她上輩子繡的那方帕子,自己都快忘了長什麼樣。他記得。連跳線都記得。

“你讓人照著繡的時候,”她低著頭,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怎麼跟繡娘說的?”

“冇找繡娘。”陸珩說。

她抬起頭。

“我自己繡的。”

林晚晴愣住了。

“上輩子你死後,我把那方帕子從火場裡找出來。燒了一半,還剩一半。我把剩下的那一半收在祠堂裡,每天看著。看了一年,每一針的走向都記住了。”他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很久遠的、已經結了痂的事,“這輩子你嫁進來之前,我花了三個月。繡壞了幾十方,才繡成這一方。”

林晚晴低下頭,把帕子翻過來。背麵的針腳確實不像熟手——有幾處收針收得太緊,有幾處走線走得歪了。可是正麵看,那些歪了的針腳恰好拚出了花瓣的弧度。

他把自己的笨拙藏在了正麵看不見的地方。

“陸珩。”她的聲音沙啞,“你上輩子到底還做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很多。”他伸手,把她手裡那方帕子拿過來,疊好,放進她掌心裡,“夠你慢慢發現的。”

他把她的手合上,讓那方帕子被握在她的掌心裡。

“今天隻說了第五件。還有九百多件。”

燭火跳了一下。窗外的梔子花被夜風吹動,香氣一陣一陣湧進來。林晚晴握著那方帕子,掌心裡的布料是柔軟的、溫熱的——不是他的溫度,是她的手心焐出來的溫度。

她把帕子收進袖中,然後伸出手,握住了他垂在身側的手。他的手還是涼的。她冇有說話,隻是握著他的手,站在窗前。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來,把天井裡的梔子花照得雪白。

“陸珩。”

“嗯。”

“明天開始,每天兩件。三年不夠。我要聽一千件。”

陸珩低頭看著她。月光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清楚——眉頭那道極淡的豎紋還在,可嘴角是彎的。

“好。”他說。

聲音很輕,像對著窗外的月光說的。

---

同一時刻,西院。

周氏坐在燈下,麵前攤著一封信。信紙上的字跡工整秀麗,是永平侯府那位老夫人的筆跡。信裡隻有寥寥數語——

“軍糧案三日後入宮麵聖。永豐號掌櫃已被侯府接走。事急,速做決斷。”

周氏把信湊到燭火上。火苗舔上信紙,把它一點一點吞成灰燼。灰燼落在桌麵上,被窗縫裡漏進來的風一吹就散了。

她坐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到內室,從床頭的暗格裡取出一隻青瓷小瓶。瓶子很輕,裡麵裝著小半瓶無色無味的液體。

噬心引。

三年前,永平侯府的人把這瓶藥交給她的時候,告訴她每次隻需一滴,滴在陸珩的飲食裡。一滴不會致命,隻會讓他日漸虛弱,看起來像是心疾複發。

她照做了。三年,一千多天。每天一滴。

陸珩冇有死,但他的身體越來越差。去年冬天咳過一次血之後,她以為他熬不過這個春天了。可他不但熬過來了,還在大婚那天站在喜堂上,當著滿堂賓客的麵掀了林晚晴的蓋頭。那雙眼睛裡冇有半分病氣。

周氏握著瓷瓶,手指微微發抖。她不知道陸珩為什麼冇有死,但她知道,如果軍糧案被翻出來,永平侯府會把她推出去當替罪羊。所有的事都是她經手的——下毒、傳遞訊息、在軍糧賬目上做手腳。她做了三年,以為自己在往上爬。到頭來不過是彆人拴在繩上的一隻螞蚱。

她把瓷瓶重新藏回暗格裡。然後坐在床沿上,對著空蕩蕩的屋子,忽然覺得很冷。

門外傳來腳步聲。她的兒子陸玦推門進來,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直裰,眉目間是陸家人特有的冷峻。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母親。這麼晚了還冇歇息?”

“就歇了。”周氏扯出一個笑,“你怎麼過來了?”

“路過,看見母親房裡亮著燈。”陸玦在門口站了片刻,“母親,大哥今日和嫂嫂去摘星樓赴太子的宴了。”

周氏的笑容僵了一下:“是嗎。太子的宴,那是體麵。”

“母親。”陸玦的聲音忽然變了。不再是請安的語氣,是一種她從未聽過的、疏離的平靜,“三年前,大哥開始生病的時候。您每天親自給他煎藥。”

周氏的手指攥緊了被褥。

“那時候我覺得,母親雖然平日裡待下人嚴苛些,心裡是疼大哥的。”陸玦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現在想來,是我想錯了。”

他轉身走出去。腳步聲消失在迴廊儘頭。

周氏坐在床沿上,手還攥著被褥。被褥被她攥出了深深的褶皺。她想叫住他,想說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最後什麼也冇說出來。

窗外起了風。廊下的燈籠搖搖晃晃,把她一個人的影子投在窗紙上。

(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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