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的第五天,朱雀判官第一次主動找我。
傍晚,我在房間裏改稿,突然聽見有人敲門,我以為是樓管來收這個月的憑證更新費,開門後看見他站在走廊裏,穿著那件深黑的衣服,手裏拿著迴執,樓道燈打下來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我腳邊。
我沒有立刻開口,他也沒有,我們就那麽對著看了大概兩秒鍾,然後我側開身,“進來吧。”
他進來後在我書架前站定,掃了一眼那些書,然後把迴執放在我桌上說,“這篇通過了,但有兩處需要跟你說一下。”
“您請坐。”
“不用。”
我在椅子上坐下來,把腳踩在椅子橫杆上,仰著頭看他,“那您說。”
“你的第四章第五段有一組排比,四句結構高度對稱,係統把它標了出來,我在複核的時候壓下去了,但下一篇你要自己注意,壓兩次就是我該述職了。”
我聽完沒有道謝也沒有點頭,“判官大人來一趟就為了說這個。”
他轉過來看著我沒有迴答,目光從我臉上往我的桌上移走,落在螢幕裏開啟的檔案上,“你現在寫的第一章,倒數第五段那個比喻換一下。”
我扭過頭看螢幕,往迴翻到了第一章那裏是:夜色像一張濕透的網壓了下來,把整個廣場罩住了。
“哪裏有問題。”
“沒有問題,”他說,“這種比喻太巧妙了,係統會標出來的,換一個笨一點的說法。”
我盯著那句話看了一會兒,手指放在滑鼠上把那句話選中刪掉,重新打了一行:天色已晚,路燈還沒全亮,廣場上烏漆嘛黑的,壓抑得很。
我白了一眼這句話,感覺像是把一件剪裁合適的衣服換成了一個破布麻袋,我迴過頭看他,“滿意了嗎。”
他看著那行字,“可以通過。”
“這是我想了很久纔想出來的,不是ai生成和潤色的,然後你跑過來告訴我要換成後來這個,因為寫得太好了會被懷疑,所以要寫差一點,寫差到能通過,然後我就安全了,這就是你們現在的邏輯。”
“是的。”
他沒有覺得這有什麽需要解釋的地方,就是這樣,接受就好。
我轉迴去看螢幕,烏漆嘛黑的,壓抑得很。我看著那九個字,胃裏又開始反酸水,我隻能把嘴巴緊緊閉上,把手放在鍵盤上,繼續往下寫。
他在我書架前徘徊了一會兒,又說,“你最近在研究什麽。”
“寫字。”
“你的書架上那本《文字熵值與語言複雜度》是新買的吧,一個月前才初版的,但我看已經翻爛了,還有那本《人類寫作習慣的神經語言學基礎》,頁邊注黑了將近四分之一,你是在研究係統的判定邏輯。”
我沒有迴頭,“判官大人觀察得真仔細。”
“你研究的方向是對的,”這句話讓我手指停在了鍵盤上,他繼續說,“但有一個盲區,你現在研究的是舊版本的判定邏輯,上週係統更新過一次,你那本書裏有三處結論已經失效了。”
我這次轉過來皺著眉看著他,“您,在幫我?”
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從書架上把那本《文字熵值與語言複雜度》抽出來,翻到某一頁,把書放在我桌上,“第八十頁這個結論錯了,往後刪兩個段落,新的判定權重已經調整過了。”
我低頭看了一會兒,把那段內容記了下來,抬起頭發現他已經走到門口了。
“朱雀大人,”他沒有迴頭但還是停住了,“您這是在幹什麽。”
他背對著我說,“你最後那段芍藥我覺得加的挺好的。”
門在他身後關上。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那本翻開的書,又把視線移到螢幕上看著那行換過的字。
我把那一句刪掉了重新打了迴去:夜色像一張濕透的網壓了下來,把整個廣場罩住了。
不過好像確實是朱雀的建議更好一些。這樣描寫反而太刻意了。
然後我開啟那本書,翻到第八十頁,拿起筆,開始在頁邊做注。
活下去的方式有很多種,其中一種是把所有能用的東西都用上,包括任何判官給我留的縫隙。
——
一週後學術區出事了,這個訊息被文苑區挨家挨戶的傳播,從十八樓傳到一樓,傳到我這裏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來傳話的是同層的林緒,她三十歲出頭,寫散文,是這棟樓裏除了老周之外我唯一見過麵超過十次的人,她進來在我床邊坐下,手裏端著兩杯她自己煮的奶茶,喝了一口後把另一杯遞給了我,說,“學術區死人了,論文那邊,遲衡的地盤,一天之內死了三個,全在判所門口的廣場上執行的。”
我抱著她煮的奶茶喝了一口,瞬間滿命。
“什麽情況。”
“嗐……有個研究生提交上去的答辯論文,被遲衡判了百分之七十八的ai率,”林緒語調平靜,這種事情對於我們而言經曆多了就隻能這樣說,走心了可能不那麽容易撐下去,“那個學生答辯當天上午直接被在學院廣場執行的,導師同門都在場,全看著,然後那個導師下午自己去判所申訴,說論文裏涉及到的研究方法是他手把手帶的,不可能是ai,遲衡複核之後說申訴無效,資料結構高度規整,統計模型使用精確,維持判定,導師當場被標進了疑似檔案,迴去之後沒有熬過當晚,聽說是自己跳樓了。”
我聽完沒有說話。
“第三個是個做漢語言文學的女博士,專門研究孤本,引用了大量古籍原文,遲衡的係統識別不了古籍語言模式,把那些引文全判成了生成內容,占比跑到了八十一,這個人倒是去申訴了,遲衡說引文比例超標,維持判定,當天下午在文書廣場執行的。”
引文比例超標,文字因為太工整太有規律所以被判成了機器生成,那個讀書讀到30歲的博士把自己一生送進了孤本裏,遲衡在她的裁決書上落了紅印,然後她就這麽死了。
“遲衡是什麽樣的人,你見過嗎。”我把奶茶一口幹完了。
“見過一次,”林緒喝了口茶,“比朱雀還難說話,我覺得咱們朱雀大人還會跟咱們說上兩句,遲衡他不說話的,你遞申訴他就坐在那裏看,看完給你一個數字,然後叫下一個,整個判所裏沒有人敢在他麵前多開口,因為多說一句話他就多看你一眼,多看你一眼就多一次被標記的機會,那邊的人見了他都低著頭競走,恨不得讓他忘記自己的存在。”
我突然想起賀明那疊手寫稿裏一個一個記下來的死了的民夫的名字,還有這個研究生的導師,都是因為他人自己走的,可我知道想下去沒有用,我隻是不想讓肋骨裏跳動的東西再往裏縮,縮得更硬就算了,我不想讓它更冷了。
“遲衡管論文,他不管網路文學。”
“現在是不管,”林緒把茶杯擱在了我桌上,“但聽說上麵在討論擴權,說是各判官的管轄邊界要重新劃,如果遲衡的許可權擴進來,我們這邊也要走他的程式,到時候就不隻是朱雀了,我的顧苒寶寶,我們可怎麽辦呢……”
我們兩個都沒再說話,林緒把茶杯端起來後又放下,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麽說,“一樓告示欄貼出來了,老周的住處,下個月就開始招新租客,你知道嗎。”
我說知道了。
她走了之後,我在房間裏坐了一會兒,然後拿起本子,翻到新的一頁,寫下了遲衡這個名字,在下麵寫:頭頂上的刀不止一把,我隻研究了其中一把,我對另外幾把一無所知。
寫完我把筆放下,開啟那本《文字熵值與語言複雜度》,翻到第八十頁,在朱雀告訴我已經失效的那個結論上重重又畫了一個叉,新的規則我還不知道,但我要搞清楚,不隻是朱雀的,還有另外三個我還沒見過的,全都要搞清楚。
兩天後我在學術區附近辦事,還沒走到那條街,就感覺出不對來。
走在我前麵背書包的年輕人步子小了,突然往右邊走過去,貼著牆走,旁邊一個買菜迴來的女人低下頭,把菜籃子往身後擋,我的對麵有人開始轉身往迴走,大家的腳步都壓得很輕,像在努力不發出聲音。
我順著那些人離開的方嚮往前走,過了一片梧桐樹,看見學術區判所台階下麵跪著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學者服,手裏捧著一疊文稿舉過頭頂,仰著臉在說話,嘴動得很快,我隔著那麽遠的距離聽不見他在說什麽,隻看見他舉著那疊文稿的手臂連著肩膀都在抖,那疊紙是他最後能拿出來的東西,他用它撐著自己跪在那裏。
我知道台階上站著的判官是遲衡。
我還沒看見他的臉,光是看廣場上的人就知道是他在那,有些人退到了牆根,還有退到石柱後麵的,甚至有人在建築的轉角處貓著,還有人背對著台階站著,有個年輕人頭低得幾乎貼到了胸口,兩隻手往褲縫裏夾,將自己釘進了牆裏。還有個拄拐的老人由於走得太慢,被人流帶著挪進了陰影裏,整個廣場上沒有一個人抬頭往台階那邊看,廣場上除了背就是低下去的頭,還有往牆壁和陰影裏縮的肩膀。
然後我纔看見遲衡站在台階上的樣子。
他的臉朝著那個跪著的人說話的方向,手垂在身側,右手邊掛著刀,刀還沒出鞘,他就那麽站著,聽那個人說了有五分鍾,然後他往台階下麵走,一步一步地走到那個人麵前,低頭看著他。
跪著的那個人把文稿舉得更高了,聲音也高了,我在這個距離終於聽見了一點,他在說我在那裏住了多少天,導師都可以證明,研究方法真的是他自己推匯出來的,他說求判官大人再看一眼,聲音很難聽,是一個人把最後的氣力全部撐在一句話上的嘶吼。
遲衡低頭看了那疊文稿,然後用右手把刀從鞘裏拔了出來。
廣場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氣,然後全場寂靜,連廣場上的空氣都被抽走了,退到牆根的那些人往牆壁上又貼了一貼,有個女人直接把臉埋進了旁邊的人的肩膀裏,那個被她埋臉的人也沒動,兩個人靠在一起,誰也沒抬頭。
那個跪著的人的手裏的文稿掉下去了。
那疊紙在空中散開,一張一張往下飄,落在石階上,有幾張飄進了下水道旁邊的積水裏,字跡糊了,他低下了頭,整個人的肩膀徹底塌下去了,嘴巴還是開啟的狀態。
遲衡拔刀的動作很輕,我總覺得是自己看錯了,我甚至覺得那個跪著的人可能都來不及感覺到什麽,一個人的生命就在兩秒內結束了,廣場上的人裏有幾個捂著嘴跑開了,跑進了旁邊的巷子消失了,剩下的人全部沒動,那些貼著牆低著頭的連呼吸的聲音都沒有了。
遲衡把刀收迴去轉身往台階上走,走迴他原來站的地方,對旁邊的執事說了一句,然後執事點頭走下台階去處理,遲衡重新站在那裏往廣場另一邊看,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就好像剛才的人命和他沒有任何關係。
廣場上仍然沒有人動也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敢先走,好像隻要他還站在台階上,所有人就隻能待在原地,或者待在各自找好的那片陰影和牆壁後麵,等他先離開,連那幾個退到牆根的人都還貼著牆站著。
我手扶著樹幹站在梧桐樹旁邊,提醒自己現在是可以呼吸的,終於等到遲衡轉身往判所裏走,那扇鐵門在他身後徹底關上了,人們才開始努力不發出任何聲音地從那個廣場上離開,像所有人都還沒確定他真的走了。
我鬆開那棵梧桐樹,轉身走進旁邊的巷子裏,把後背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這個巷子裏有一家炸糕攤,油鍋裏正在滋滋地響,熱氣帶著糯米和紅豆的甜香飄過我的鼻翼,等呼吸終於均勻了,我才睜開眼走出去買了一個,可能餓急了我在街邊就吃完了。
迴去的路上經過了文書廣場,看來今天這裏也有公開裁決,我隻能低著頭快速走迴去。
朱雀用槍,遲衡用刀,朱雀執行公開裁決的時候人群裏至少還有人偷偷往台階那邊看,遲衡不一樣,大家背對著他,連眼神都不敢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