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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糖糖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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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膏塗了兩天,手消腫了。

痂掉了以後長出新皮,粉嫩嫩的,碰上去還是有點疼,但至少能彎了。陳海試了試穿串,慢是慢了點兒,能幹。老趙檢查了一下,翻過來掉過去看了看,說:“行了,歸位。前麵那活兒你幹不了,嘴太笨。”陳海沒反駁。他確實嘴笨,這個他自己認。

這幾天他學了不少。醬會調了,雖然偶爾鹹一點淡一點,但老趙沒說“不能用”。串穿得比以前快了,一晚上能穿五六百串,手也不怎麽磨了——那塊地方長了繭,硬邦邦的,摸上去像砂紙。日子好像穩下來了。每天下午六點到攤上,淩晨十二點多收工,老趙送他回去,一天一百三。房租交了,還剩幾百塊。糖糖的幼兒園學費還欠著,但園長說可以再緩半個月。陳海覺得,好像能喘口氣了。

但他忘了,生活從來不會讓你舒坦太久。

那天是週六。夜市比平時人多,陳海忙得腳不沾地。穿串、上菜、收桌子,一個人當兩個人用。老趙在前麵烤,汗珠子順著下巴往下淌,圍裙上全是油點子,跟從水裏撈出來似的。

九點多,陳海手機響了。李奶奶。他心裏咯噔一下——李奶奶從來不主動打電話,從來都不。

“喂?李奶奶?”

“小陳啊,糖糖發燒了。”李奶奶的聲音有點慌,跟平時不一樣,“三十八度多,我摸著她額頭燙得很。”

陳海手裏的簽子掉了,啪嗒一聲落在地上。

“什麽時候開始的?”

“下午還好好的,剛才突然就燒起來了。我給她喝了點溫水,不管用。”

陳海腦子嗡了一下,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頭炸開了。他扭頭看了一眼老趙——老趙正在烤串,背對著他,油煙騰騰地往上冒。

“李奶奶,我馬上回來。”

他掛了電話,走過去拍了下老趙的肩膀:“趙,糖糖發燒了,我得回去一趟。”老趙猛地回頭,“趕緊走。要不要我送你?”“不用,我打車。”“打車貴,我——”“不用,你忙你的。”陳海說完就往外跑,差點撞翻一箱啤酒。

他衝到路口,攔了輛計程車。上車報了地址,然後一直盯著手機螢幕。李奶奶沒再打來,可他更慌了——不打電話說明什麽?嚴重了?沒事了?他不知道,越想越怕,心口像壓了塊石頭。

計程車開了十五分鍾,花了二十多塊。陳海心疼得直抽抽,但顧不上。

衝到李奶奶家門口,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糖糖躺在床上,臉燒得通紅,跟煮熟的蝦似的,眼睛閉著,嘴唇幹得起皮。李奶奶坐在床邊,拿濕毛巾敷她額頭,毛巾已經捂得溫熱了。

“燒得更厲害了,我剛剛量了,三十九度二。”李奶奶說。

陳海把糖糖抱起來。糖糖睜開眼,看見他,嘴一癟,眼淚唰地下來了。“爸爸,我難受。”那聲音又小又啞,像被人掐住了嗓子。

“爸爸帶你去醫院。”

他抱著糖糖就往外跑。這次沒猶豫,直接打車去最近的醫院。計程車上,糖糖窩在他懷裏,渾身滾燙,像抱了個暖水袋。呼吸又急又淺,小胸脯一起一伏。陳海一隻手摟著她,另一隻手攥著手機,手心全是汗,手機殼都滑得捏不住。

到了醫院,急診。掛號,排隊,等叫號。陳海抱著糖糖坐在候診室的長椅上,盯著螢幕上一個個名字跳過去,急得想踹牆。前麵有個老太太慢吞吞地填表,他恨不得衝過去替她寫。

等了快四十分鍾才輪到。

醫生量了體溫——三十九度六。又看了看喉嚨,說扁桃體發炎,挺嚴重的,建議驗血。陳海抱著糖糖去抽血,糖糖一看見針頭就哭,使勁往他懷裏鑽,兩條小腿亂蹬。陳海按住她的胳膊,護士紮了一針,糖糖哭得撕心裂肺,整個走廊都能聽見迴音。

“好了好了,馬上就好了。”陳海哄她,聲音都是抖的,他自己都沒察覺。

等了半個小時,化驗結果出來了。醫生說細菌感染,要輸液。

“輸液?不能吃藥嗎?”陳海問。

“吃藥太慢了。燒這麽高,輸液快一點。”

陳海低頭看了看糖糖,又看了看繳費單——兩百多。他兜裏就剩三百多塊了。他頓了一秒。“行,輸。”

交完錢,抱著糖糖去輸液室。護士紮針的時候,糖糖又哭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頭發粘在臉頰上。陳海一隻手按住她,另一隻手輕輕摸著她的頭。“乖,不哭,爸爸在呢。”

糖糖抽噎著說:“爸爸,我不要打針。”

“打針好得快。打完了就不難受了。”

“真的?”

“真的。”

糖糖不哭了,可眼淚還在流,一串一串往下掉。她盯著針頭紮進手背,咬著嘴唇,沒再喊疼,但眼淚掉得更凶了,啪嗒啪嗒砸在陳海胳膊上。

陳海心裏像被人擰了一把,擰得生疼。

輸液要一個多小時。陳海抱著糖糖坐在椅子上,糖糖靠在他懷裏,迷迷糊糊睡著了。他一隻手舉著輸液瓶,另一隻手摟著她,胳膊酸得發抖,但不敢動——怕動了針頭跑了。他盯著那瓶藥水,一滴一滴往下掉,太慢了。他想讓它快一點,又怕太快了糖糖受不了。

手機震了。老趙發來訊息:“糖糖咋樣了?”

陳海單手打字:“醫院輸液,扁桃體發炎。”

“嚴重不?”

“燒三十九度六。”

“操。你今晚別來了,攤上我頂著。”

“行。”

“明天也別來了,陪孩子。”

陳海看著那條訊息,鼻子一酸,眼眶熱了。他回了兩個字:“謝了。”

老趙沒再回。

輸液輸到一半,糖糖醒了。她迷迷糊糊看了看周圍,又看了看手上的針,問:“爸爸,趙叔叔呢?”

“在攤上。”

“我想吃他烤的串。”

陳海笑了一下,鼻音很重,“等你好了,帶你去吃。”

“真的?”

“爸爸答應你。”

糖糖又閉上眼睛,嘴裏嘟囔了一句什麽,沒聽清。陳海湊近了聽,好像是“烤饅頭”,又好像是“趙叔叔”。他沒聽清,但沒追問。

輸液結束的時候,快十二點了。護士拔了針,叮囑回去按時吃藥、多喝水,明天再來複查。陳海抱著糖糖出了醫院,打車回家。路上糖糖又睡著了,小臉還是紅撲撲的,但額頭沒那麽燙了,摸上去溫溫的。

到家,他把糖糖放床上,蓋好被子。糖糖翻了個身,咳嗽了兩聲,又沉沉睡去,小拳頭攥著被角,攥得緊緊的。

陳海坐在床邊,看了看手機。老趙又發了一條:“收攤了。孩子好點沒?”

“好點了,退了點燒。”

“那就行。明天別來,我頂得住。”

“趙,謝了。”

“別廢話了,睡吧。”

陳海把手機放下,躺倒在床上。胳膊還是酸的,肩膀也疼,後腦勺靠著枕頭,眼睛瞪著天花板。他閉上眼,但睡不著。腦子裏亂七八糟的——糖糖生病,錢不夠花,幼兒園學費,房租——房租交了,可下個月的呢?

他翻了個身,看了看糖糖。睡著的時候,她就是個普通小孩,不用想這些。可他是大人。他得想。不想就活不下去。

第二天一早,糖糖又燒起來了。

三十八度五。沒昨天高,但還是燒。陳海給她餵了藥,又帶她去醫院複查。醫生說炎症還沒消,繼續輸液。又是一百多。陳海摸了摸兜裏的錢,癟得差不多了。他給老趙發訊息:“今天還得輸液,去不了。”

“沒事。手好了沒?”

“好了。”

“那就行。孩子要緊。”

輸完液,陳海帶糖糖回家。路過菜市場,他買了一隻雞,想給她燉點湯。二十多塊錢,比買藥便宜。賣雞的大姐幫他剁好了,裝袋子裏遞過來,問了一句“孩子生病了?”陳海點了點頭,沒多說話。

燉湯的時候,糖糖搬了個小凳子坐在廚房門口,安安靜靜地看著他。煤氣灶上的火苗舔著鍋底,鍋裏咕嘟咕嘟冒著泡。

“爸爸,你今天不去上班嗎?”

“不去了,陪你。”

“那趙叔叔會不會生氣?”

“不會。趙叔叔人好。”

“他比媽媽好。”

陳海沒接話。他不知道該怎麽接。說“是”不對,說“不是”也不對。他幹脆沒接。

湯燉好了,陳海盛了一碗,吹涼了遞給糖糖。糖糖喝了兩口,說好喝,又喝了幾口,放下了。

“爸爸你也喝。”

“爸爸不餓。”

“你騙人。你早上都沒吃飯。”

陳海愣了一下。這孩子什麽時候學會觀察這個了?他早上確實沒吃,灌了兩口水就出門了。

他盛了一碗湯,喝了幾口。燙,但是暖。從喉嚨一路燙到胃裏。

下午,糖糖的燒終於退了。三十六度八。陳海拿體溫計量了兩遍——第一遍怕看錯了,又量了一遍,還是三十六度八。

他長出一口氣,給老趙發訊息:“退燒了。”

老趙秒回:“那就好。明天能來不?”

“能。”

“行。別忘了塗藥。”

“塗了。”

陳海盯著那條訊息,覺得老趙這人吧,嘴臭,心不壞。嘴上罵罵咧咧,幹的都是人事。

晚上,糖糖精神好多了,又開始畫畫。陳海坐在旁邊看手機,算賬。

房租交了八百五。這周掙了九百一,交完房租剩六十。糖糖看病花了三百多,倒貼。卡裏還有之前剩的幾百塊,加一起不到五百。幼兒園學費還欠著兩千多。

他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數字沒變。

他把手機放下,扭頭看糖糖。糖糖在畫一個圓臉的人,肚子畫得大大的,圓滾滾的。

“這是誰?”

“趙叔叔。他上次給我帶腸粉了。”

陳海笑了一下。畫得真醜,但一看就是老趙——那個肚子,那張圓臉。

“爸爸,你什麽時候帶我去趙叔叔的攤上?”

“等你全好了。”

“那我能吃烤串嗎?”

“能。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糖糖笑了,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黑洞洞的。

陳海看著她笑,心口的石頭好像輕了一點點。就一點點。但也是輕了。

明天還得去攤上。還得穿串,還得調醬,還得掙錢。糖糖好了,他就能安心幹活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手。那塊新皮還是粉的,但已經不疼了。

他攥了攥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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