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軍來的第三天，陳海的腰好了一點。
能直起來了，但不敢用力。走路不彎了，就是慢。老趙說這是好轉的跡象，陳海也覺得是。膏藥還在貼，那塊麵板已經沒地方貼了，紅一片紫一片，跟調色盤似的。
小軍學東西不慢，第三天就能單獨烤串了。雖然偶爾還是會烤焦，但大部分能過關。老趙讓他負責烤，陳海負責穿串和收桌子。陳海活少了，腰也輕鬆了些，但錢也少了——一天少三十，他心裏算過，一個月少九百，夠交房租，但不夠還債。
週四晚上，攤上來了幾個老顧客。其中一個是上次說“味道一般”的那個男的，這回帶了三個人。他看見陳海，問：“老闆，今天你烤嗎？”
“他烤。”陳海指了指小軍。
男的看了一眼小軍，“新來的？”
“嗯，我徒弟。”
男的沒再說什麽，點了串。小軍烤的時候，陳海站在旁邊看著，怕他出錯。小軍手穩了一些，翻串的動作比前幾天利索了。烤完端上去，男的嚐了一口，沒說話。陳海站在旁邊等了一下。
“還行。”男的說。
陳海鬆了口氣。
八點多，糖糖打來電話。陳海接起來，糖糖的聲音不對，帶著哭腔。
“爸爸，你什麽時候來接我？”
“怎麽了？”
“小月說我沒有媽媽，說我是沒人要的孩子。”
陳海心裏一緊。“小月瞎說的，你別聽她的。”
“她說她媽媽說的。”
陳海拿著手機，不知道該說什麽。
“爸爸，你是不是也不要我了？”
“爸爸要你。爸爸馬上來接你。”
“你答應我的。”
“答應你。”
掛了電話，陳海跟老趙說先走。老趙看他臉色不對，問怎麽了，陳海沒說，騎上車就走了。
到托班的時候，糖糖一個人坐在角落裏，其他小朋友都走了。張老師在旁邊陪著，看見陳海進來，站起來說：“糖糖爸爸，今天有個小朋友說了一些不好的話，糖糖哭了很久。”
陳海點了點頭，走過去蹲下來。糖糖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有淚痕。
“爸爸，你來了。”
“來了。走，回家。”
糖糖拉著他的手，往外走。走到門口，張老師叫住陳海，小聲說：“那個小朋友的家長我也說了，但她態度不太好。你多安慰一下糖糖。”
陳海說了聲謝謝，帶著糖糖出去。
路上，糖糖坐在電動車後座，摟著他的腰，摟得很緊。臉貼在他後背上，不說話。陳海騎得很慢，風從耳邊吹過，他聽見糖糖在吸鼻子。
到家，陳海給糖糖洗了臉。糖糖坐在床上，低著頭，不說話。
陳海坐在她旁邊。“糖糖，小月說的話是錯的。你不是沒人要的孩子。爸爸要你，趙叔叔也要你。張老師也喜歡你。”
糖糖抬起頭。“那媽媽為什麽不要我？”
陳海張了張嘴。“媽媽……她有她的難處。”
“什麽難處？”
陳海不知道怎麽回答。他想了想，說：“等你長大了，爸爸再告訴你。”
糖糖沒再問，躺下來，拉著陳海的手。“爸爸，你陪我睡。”
“好。”
陳海躺在她旁邊，側著身子，腰有點疼，但他沒動。糖糖把臉埋在他胸口，小手抓著他的衣服。過了一會兒，呼吸勻了，睡著了。
陳海看著天花板。腰疼，心裏也疼。他想給前妻打電話，想問她還記不記得自己有個女兒。但他知道打了也沒用，那個號碼已經打不通了。她換號了，還是把他拉黑了？他不知道。
他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去攤上。明天糖糖還要去托班。明天還要麵對那些話。
他翻了個身，腰疼了一下。
睡吧。
第二天，陳海送糖糖去幼兒園。王老師看見他，叫住他。
“糖糖爸爸，昨天的事我聽說了。我會跟托班那邊溝通的，你放心。”
“謝謝王老師。”
“糖糖這孩子敏感，你多陪陪她。”
“知道了。”
從幼兒園出來，陳海站在門口，看著糖糖走進教室。她回頭看了他一眼，揮了揮手。陳海也揮了揮手。
下午，陳海去攤上。老趙已經在搬東西了，小軍也在。陳海幫忙搬了幾箱，腰有點酸，但沒說什麽。
六點多開始上人。今天人不多，陳海穿串，小軍烤，老趙招呼客人。三個人配合得還行。
七點多，來了一個中年女人，穿著講究，身邊跟著一個**歲的男孩。她看了看選單，點了不少串。小軍烤的時候，陳海在旁邊看著，怕出錯。
烤完端上去，女人吃了一口，皺了下眉。“這串烤老了。”
陳海走過去，“對不起，我讓師傅重新烤。”
“你們這水平不行啊。”女人把串放下，“算了，不吃了，走吧。”她站起來，拉著男孩走了。桌上的串沒動幾串。
陳海看著那桌沒吃完的串，心裏不是滋味。小軍站在烤架前，低著頭，不敢說話。老趙過來，拍了拍小軍的肩膀。“沒事，下次注意火候。”
小軍點了點頭。
陳海把那桌收掉，串倒進垃圾桶。他看著那些串，想起自己第一次烤的時候，也是這個水平。
九點多，老趙接了個電話，臉色變了。掛了電話，他跟陳海說：“房東說下個月攤位費漲兩百。”
“漲這麽多？”
“說是有別人想租，他看我們生意好，就漲了。”老趙罵了一句，“這幫人，看你好就漲價。”
陳海沒說話。攤位費漲了，成本就高了。老趙可能會少給他錢，或者讓他多幹。他不知道。
十點多，陳海去接糖糖。今天糖糖情緒好了一點，在托班畫了一幅畫，畫的是一個小女孩和一隻貓。
“這是你？”陳海問。
“嗯。這是我想養的貓。”
“爸爸以後給你買。”
“真的？”
“真的。”
糖糖笑了。
到家，糖糖洗了睡了。陳海坐在床邊，把今天的賬算了算。攤位費漲兩百，他一天少三十，加起來一個月少了一千多。他本來就不夠花，現在更不夠了。
他把手機放下，躺下。腰還是疼，但比前幾天好了一點。他看著牆上的畫，八張了，快貼滿了。
糖糖說要大房子。他想給，但給不起。
他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去攤上。明天還要教小軍。明天還要想辦法掙錢。
他攥了攥拳頭。那塊繭還在。
睡吧。
第二天下午，陳海到攤上的時候，老趙正在跟一個人說話。那人四十來歲，穿著夾克，手裏拿著一個包，看起來像個老闆。
老趙看見陳海，招了招手。“海哥，過來。”
陳海走過去。老趙指著那個人說：“這是李老闆，做餐飲的，想跟我們合作。”
李老闆伸出手，陳海握了握。李老闆的手很軟，不像幹活的手。
“陳老闆，我嚐過你們家的醬，味道不錯。”李老闆說，“我想買你們的配方，出價五萬。”
陳海愣了一下。五萬。
老趙在旁邊沒說話。
李老闆繼續說：“你們考慮一下。五萬買斷配方，你們不能再賣給其他人。”
陳海看了看老趙。老趙麵無表情。
“我們商量一下。”老趙說。
李老闆留下名片，走了。
陳海看著那張名片，上麵寫著“李建國，XX餐飲管理有限公司”。他從來沒聽說過這家公司。
“趙，你咋想的？”
老趙點了根煙。“五萬，不多不少。配方是我花了三年琢磨出來的，賣了就沒了。”
“那不賣？”
“不賣，我們繼續幹。賣了，拿五萬塊錢，你可以把債還了，糖糖也能過得好一點。”
陳海沒說話。他知道老趙是在替他考慮。老趙欠他的錢，加上預支的，一萬多。五萬塊，還了債還剩三萬多。夠糖糖上一年幼兒園，夠交半年房租。
但他也知道，這個配方是老趙的心血。老趙教他調醬的時候，說過“這個攤子最重要的就是那桶醬”。賣了，攤子就沒了魂。
“你自己決定。”陳海說。
老趙抽了口煙。“我再想想。”
晚上幹活的時候，陳海心不在焉。五萬塊，在他腦子裏轉來轉去。他想起糖糖說的大房子，想起托班的學費，想起欠老趙的錢。五萬塊能解決很多問題。
但他也想起老趙教他調醬的那天，老趙說“順時針攪，別逆時針”，他問有區別嗎，老趙說沒有。那個醬，是老趙一點一點試出來的。賣了，就沒了。
收攤的時候，老趙說：“明天我給他答複。”
陳海點了點頭。
老趙送他回去。路上，兩人都沒說話。到了路口，陳海下車。老趙喊了一句：“明天別忘了貼膏藥。”
“記住了。”
陳海往回走。腰還是彎的，但今天走得很慢。
到家，糖糖已經睡了。陳海坐在床邊，看著牆上的畫。九張了。他看著那些畫，看著糖糖畫的他——超人的，直腰的，烤串的，劃船的。每一張都是糖糖心裏的爸爸。
他摸了摸那塊繭。
五萬塊。賣還是不賣？
他不知道。
他躺下，腰疼。但他沒睡。
他盯著天花板，想著明天老趙的答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