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早上，陳海是被糖糖搖醒的。
“爸爸，起床！去公園！”
陳海睜開眼，腰還是疼，但比昨天好了一點。他試著直了直——能直起來，但不敢使勁，像根快斷的樹枝。糖糖已經穿好衣服了，辮子紮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她自己弄的，一個高一個低。
“你幾點醒的？”
“六點。我等了好久。”
陳海看了一眼手機，七點半。他坐起來，腰“哢嗒”響了一聲，跟舊傢俱似的。糖糖已經把牙膏擠好了，水杯接滿了，放在洗手池邊上。
“你弄的？”
“嗯。快刷牙。”
陳海看著那根擠了半管的牙膏，想笑。他蹲著刷了牙——腰還是不能彎，但蹲著比站著舒服，就是腿痠。
出門前，他摸了摸兜裏的錢。一百多塊，夠坐公交、買水、吃個午飯。他把糖糖的小水壺灌滿，塞進書包，又裝了兩包小餅幹。
“走吧。”
糖糖拉著他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外走，跟隻兔子似的。
公園在龍華，坐公交要四十分鍾。車上人不多，糖糖坐在靠窗的位置，臉貼在玻璃上，看外麵的車和人，嘴巴一張一合的，不知在嘟囔什麽。陳海坐在她旁邊，腰靠著椅背，盡量放鬆，可每顛一下，腰就跟著疼一下。
“爸爸，你以前來過這個公園嗎？”
“沒有。”
“那你怎麽知道路的？”
“手機上有地圖。”
“手機好厲害。”
陳海笑了一下。厲害的不是手機，是沒辦法。
到了公園，糖糖一下車就往前衝。陳海在後麵喊：“慢點！”糖糖跑了幾步，又折返回來，拉住他的手，氣喘籲籲的。
“爸爸，你走太慢了。”
“爸爸腰疼，走不快。”
“那我等你。”糖糖放慢腳步，一步一步跟著他，比他還慢。
公園很大，有湖，有草坪，有滑梯和鞦韆。糖糖看見滑梯就奔過去了，陳海坐在旁邊的長椅上看著。糖糖爬上滑梯，“嗖”地滑下來，又爬上去，又滑下來。來來回回七八趟，不嫌煩，頭發都散了一半。
“爸爸，你看我！”每次滑下來她都要喊一嗓子，生怕他看不見。
“看見了。”
玩了半個小時，糖糖跑過來，臉紅撲撲的，額頭上全是汗，頭發貼著臉。陳海拿出水壺，她咕咚咕咚灌了大半壺，喝完抹了一把嘴。
“爸爸，我想去那邊看看。”她指著湖邊。
湖邊有人在喂魚，糖糖蹲在欄杆邊上看。水裏的錦鯉擠成一團，張著嘴搶食，紅的白的攪在一起。糖糖看得入迷，伸手想去摸，陳海趕緊一把拽住她。
“掉下去了怎麽辦？”
“不會的。”
“不行。”
糖糖撅了撅嘴，但還是把手縮了回去，兩隻手乖乖背在身後。
十點多，糖糖說餓了。陳海帶她去公園門口的小賣部，買了兩根烤腸，一瓶水。烤腸五塊錢一根，他覺得貴，但沒吭聲。糖糖吃得很香，咬一口，看他一眼，像怕他跑了似的。
“爸爸，你怎麽不吃？”
“爸爸不餓。”
“你騙人。你早上都沒吃飯。”
陳海確實沒吃。他掰了半根烤腸，慢慢嚼了，嚼了很久。
吃完，糖糖又跑回去玩。陳海坐在長椅上，腰有點僵了，他站起來走了幾步，活動活動。陽光很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後背那塊被烤得發燙。他看著糖糖在滑梯上爬上爬下，頭發徹底散了，橡皮筋不知什麽時候掉了，被風吹跑了都不知道。
他走過去，把她叫過來，重新給她紮辮子。手還是笨，紮了半天，還是歪的，跟她早上自己紮的半斤八兩。
“好了。”
糖糖摸了摸，“好醜。”
“你自己紮的也醜。”
“纔不醜。”糖糖一甩頭，又跑了。
中午，陳海帶糖糖去公園旁邊的小吃店吃了一碗麵。麵館很小，就幾張桌子，牆上貼著一張發黃的選單。糖糖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陳海吃了。結賬時，十五塊。陳海付了錢，翻了翻兜裏，還剩八十多。
“爸爸，我們下午還玩嗎？”
“你想玩什麽？”
“我想劃船。”
陳海看了看湖上的腳踏船。一個人三十塊，半小時，兩個人六十。他算了算，劃完就剩二十多了。二十多也夠，夠坐公交回家。
“行，劃船。”
租了船，陳海和糖糖坐上去。腳蹬的，陳海在前麵蹬，糖糖坐在後麵看水，手伸在外麵，指尖劃著水麵。蹬了沒幾下，陳海的腰開始疼了。他放慢速度，一圈一圈慢慢轉。
“爸爸，你怎麽蹬得這麽慢？”
“腰疼。”
“那我們不蹬了，就漂著。”
糖糖把手伸進水裏，撥著水花。陳海停了腳，船慢慢漂到湖中央。陽光灑在水麵上，亮閃閃的，晃眼睛。
“爸爸，你看，有魚！”糖糖指著水裏，聲音清脆。
陳海低頭一看，幾條小魚在水下遊來遊去，灰撲撲的，沒有錦鯉好看。可糖糖盯著看了很久。
“爸爸，魚有沒有媽媽？”
陳海愣了一下。“有吧。”
“那它們的媽媽去哪了？”
“在它們身邊。”
“那我的媽媽呢？”
陳海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看著糖糖，糖糖也看著他，眼睛很亮，沒有哭，就那麽安安靜靜地等著答案。
“媽媽在別的地方。”
“她為什麽不來看我？”
“她……忙。”
糖糖沒再問，把手伸回水裏，輕輕撥了撥。水花濺起來，落在她臉上，她隨手抹了一把。
船漂了半個小時，陳海把船蹬回去。上岸時，腰快直不起來了。他扶著欄杆站了一會兒，糖糖在旁邊等著，沒催他。
“爸爸，你沒事吧？”
“沒事。”
“你騙人。”
陳海沒說話。他確實騙人，可他不想說有事。
下午兩點多，陳海帶糖糖回家。公交車上，糖糖靠著他胳膊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口水流了一點在他袖子上，洇濕一小片。陳海一動不動，讓她靠著，胳膊酸了也沒動。
到家，他把糖糖放床上，蓋好被子。腰疼得不行了，像有人拿錘子一下一下敲。他貼了新膏藥，躺下來，腰底下墊了枕頭，連翻身都不敢。
手機響了。老趙。
“玩得咋樣？”
“還行。腰有點疼。”
“讓你逞能。明天能來不？”
“能。”
“不行就別來，別硬撐。”
“能來。”
掛了電話，陳海閉上眼睛。腰疼得一跳一跳的，跟心跳一個節奏。他想著今天的開銷——烤腸、水、麵、劃船，花了大幾十。夠吃好幾天的飯了。可他偏頭看了看糖糖睡著的樣子，覺得值了。錢花了可以再掙，糖糖開心一天不容易。
晚上，糖糖醒了，精神又好起來了，又開始畫畫。陳海坐在旁邊看她畫。她畫了一個湖，湖上有船，船上有兩個人，一個大的一個小的，大的有鬍子，小的有辮子。
“這是爸爸和我。”糖糖指著說。
“船下麵是什麽？”
“水。還有魚。”
“魚在幹嘛？”
“魚在找媽媽。”
陳海沒說話。嗓子眼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糖糖畫完了，把畫舉給陳海看。“爸爸，你貼在牆上。”
陳海把畫貼在牆上，跟前麵幾張挨在一起。牆上越來越滿，快貼不下了。
糖糖站在床上，看著牆上的畫，一張一張數。“這個是超人爸爸，這個是趙叔叔，這個是烤串的爸爸，這個是直的爸爸，這個是劃船的爸爸。”
數完了，她回頭看著陳海。“爸爸，你以後能不能天天陪我？”
陳海走過去，把她抱下來。“爸爸要上班，不能天天陪你。但爸爸一有空就陪你。”
“那你什麽時候有空？”
“星期一？”
“星期一我要上學。”
“那就星期六。”
糖糖想了想，“好吧。”說得不太情願，但也沒再鬧。
晚上，陳海給糖糖洗了澡，換了衣服。糖糖躺在床上，拉著他的手，小手熱乎乎的。
“爸爸，今天我好開心。”
“開心就好。”
“你開心嗎？”
陳海想了想。“開心。”
“那你笑一個。”
陳海笑了一下。
“這個笑好假。”
陳海又笑了一下，這回真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糖糖也笑了，翻了個身，把後背對著他，嘟囔了一句“晚安”，很快就睡著了。
陳海坐在床邊，看著她的後腦勺。今天花了不少錢，腰也更疼了。可他不後悔。糖糖說開心，他就覺得值了。別的都不重要。
他躺下，側著身子，看著牆上的畫。五張畫，五個他——彎著腰的，直著腰的，烤串的，超人的，劃船的。糖糖畫裏的他什麽都能幹：腰是直的，手是有力氣的，笑是真的。可現實中，他什麽都幹不好：腰是彎的，手是破的，笑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