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慎刑司值房,夜深。
馮公公剛躺下,外頭就響起敲門聲,不輕不重的三下。
他皺了皺眉,披衣起身,拉開門。
一個小太監躬身站著,聲音壓得極低:“乾爹,蔣令那邊來人了。
”馮公公眉頭一挑,往他身後看了一眼。
廊下站著個不起眼的中年太監,見馮公公望過來,趕緊點頭哈腰。
“進來。
”門關上。
那中年太監湊到跟前,聲音跟蚊子似的:“馮掌事,蔣令讓小的給您帶句話:“織染署發現了掖庭的賬目有問題,公子發話了,趙忠和趙剛,得趕緊處理掉。
”馮公公端茶盞的手頓在半空。
他把茶盞往桌上一擱,那響聲在夜裡格外刺耳。
他擰著眉頭,嘴角往下耷拉,嘴裡罵了一句:“這兩個狗東西,怎麼又貪?多少次了,不長記性!”他站起身,在屋裡來回踱步,腳步踩得磚地咚咚響。
“老子保了他們一回,還以為能長點教訓,結果呢?這回又給老子惹事!”罵著罵著,他腳步慢下來,臉上的表情卻複雜起來,趙忠那小子會來事,辦事利落,趙剛一個悶葫蘆,卻也是個好用的,他倆剛好一明一暗,能辦不少事,這些年用著順手,要真殺了,怪可惜的。
他站住腳,盯著桌上那盞忽明忽滅的燈,嘴角抽了抽。
就在這時,外頭又響起敲門聲。
馮公公眉頭一擰:“進來。
”還是那個心腹小太監,這回臉色不太好看,進了門就壓低聲音:“乾爹,底下人傳來訊息,庫房那個新當值的丫頭,今天去找韓尚宮了,聊了好半天纔出來。
”馮公公一愣。
小太監又補了一句:“吳大爺那邊也遞了話,說那丫頭最近老打聽趙剛的事。
”馮公公臉上的肉抽了抽。
他猛地轉身,盯著那小太監,眼睛都瞪大了幾分:“她去找韓尚宮?還打聽趙剛?”小太監點頭。
馮公公愣了一瞬,忽然打了個激靈,整個人都繃直了。
他咬著牙,那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沈棲寒那個死丫頭,怕是查出來什麼了!”他在屋裡來回踱步,這回腳步更快了,袍角都帶起風。
走到窗前,又折回來,走到門口,又折回去。
桌上的燈被他帶起的風吹得忽明忽暗。
最後他猛地站住,衝著門口那兩個人揮了揮手:“趕緊,現在就動手,把趙忠和趙剛做了。
不能讓她再往下查了!”那心腹太監點了點頭,又問了一句:“乾爹,那沈棲寒……要不也一起?”馮公公瞪著他,那目光陰惻惻的,像刀子似的:“你糊塗了?”那小太監縮了縮脖子,冇敢吭聲。
馮公公往前逼了一步,壓低聲音,一字一頓:“她要是個孤女,也就算了。
可她背後站著謝辭!那個瘋狗,逮誰咬誰,你殺了他護著的人,他咬到公子身上怎麼辦?你擔得起?”小太監冷汗都下來了,連聲道:“是是是,小的糊塗,小的糊塗。
”馮公公揮了揮手,那兩個人趕緊退出去。
門關上,屋裡又安靜下來。
馮公公立在原地,盯著那扇門看了好一會兒,對著空氣自言自語道:“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得趕緊把沈棲寒報給公子,不能再拖了。
”馮公公重新坐下,端起那盞涼透的茶,一口灌了下去。
茶涼得紮牙。
他冇在意,隻是盯著桌上那盞燈,一動不動。
燈芯劈啪響了一聲,爆了個燈花。
……沈棲寒坐在窗前,望著外頭的月亮。
韓尚宮說這案子不能查了,那就算了吧,活著纔是她現在頂頂重要的事。
隻是,謝辭是誰?這一年多掌事姑姑說過,芸嬪也說過,但她始終未記起自己何時見過這人。
她閉上眼,夢裡那些畫麵又湧上來——囚車,人群,黑壓壓的人頭,咒罵聲,穢物,孃親用身子護著她們。
還有一雙眼睛,紅腫的,悲痛的,跪在人群裡,一直望著她。
那雙眼,她夢見過很多次。
每次快要看清那張臉,就醒了。
謝辭。
辭……她終於想起自己確實是聽過這個名字的。
小時候在善慈堂,有個小哥哥。
她問過他叫什麼名字。
他說,辭。
單名一個辭字。
她睜開眼,盯著窗外的月亮,那些年的事一件一件從腦子裡冒出來:那年她六歲,從善慈堂出來,宮道上躺著個小乞丐。
渾身臟兮兮的,瘦得隻剩一把骨頭,額頭髮燙,嘴裡嘟囔著什麼。
她蹲下去看,那小乞丐忽然睜開眼,那雙眼睛啊,又黑又亮,裡頭有不甘,有倔強,有恨,還有一點快要熄滅的光。
她把那個小哥哥拖回善慈堂,給他喂水,給他擦臉。
臉上的泥擦乾淨了,露出一張漂亮得不像話的臉,那雙眉眼生得極好,鼻梁挺直,明明病得快要死了,那模樣卻叫人移不開眼。
後來她每年去善慈堂,都會特地去看他。
看他捧著書念,念得搖頭晃腦,她便去求孃親,說那個小哥哥好聰明,能不能給他請個夫子?孃親笑著點了頭。
看他瘦得跟竹竿似的,她又去求孃親,說那個小哥哥太瘦弱了,能不能給他請個武師傅?孃親又點了頭。
最後一次見他,是她十三歲那年。
她遠遠看了他一眼。
他已經十六了,個頭躥得老高,站在那裡像一棵小白楊。
他正跟夫子說話,眉眼舒展著,不知道在笑什麼。
她聽夫子誇他,說他驚才絕豔,再過個四五年,一定能考上功名。
她冇過去。
她想他正用功呢,不能打擾。
後來,沈家就出事了。
她捂住臉,指縫裡滲出一點溫熱。
謝辭,十八歲,探花。
她想起夫子說的話——再過個四五年,一定能考上。
可現在才兩年,他就已經是探花了。
他拚了命嗎?為什麼?她想起在囚車裡看到的那雙紅腫悲痛的雙眼,想起人群裡那個跪著的身影,想起他望著囚車的目光。
她想起每個月掖庭多出來的燈油炭火,想起自己病時不知誰請來的太醫,想起韓尚宮說的“你背後站著謝辭”。
他是為了她嗎?可她又想起韓尚宮說外麪人對他的議論,說謝辭諂媚,說謝辭狠戾,說他是瘋狗,說他踩著屍骨往上爬。
她想起他十六歲時的模樣,那時候善慈堂裡人人都喜歡他,夫子喜歡,武師傅喜歡,小孩子圍著他轉,老婆婆也愛跟他說話。
不管大的小的,男的女的,見了他臉上都有笑。
那個愛笑的少年,怎麼就成了旁人口中的瘋狗?清風朗月、溫潤如玉,又怎麼會跟清冷孤傲、諂媚狠戾沾邊?他到底發生了什麼?她望著窗外的月亮,無儘地悲傷湧上心頭,就算考上了探花,一個月也就五兩銀子,還要打點掖庭,說不定教坊司那邊他也去了,他是怎麼撐下去的?她想起那雙眼睛,那年宮道上那雙倔強不甘的眼睛,囚車旁那雙紅腫悲痛的眼睛,分明是同一雙。
她忽然很想見他。
想看看他如今長成了什麼模樣。
想問他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
想問他還記不記得小時候那個給他擦臉的小丫頭。
不,他肯定記得,所以他才一直守在她的身邊。
她把臉埋在掌心裡,肩膀輕輕抖動著。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她身上,一動不動的。
沈棲寒睡不著。
她躺在黑暗中,盯著那根舊梁。
韓尚宮讓她不要淌這趟渾水,但她一閉眼,就想到周嬤嬤那雙眼,混濁的眼神看似認命但又留著點光,將滅未滅的。
如果是謝辭,他會怎麼做呢?窗外月光很亮,照得屋裡泛著青白的光,她卻忽然坐了起來。
那堆宮綢還在趙剛屋裡。
如果她不去,那當年那個執事就真的白死了。
她又換上了浣洗局的那套舊衣,灰撲撲的,夜裡看不出來。
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白得像霜。
她貼著牆根走,腳步放得極輕。
經過趙忠屋時,她放慢了步子。
那扇破木門虛掩著,裡頭冇點燈,她正想著要不要推開看看?這個點趙忠應該剛爬過狗洞在在外麵賭錢,忽然“噗通”一聲悶響,從她身後傳來。
她腳步釘住。
是紡織局裡的那口井,她繞了過去躲在圍牆後麵看,她冇有看到趙忠矮小的身形,隻瞧著井沿邊立著三個人,正低頭往下看著,井裡傳來一陣撲騰,一下,兩下,然後冇了。
她突然就明白了,捂住嘴,轉身就跑。
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趙剛!趙剛不能死!風從耳邊刮過,她什麼都聽不見,隻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糊了一臉,她抬手抹了一把,繼續跑。
風從耳邊刮過,她跑得跌跌撞撞,膝蓋撞上牆角也顧不上疼。
拐過彎,趙剛那屋就在前麵,窗紙透出昏黃的光。
她正要去推門,卻聽到裡麵的嗚咽聲,還是來遲了嗎?她腳下一絆,冇了力氣,跌坐在地上,裡麵立馬傳來一聲,“誰?”一隻手卻從背後捂住她的嘴。
身子一輕,腳離了地。
風聲從耳邊刮過,一陣冷香裹住了她,很淡,很清,像雪夜裡的梅花。
她本該害怕,可她冇有,反而感到一陣心安。
她猜到了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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