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京以北七百裡,遠州城。
巍峨的城池如臥虎般踞於荒丘之上,殘陽如血,潑灑在斑駁城垣上,似與牆縫間的血痕融作一處,彌散血腥殘酷氣息。
城門之下殺聲震徹雲霄,攪得寒風吹過,也帶了濃鬱的戾氣,蒙古兵如黑壓壓的蜂群,揮刀嘶吼,密密麻麻衝向城牆。
雲梯被一架架支起,如枯骨般攀附城磚之上,甲冑映著殘陽,泛著冷硬的光,攻城蒙軍呐喊叫囂,手腳並用向上攀爬。
城牆之上,周軍將士個個衣甲染血,髮髻散亂,卻無一人退後半步,刀砍槍刺,彎弓射箭,用儘手段絞殺登城的蒙軍。
箭矢如密雨般傾瀉而下,破空之聲尖利刺耳,每一支箭射出,都必帶起一抹血光,伴隨著淒厲慘叫,收割掉一條人命。
蒙古士卒中箭者,或從雲梯上直直墜下,腦漿迸裂,或被釘在雲梯上,哀嚎不止,轉瞬便被後續攀爬的同伴踏作肉泥。
礌石滾木轟然落下,砸在雲梯上木屑飛濺,連帶數名蒙軍一同墜地,骨頭碎裂的脆響,臨死前的慘叫,令人不忍目睹。
廝殺從辰時纏到午時,日頭漸漸高升,蒙古兵的攻勢愈發疲軟,那股初攻時的悍勇,已被城頭周軍的死戰磨去了大半。
雲梯倒了一架又一架,城下的屍體堆如小山一般,鮮血順著地勢蜿蜒而下,彙成細小的血河,腥氣沖天,嗆得人作嘔。
終於,蒙軍營中響起鳴金之音,殘存的蒙軍如聞綸音,如釋重負,望著城頭的周軍,眼底皆是怯意,潮水般紛紛後退。
城頭再次傳來周軍的歡呼,城下蒙軍丟盔棄甲,狼狽不堪,留下滿地屍體,殘破的雲梯,似在陽光下訴說心悸的慘烈。
遠州城城牆,本因年月久遠而斑駁,經此一戰,更佈滿箭矢和刀砍的痕跡,牆皮剝落,磚石殘缺,卻依舊如巍然屹立。
它在豔陽高照下,巋然不動,彷彿任風吹雨打,戰火侵襲,都無法撼動分毫,蒙軍陣前安達汗及各部將領正駐馬觀戰。
隻是熱各人神色迥異,有人蹙眉歎息,望著城下屍骸滿眼惋惜;有人麵色沉重,指尖緊握韁繩,眉宇低落甚至是驚懼。
更有人眼底燃著鬥誌,望著城頭方向,心中戰意未熄,期盼著下次再戰,定能夠攻破遠州城,終讓它臣服蒙古鐵蹄下。
唯有鄂爾多斯部諾顏台吉,一身魚鱗軟甲,頭戴紅纓銀盔,身姿挺拔,麵容俊美,眉宇間的凝重,與周遭皆格格不入。
他端坐於草葉黃寶馬上,目光如炬,審視斑駁卻堅固的遠州城,眼底冇有惋惜,也冇有急躁,隻有深深的疑慮與沉鬱。
方纔兩軍激戰之時,他便暗自觀察,周軍的守城之態,竟比十日前愈發嫻熟,絲毫不見疲憊窘迫之狀,反倒愈戰愈勇。
這與他心中所想,截然不同,最近十日攻城之戰,初時他並冇有多心,但是隨著時間流逝,他愈發察覺到莫名的蹊蹺。
……
待到大軍退回營中,日當正午,軍營之中,哀嚎不斷,傷兵滿地,軍醫滿身血汙,腳不沾地的忙碌,營中士氣已顯低落。
鄂爾多斯主賬中,吉瀼可汗端坐軍案後,眉頭深鎖,正在仔細檢視輿圖,案上油燈,燈火搖曳,映得他麵色陰晴不定。
此時諾顏入帳,吉瀼可汗看了他一眼,語氣探尋問道:“方纔陣前觀戰,你神情有異,眉頭緊鎖,莫非有什何不妥之處?”
諾顏雖眉頭不展,但是雙眸明亮,依舊光彩照人,說道:“父汗,十日之前,我軍強攻遠州城,周軍城防便曾露出缺口。
我軍士卒曾一度登上城頭,雖很快就被周軍奮力撲滅,未能站穩腳跟,但彼時周軍的守城兵力,已然顯露疲憊窘迫之態。”
諾顏走到軍案輿圖前,看著圖上遠州城,說道:“兵家攻伐,本就是此消彼長之道,彼時我軍士氣正盛,周軍卻已顯疲弱。
按照常理,我軍隻需再猛攻幾日,步步緊逼,定能攻破遠州城,可如今十日已過,我軍每日攻城不斷,遠州城屹立不倒。
兩軍每日浴血奮戰,倒像是做官麵文章,周軍守城愈發嫻熟,排程有序,雖也有傷亡,卻絲毫不見倦怠,反倒愈戰愈勇。
而我軍每日攻城,傷亡日漸增多,士氣漸漸低迷,糧草軍械消耗,做無用之功,怎麼看都覺得蹊蹺,總讓人覺得不對勁。”
……
吉瀼可汗目光微亮,自己並冇想到這點,也不會往這頭上想,周軍既然守城之力有餘,就不該據城而守,而是主動出擊。
梁成宗乃當世名將,曾數戰勝於安達汗,具備出眾膽識,及為將謀略,若不是兵力不足,後續乏力,怎會龜縮城內不出。
若按諾顏所想,梁成宗便是怯懦畏戰,裹足不前,明哲保身,消極怠戰,這不該是當世名將的做派,這實在太不合常理。
諾顏神色嚴峻,繼續說道:“父汗,昨晚我巡營查問,發現一事讓人擔憂,自昨日午時起,大營軍士供糧,便已開始收縮。
往日裡士卒們每日三餐,雖不豐盛,卻能飽腹,可昨日至今,每餐糧草都減了三成,粥湯也稀許多,士卒私下裡已有怨言。
前番我親自押運回的糧草,本來也算充足,可如今已消耗掉大半,五日之前,軍中便已派兩千糧兵,前往東堽鎮軍囤取糧。
兩地往返,不過五六日路程,算日子今日就該返回,可糧隊至今杳無音信,冇有一絲一毫訊息,連傳信斥候,都未曾歸來。
明日,若糧隊依舊未返回,事情必定有大風險,若事情真到這等地步,怕周軍前番守城,露出城頭的破綻,以及疲弱之態。
這一切做派,必是他們緩兵之計,就是將我軍牽製於城下,耗我兵力,斷我糧草,若真是如此,我軍怕已陷入周軍的圈套!
隻是有一點想不通,我軍占據宣府鎮和東堽軍囤,掌控數十萬擔糧草,後方根基穩固,即便糧道襲擾,糧草一時接濟不暢。
但這不算致命破綻,隻要連夜退營二十裡,暫時停止攻打遠州城,派出精銳疏通糧道,一旦糧草能維繫,梁成宗能奈我何。
那他這般矯飾守城,詭詐用兵,豈不是到頭一張空,還是說他這般用兵,是另有倚仗,彆有一番圖謀,隻是我們不知而已?”
吉瀼可汗歎道:“你說的有道理,梁成宗曾是戰績彪炳之人,此番紅樹集對峙,遠州城堅守,他行事太過保守,必有緣故。
今日你陣前觀戰,可以看出其中蹊蹺,安達汗謀略過人,他不可能就毫無察覺,如今就看明日,糧隊是否能攜糧安然返回。
如若不然,隻怕要被你不幸言中,而且形勢會比你預想更糟,梁成宗這等名將,可不會隻做襲擾糧道,這種兵家雕蟲小技。”
……
諾顏臉色一變,說道:“父汗的意思,難道梁成宗釜底抽薪,派兵繞過我軍,從後方攻占軍囤,所以我軍糧隊才無法取糧。”
安達汗可以連夜偷關,奇襲軍囤,為何梁成宗就不可以,大周在北地經營數十年,他們想做到這些,可是比我們容易許多。
明日如糧隊依舊冇返回,我便會向安達汗進言,讓你帶來三千精銳,北上回部落籌糧,隻是緊要關頭,各部分糧慣有做法。
此次鄂爾多斯出兵一萬,幾番鏖戰之下,已折損近兩千兒郎,要是真的事不可為,早點抽出人手脫身,那是儲存實力上策。”
諾顏台吉臉色一變,說道:“父汗,若我帶兵先行,不是將你獨自丟下,此事我絕對不做,要走一起走,我不會帶兵獨行。”
吉瀼可汗臉色微沉,說道:“若事情到了那等地步,絕不可意氣用事,父汗已經老了,你還年輕,纔是鄂爾多斯部的未來。
你是鄂爾多斯王族血脈,你的兄長都早亡,唯剩你一條血脈,你不屬於自己,讓鄂爾多斯吧傳承延續,纔是你該儘的使命。
況且你帶走三千兒郎,我還有五千精銳,保我活著回到河套,總是冇有問題的,你馬上暗中整頓兵馬,明日落定馬上啟程……”
…………
諾顏聽了吉瀼可汗的話,心中有些無奈,如真被自己言中,父汗所說的辦法,未嘗不是明智之舉,能儘量保持部落實力。
他想到父汗說奇襲軍囤,竟鬼使神差想到賈琮,他在草原就聽過賈琮事蹟,當時並未眼見其實,多半也隻當做奇人異事。
等到他隨使團入京和議,日常與賈琮接觸頻繁,自然對他的事蹟很感興趣,賈琮掃平女真之事,至今被百姓們津津樂道。
他是火器首倡之人,還是軍功彪炳的戰將,因功封世襲罔替伯爵,是大週近數十年,從未有過的厚賜,可見天子的器重。
神京茶寮酒樓說書人將其事蹟編撰,遊說宣講,畢竟出身尊貴,際遇離奇,樣貌文武,無雙無對,本就易被百姓追捧。
所以諾顏在神京期間,有許多渠道,能知曉賈琮過往,對他當年在遼東戰績,鴉符關大捷、清元集大捷,更是耳熟能詳。
知他不僅以火器取勝,行事更善謀劃,多在出奇製勝,甚至劍走偏鋒,膽識過人,常能勝向險中求,奇襲符合他的做派。
可這樣一位出眾戰將,在兩邦大戰中,卻如同銷聲匿跡,大周天子既器重他,絕不可能對他視而不見,這太不符合常理。
所以當吉瀼可汗,說安達汗可奇襲軍囤,周軍自然也可奇襲,諾顏才靈光一現,想到這場戰事中一直悄無聲息的賈琮。
他有些苦笑,希望這次冇有猜對,想到在神京之時,兩人相互投契,把酒言歡,遊騎射獵,他不希望將與賈琮刀兵相對。
但是,東堽鎮軍囤真被周軍奪回,主戰之人真是賈琮,他如今便已陳軍北地,三部大軍斷了糧草後路,必定要後撤自保。
大軍想要北上偷關,必要和賈琮所部撞上,一場大戰,定然在所難免,世人皆傳賈琮火器犀利,自己和他不知如何了局。
諾顏臉色沉鬱,說道:“我聽父汗的便是,我先行北上探路,如事情到難以收拾地步,一旦有所發現,會讓斥候快馬回報。
鄂爾多斯部求存圖續,不能再讓安達汗綁死,需要想儘一切手段,讓部落八千兒郎,儘可能多生還,讓他們活著返回河套。”
……
遠州城頭,朔風捲地,吹得旌旗獵獵作響,城堞上血跡斑駁,梁成宗屹立眺望,身上的墨色罩袍,被寒風掀得戾然狂舞。
他手扶雉堞,目光沉如寒潭,望向城下連綿的蒙軍營寨,隱約可見巡哨騎士往來如梭,甲葉碰撞隨風傳來,細碎而刺耳。
他眺望片刻,緩緩側首,看向身側劉永正,問道:“軍需文吏,可有精細測算,自上次蒙軍運糧入營,他們存糧尚餘幾日?”
劉永正回道:“回稟大帥,蒙軍十一日前,有糧隊攜糧入營,車馬約三百餘乘,逐日消耗折算,糧數尚供全軍支用二十日;
軍需文吏按蒙軍每日耗糧,騎兵每人每日麥三升、草一束,步卒每人每日麥二升,連帳下雜役、馱畜算在內細細覈算過。
蒙軍營中存糧,估計還可消耗七八日,五日前,有一支糧隊北上取糧,約二百五十乘,行向奔軍囤而去,至今還未返回。
此次他們斷取不到糧草,因軍囤已被威遠伯攻占,蒙軍糧隊若冇全軍覆冇,按遠州至軍囤的路程,快者一日,慢則二日。
必有逃兵返回營中報信,到時蒙軍知糧草斷絕,軍心必亂,陣營顯現潰相,若是他們拔營後撤,便是我軍出城反擊時機!”
……
劉永正說到這裡,微微停頓,繼續說道:“隻是威遠伯收覆軍囤後,預想再下連捷,隻是他後續諸般謀劃,未免太過大膽些。
據斥候連日探查回報,宣府鎮由俺答汗長子把都鎮守,城中屯兵數萬精銳,況宣府乃大周邊鎮,城牆高逾三丈,厚過丈餘。
即便犀利火炮,轟之亦難留痕跡,要想以為火器破城,隻怕並不容易,蒙軍如龜縮城中不出,再犀利的火器也難用武之地。”
梁成宗微微一笑,說道:“你多慮了,賈琮領軍致勝,不止靠火器犀利,當年鴉符關之戰,清遠集大捷,至前月殲滅蠻海。
賈琮謀略膽識,非比尋常,我信他,必能功成,傳令下去令各營清點馬匹、甲冑、箭矢、糧草等物資,做好出城追戰準備。
另派快馬斥候,星夜兼程,回溯遠州至神京糧道,催促軍資器械運輸,務必儘快補充各軍,不得耽擱,接下去必將有大戰!”
…………
兩人正商議後續戰事,城樓下傳來急促腳步聲,伴隨著親兵低聲喝問,稍許兩人快步登上城頭,走在前頭是梁成宗的親兵。
後麵跟著的軍士,一身風塵仆仆,甲冑上佈滿塵沙,甚至還沾有暗紅血漬,顯然是長途奔襲,卻依舊步履鏗鏘,目光灼灼。
那軍士甫一近前,單膝跪地,揚聲稟報,聲音透著抑製的振奮:“啟稟大帥,標下奉都督威遠伯之命,特來傳遞北地軍報!
威遠伯於軍囤以南設伏狙擊俺答汗長子把都所部,一戰殲其萬餘精銳,至二月二十八日子時,親領銳士,突襲宣府南門。
拂曉時分,收複宣府重鎮,全殲城中八千守軍,俘蒙軍百戶、千戶二十三人,生擒叛將陳三合,擊斃守城萬戶副將蠻度江!”
劉永正滿臉震驚,方纔還擔心宣府城牆高深,賈琮會無從下手,冇想轉眼就傳捷報,賈琮不僅收複宣府,還儘殲把都所部。
大帥當真目光如炬,深信威遠伯能夠成事,果然是一點冇錯,宣府被奪,軍民被屠,視為國恥,光複宣府鎮乃伐蒙之首功……
梁成宗展開軍報,那上麵字跡俊朗圓潤,工整雋美,竟是賈琮親筆,詳敘伏擊把都、兵力調動、收複宣府等諸般行事過程。
上麵還記錄郭誌貴、禹成子、於秀柱、輔兵伍成等人破城之功,另附錄蒙軍千戶審訊摘錄,及把都率殘部偷關鷂子口之事。
另有通報宣府兩翼各鎮嚴守邊境,以及相關的籌謀部署細節,賈琮的文采極佳,將奇襲宣府之戰記敘詳實,讀之驚心動魄。
梁成中滿臉笑容,說道:“好一個賈玉章,奇謀奇兵,不循常理,引敵出城,破城圍殲,斬殺近兩萬殘蒙精銳,不負眾望!”
他轉而對劉永正說道:““傳我軍令城中各營將士,加緊備戰,清點軍備,嚴陣以待,關注蒙營動向,隨時準備出城追戰。
再以伐蒙督師府行文,告大同、荊鎮、遼東三鎮,務必嚴守邊境,防止殘蒙輕易偷關,諸事皆以威遠伯賈琮協同排程為準。
將此軍報即刻送至帥府,加印督師簽押帥印,選派十名精銳快馬斥候,八百裡加急,立即轉奏神京,稟明天子與兵部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