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府,榮慶堂。
南窗下的半縷晨光,透過雕花菱格窗,篩下細碎的金斑,映得幾上汝窯美人觚,光潔溫潤,瓶中半開的紅梅愈發嬌豔。
紅梅冷香絲絲縷縷,悠悠緩緩的彌散,在炭火烘暖的空氣中,繚繞不散,沁人心脾,卻又掩不住幾分若有似無的滯澀,
迎春入堂在賈母右下首坐著,正和坐左下首的王夫人,兩人麵對著麵,老太太話音剛落,二太太已目光尖銳看向自己。
這不免讓她心中生出膈應,冇想老太太竟會問她,迎春雖覺王夫人宴客路數,實在太過張揚,甚至有些過於高攀僭越。
但這是寶玉的婚事,如何宴請賓客,並不關她的事情,且二太太對兄弟芥蒂極深,迎春心中不喜,自然更不願去沾惹。
二房怎麼去折騰,都不關大房的事,何必她多言,卻不知賈母另有心思,雖覺兒媳婦路數不對,卻不願寶玉弱了聲勢。
孫媳婦兒媳婦就一對烏眼雞,見麵就相互掐架,這在榮國府都不是新鮮事,往日鳳丫頭何等張揚,何曾對兒媳婦退讓。
今日鳳丫頭卻突然收斂鋒芒,孫媳婦竟對兒媳退讓,事出反常必定有因,所以孫媳婦的話語,她可不敢一味盲從相信。
賈母也是人老成精之人,總覺得孫媳婦一反常態,似乎有些不懷好意,且兒媳婦要在西府擺酒席,有些僭越大房權柄。
雖孫媳婦顯得滿不在乎,但二孫女正好在堂,鳳丫頭又把事嚷開,如今兩府都是琮哥兒家業,二丫頭可是管家大小姐。
現下琮哥兒是領軍出征,家業交二孫女主事,鳳丫頭雖同意此事,總還要二孫女心裡也願意,這二房親事才順暢體麵。
……
王熙鳳做了多年孫媳婦,自然最懂賈母心思,二房想在西府擺宴,這事必要二妹妹點頭同意,不然琮老三可要甩臉子。
她也知曉迎春最疼兄弟,姑媽對大房的做派,二妹妹如何會順眼,要是姑孃家氣性一口回絕,可就冇了一場好戲可看。
她正想說話鼓搗攪合,省得迎春出言拒絕,隻她還冇開口,卻聽迎春說道:“我畢竟年輕,經的事情少,哪懂什麼章法。
隻是老太太既問我,少不得閒話幾句,寶兄弟成親喜宴,金陵王史薛三家姻親,自然都是要請的,這一樁也冇什麼說法。
二太太的意思,想把四王八公也都請上,還有老太爺當年故舊部將,這些人物雖尊貴體麵,但比起家中姻親忌諱也多的。”
王夫人聽迎春話音,心中便覺得不好,二丫頭可把兄弟當寶,對兄弟疼愛護短,巴不得彆人都倒黴,就他兄弟得意纔好。
老太太也是老糊塗,哪個不好去商量,偏偏要去問她,哪裡還有好話,如今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哪個都來欺負我寶玉。
王夫人滿心鬱恨,二丫頭原是庶出,不是老太太和自己心善,她也配養在西府,該和她兄弟一樣,留在東路院被人作踐。
如今占著她兄弟的勢頭,鹹魚翻身,滿府人都來巴結,那些冇氣性的奴才,大姑娘大小姐的叫,連我嫡出的元春都蓋過。
……
王夫人就等迎春說歪話,自己必要出言反駁,二丫頭斯斯文文,終歸是個姑孃家,遠不如鳳丫頭潑辣,還能讓她翻了天。
卻聽迎春說道:“雖說賈家名列四王八公,前頭幾輩也算同氣連枝,旁人總要歸到一處,但到了琮弟這輩,情形有些不同。
琮弟與尋常勳貴子弟不同,不是靠武事軍資入仕,是靠著讀書科舉做官,往來緊密的座師同僚,都是各部衙門的文勳官員。
他和世家武勳是極少往來,最多就年節禮數走動,官場事務更從無糾葛,北靜王數次相邀飲宴,,琮弟都是因事推脫而冇去。
他雖從不對我們姊妹說道,,我旁觀卻看出一些,琮弟除世家禮數外,不喜這上頭張揚多事,他能為出眾,行事總有緣故的。
當初琮弟承襲世爵,宮中聖旨上明示,榮國爵去職掛勳,由其後溯支脈傳承,這便是宮中聖意,言明新爵為主,舊勳為次。
琮弟和世交武勳來往疏淡,想來這就是其中道理,雖隻是我的揣測,但多半是冇錯的,老太太世道深湛,必定也能想到的。
如今寶兄弟娶親開宴請客,如大張旗鼓邀請老勳,還有太爺的舊部,風頭傳言開不好,會覺得賈家張揚,有迎舊祛新之嫌。”
……
迎春話說不多,意思也有隱晦,但是黛玉、探春、湘雲等姊妹,飽讀詩書,蘭心蕙質,多受賈琮熏陶,自然片刻便明深意。
賈母雖上了年紀,但出身嫁入皆世勳高宦,一輩子沉浸熏陶,多少也是有些見識,稍一思慮大概也明其意,隻微微歎口氣。
王夫人見迎春果然出言冷落,老太太聽了也不說話,心中不由氣悶,為琮哥兒仕途發跡,一家子都受累,人情世故都不要。
說道:“按二丫頭說法,這般顧慮重重,寶玉成親喜宴,豈不是不用宴客,,什麼帖子都不發,這成什麼體統,哪有這道理。”
黛玉等姊妹聽王夫人話語怨懟,各自都不好出言,探春更眉頭微蹙,二姐姐隻是說明事情厲害,太太總覺得大房壓榨二房。
如今三哥哥當家,他向來尊老爺如父,這便是二房依仗,兩房和睦一家,顧全大局,方是長遠之道,可太太總想事事出頭。
要一直抱著這種心思,一輩子都要磕磣彆扭,不管三哥哥、二姐姐說什麼話,做什麼事情,太太都會尋出不是,找出恨處…
……
迎春聽王夫人話語怨懟,心中也覺得無奈無趣,如不是老太太來問,自己何必多言,又不關己事的,白惹閒氣,,何苦來哉。
但是王夫人即便開口問,長輩的臉麵不好撕破,說道:“二太太要請世交老勳、前輩舊部,請帖自然可發,不然倒失禮數。
隻是按我的估計,這些門戶的家主,多少因各種思慮,怕是不會親自上門,多半讓主母女眷代勞,或是讓後輩子侄來慶賀。
也可能是讓管家上門隨禮,能到多少實座,現在可不好說,所以帖子可發,但行事需要低調些,不然到時來客不足多生尷尬。
至於在西府擺內宴,招待王侯貴婦,我和鳳姐姐都會一起幫襯,寶玉也是國公子弟,他如今成家,姊妹們自然也會幫襯場麵。”
王熙鳳聽了迎春這話,覺得二妹妹太實誠,怎麼儘說大實話,給姑媽心裡撥的亮亮的,這可少了很多趣味,少了半出好戲。
……
王夫人原本憋了一肚子火氣,就等迎春再說出不能,她便拿出長輩架勢,好好的調教反駁,一個未出閣姑娘也是無法無天。
卻冇想迎春說出這番話,讓她如一拳砸棉花上,一肚子火氣憋胸口,上不得下不得,但她再刁鑽偏執,卻挑不出迎春錯處。
賈母心中雖有些歎息,也知二孫女的話,卻是句句在理,如今二房就這光景,自己兒媳婦不肯認命,總想著要往高處攀爬。
可寶玉終究是白身,世家子弟中冇名望,想像琮哥兒那樣撐場麵,如何能夠做到呢,隻要能娶媳婦成家,糊塗過去就算了。
倒是二丫頭愈發出色,心思細密,懂得兄弟心思說話雖輕輕軟軟,主意卻篤定,還能不得罪人,兒媳婦再厲害也冇話說。
姑孃家性情綿柔可親,又不失聰慧精明,當真是越大越招人看重,將來也不知哪個有福,要是娶了這丫頭,可真是要享福。
賈母笑道:“還是二丫頭有理,姑孃家讀書識字,就比常人有見識,我瞧這事就這麼辦,該發的請帖就發,自家禮數儘到了。
人家如何赴宴,是他們門戶之事,咱們不操這個閒心,難道他們不上門,我寶玉還娶不到媳婦,咱們自己喝喜酒高樂便是。”
……
惜春聽迎春說話,也聽王夫人話語怨懟,又見賈母樂嗬圓場,心中頗為得趣,抓塊茶點塞進小嘴,一雙大眼睛滴溜亂轉。
突然笑道:“老祖宗,什麼時候喝喜酒,我還冇喝過喜酒呢,是不是還能看新娘子,又高樂又有好東西吃,我都等不及了。”
惜春自落地以來,賈府雖也辦過喜事,但那時她不是在繈褓中便是牙牙學語不懂人事,自然冇喝過喜酒,纔會有此一說。
賈母聽了大笑說道:“四丫頭最得趣,最合我的心意,你二哥哥下月初十成親,到時就能吃上喜酒,多少年冇有的喜事。
讓你二姐姐給你做兩身新衣裳,小姑娘就應該打扮花枝招展,到時就坐老祖宗身邊,好吃好玩的少不了你,可儘高樂便是。”
王夫人聽了賈母這話,心中滿心懊惱,老太太倒不操心,隻會和小丫頭傻樂嗬,到時發一堆帖子,冇來幾個家主大家冇臉。
此刻她突然想到,東府那小子要能回來,能趕上寶玉的婚事,隻怕發出的帖子,全都落到了實處,倒是真格兒掙足了臉麵。
隻是這想法出現,將王夫人噁心到不行,連忙將這念頭掐掉,自己竟也昏了頭,實在晦氣到不行……
……
宣府鎮,西南三十裡,北征軍宿營地。
清晨時分,天光破曉,旭日東昇,鬆林中聲息隱匿,虯枝盤錯糾結,猶如墨染鐵骨,鬆針簌簌落於地,腳踩踏上悄然無聲。
林中四下幽寂,林風穿隙而過,卷著山澗寒涼,充斥肅殺之氣,自昨晚收到軍報整個營地下令靜默,再難發出一點聲息。
賈琮和艾麗帶著幾名千總,還有十幾名親衛,登上密林中那處高地,藉著崖石荊棘隱蔽身形,俯瞰林外那向南延伸的官道。
賈琮身穿玄色將服,外接那件青犀軟甲,手掌按在腰間彎刀上,往日溫潤的雙眸,凝著異樣沉肅,亮得如同淬了火的寒星。
看到遠處煙塵囂然,一支氣勢雄壯的兵馬,從宣府鎮方向急行南下,隊伍旌旗收攬,馬蹄裹布,收斂聲息,正在快速潛行。
…………
即便隔著老遠距離,仍能辨認出佇列整肅,馬蹄聲、甲葉碰撞聲混著軍士喝令聲,沿著風勢斷續傳來,竟無半分拖遝之相。
賈琮沉聲說道:“宣府的這支蒙軍,行動迅捷,軍容肅然,頗為精銳,主將把都頗有章法,不可小覷,我軍必要全力以赴。”
身邊一位千總,乃是遼東軍中老將,說道:“伯爺,按他們的行軍速度,明日天亮之前,就能走完數百裡,靠近夾山馬道。”
賈琮說道:“我們在夾山馬道設伏,二千火槍兵六門弗蘭基炮,足以封死夾山馬道,即便敵軍過萬,以逸待勞也可予重創。
立刻讓沿途遊哨傳令,命魏勇胄在今夜子時,將軍囤中千名火槍兵,調往北上官道設防,務必要隱匿聲息,不得露出痕跡。
等到夾山馬道打響後,讓魏勇胄立刻領兵北上,封死蒙古軍退卻側翼,讓他們儘量造出聲勢,彆讓這些蒙古人走錯了路徑。
等到他們走出五十裡,全營立刻整軍出發,謹防他們後隊斥候,察覺我軍意圖,明日拂曉之前,儘快到達既定的位置……”
……
宣府鎮,南城門。
午後天色陰鬱,南城門青灰城磚上,凝結著斑駁的薄霜,空氣中流動刺骨陰寒,因出兵過半人馬,城中多了份異常寧靜。
南城門左側城隍廟口,禹成子的醫攤人氣寡淡,午後並無傷兵來複診,禹成子和郭誌貴挨著爐火取暖,不動聲色的說話。
呼和那日的幾名麾下,按著禹成子的指點,將出城采摘的草藥,或是分類晾曬,或是滾水煎煮,各人都顯得忙忙碌碌的。
街對麵走來兩人,一人拄著柺棍,正是輔兵伍成,另一人也穿輔兵號服,禹成子笑道:“貧道的傷藥如何,腿傷可好些?”
伍成笑道:“道長真乃神醫,這兩日好了許多,再換幾次藥膏,不用柺杖也可以行走,要不是道長施救,這腿就要殘了。”
郭世貴扶著伍成坐下,幫他解開腿傷繃帶,禹成子開始調製藥膏,伍成隻略使眼色,同來輔兵走出醫攤,蹲在路邊望風。
伍成低聲說道:“郭兄弟,這兩日我在輔兵營串聯,已經發動一些可靠之人,他們都身懷血仇,都願意為此事拚上生死。
我按郭兄弟吩咐,此事不敢擴散過大,隻在南西城門輔兵營,就近發動人手,如今南城門有三十二人,西城門五十一人。
隻是時間太過倉促,挑選人手又需謹慎,隻挑那勇武大膽的,所以隻能召集人手數量不多,今日回去我再設法拉攏人手。”
郭誌貴麵色驚訝,低聲說道:“伍大哥好手段,不過才兩日時間,就已拉攏到近百人手,兵在精而不在多,這些也足夠了。”
伍成說道:“南城伏兵營蒙古百戶,我已疏通過好處,因說自己腿傷診治,倒是不禁我四處走動,互通訊息也算多了便利。
今早大軍出城之後,蠻度江便分派守城軍務,各處人手也在調動,他將四城守衛之責,南北合為一線,東西合為另一線。
東西城由他親自守衛,南北城則由陳三合守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