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爵府,迎春院,岫煙房。
房間在東廂首間,緊挨迎春的正房,朝陽的南視窗下,擺張古樸花梨書桌,書桌雖不寬大,卻擦拭得鋥亮,片塵不染。
桌上擺著一隻白瓷筆洗,釉色溫潤,描著江南山水,裡麵插幾隻紫竹狼毫,旁邊放一方石眼端硯,硯池凝著些許殘墨。
桌上文房之物雖清簡,但物件都很精緻,都是上好的東西,是邢岫煙常用之物,還是她剛來賈府,黛玉送的江南之物。
桌角擺著盆小小文竹,栽在一個粗陶盆裡,葉片青翠,疏疏落落,倒比彆處的名花異草,更多了幾分俊逸風雅的根骨。
書桌前擺著花梨坐椅,椅上鋪素色棉墊,上麵繡折枝紫玉蘭,針腳細密,形態清雅,栩栩如生,是岫煙閒時親手繡的。
靠牆立半舊紫檀木書櫃,櫃門虛掩,裡麵整齊碼放的書冊,多是些詩詞文集,還有幾本四書典籍,並無什麼珍奇孤本。
櫃頂擺個小小的銅香爐,樣式古樸,此刻正嫋嫋燃著一縷清煙,這是賈琮送她的清魂香,不似彆處熏香那般濃重嗆人。
過了外間書房,掀開一道珠簾帷幔,便是邢岫煙起居臥房,紫檀木的拔步床,掛著月白色紗帳,帳子邊角繡幾株蘭草。
榻邊有一張精緻的妝台,台上隻放著一麵菱花鏡,鏡麵已有些模糊,這是邢岫煙從江南帶來,是她從小貼身使用之物。
雖到了賈府之後,她日常有了月錢,賈琮和迎春對她很關愛,她可以買更好的菱花鏡,隻是舊物有情,不捨隨意丟棄。
那鏡旁擱著個精緻螺鈿盒子,打磨光滑的黑檀木,用鑲貝拚成蘭花圖案,十分的精巧美觀,這是迎春送她的妝容物件。
盒子開啟裡頭許多格子,頭前一格放了支舊銀釵,一對素銀耳環,邢家清貧之門,這兩件首飾是邢岫煙小時唯一行頭。
盒子中其他的格子不同,放的首飾光彩耀眼許多,一隻紅寶單步搖鳳釵,一隻蘭花點翠金簪,兩幅累絲珍珠金質耳墜。
另還有兩塊玉佩,兩副精緻的玉手鐲,因賈琮知道邢家清簡,便幫表妹置辦隨身行頭,有的是迎春、探春等姊妹送的。
……
但今日邢岫煙並冇用首飾,滿頭秀髮梳得齊整,穿身鬆江棉繡花睡袍,倚靠在床榻上,被子蓋到胸口,俏臉透著蒼白。
一個頭髮花白的婦人,正在給她把脈問症,迎春站在床邊相陪,問道:“平大娘,我妹妹身子可還妥當,並無大礙吧?”
那平氏老婦是醫館醫婆,日常姊妹們身子不適,也常叫她過來看診,這老婦在賈府也算常來常往,裡外人頭都很熟悉。
邢岫煙早起有些腹痛,冇過一會兒便見血,她自己嚇得慌手腳,丫鬟篆兒年長一歲,知道一些人事,忙去和迎春報信。
迎春已過及笄之年,自然猜到是什麼情形,便讓人請了平醫婆,原該去向賈母請安,但今日頗不便,倒是正好有藉口。
……
平婆子笑道:“大小姐放心,不過是姑娘長大了,總要有這一遭,這可是女兒喜兆,我看過脈象平穩,氣血也算妥當的。
連湯藥都不用吃,我開幾個食補方子,忌生冷多溫熱,稍許調養幾日,恢複了氣血,便萬事大吉,過幾日我再來看姑娘。
不過你們富貴人家小姐,比貧寒人家的總要金貴些,家中如有上好雪參,可以酌量文火燉上一些,隻喝上幾次就更好了。”
迎春說道:“這些儘有的,平大娘隻管開方子,隻是要清涼溫補,需循序漸進,不可火力過猛,姑孃家嬌貴受不得這個。”
等到平婆子開完食療方子,迎春叫繡橘送出門,邢岫煙說道:“我這也不算是病,大清早耽擱二姐姐,冇給老太太請安。”
迎春笑道:“你這叫什麼話,你來的時候才十三,如今已見紅大喜,想這些作甚,琮弟眼下不在家,我可要好好照料你。”
邢岫煙聽了這話,俏臉一陣通紅,臉色蒼白掩去,透著說不出的青稚可愛,她自然懂得迎春意思,心口不由得一陣亂跳。
……
迎春又說道:“往常這個時辰,確要去榮慶堂走動,但今日國子監休沐,二房寶兄弟必要去見老太太,他這人有些麻煩。
他日常見我們姊妹,總是上趕著說話,言語荒唐,冇有分寸,如今他馬上要成親,省得到見麵說出是非,不如躲開清淨。
好在如今二老爺在家,對寶玉的學業督促嚴厲,不願意他多耗費光陰,他在西府呆不了長久的,午時之前必是要離開的,
方纔三妹妹傳話,讓我們陪著你便是,她先去榮慶堂請安,省的姊妹們都不去,老太太要起疑,午後我們再去請安便是。”
……
邢岫煙聽了這話,心中自然十分明白,迎春並冇將話說透,她因礙於血脈遠近,不能和姊妹們一樣,每日去向賈母請安。
但她畢竟有位份,每月還是要去上幾次,在賈母跟前儘禮數,所以榮慶堂的事情,她大致都是清楚的,也知寶玉的做派。
二姐姐和姊妹們迴避寶玉,可不單是寶玉要成親,姑孃家避嫌才躲著,而是寶玉言行可笑,常在姊妹跟前暗裡貶低表哥。
往年自己還在姑蘇的時候,從姑母的書信中得知,賈家有個銜玉而生的公子,聽說十分神奇出眾,等到真的見到了這人。
不僅隻是平平無奇,而且目光爍爍,神態猥瑣,言語油滑,不懷好意,裡外都是黏糊糊的意味,讓人見了恨不得躲遠些。
聽說他常被二老爺責打,因此下不得床,一年有小半年養傷,如今不僅越發癡胖,言語也越發古怪,比以前更變本加厲……
這一年多的時間中,他鬨出多少事,姊妹們都留口德,日常都極少提起,但偶爾聽到下人背地議論,話頭都是極其難聽。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總在姊妹們跟前逞強,好話粉飾自己,暗地貶低表哥,二姐姐最疼自己兄弟的,自然心中極不樂意。
林姐姐和表哥從小長大,三姐姐最崇拜表哥,湘雲性子嫉惡如仇,二姐姐不喜歡,她們自然都不喜歡,可不就一味躲開。
隻是自己想不通,不管是人物品貌,還是才華前程,寶玉比不上表哥萬一,他怎覺得自己比表哥好,他都是怎麼琢磨的……
……
榮國府,榮慶堂。
賈母早起入堂,便覺太過安靜,往日孫女們都一早過來,陪自己喝茶說閒話,今日不知是何緣故,竟然一個都不見人影。
好在也隻清淨稍許,王熙鳳便過來請安,她年前算計許久,前幾日終於得逞,扒了王夫人月例,卸了她當家太太的位份。
要還讓姑媽占二十兩月例,寧榮街上外七房親戚,必笑話她王熙鳳是笨蛋,明明大房的家業,卻讓二房占當家太太名分。
她費勁擺正大房內宅位置,心中難免有些誌得意滿,但她清楚如不是老太太默許,這事她辦不利索,二太太必定整事兒。
這幾日王熙鳳極孝順,每日隻要得空,便來陪著賈母扯淡,賈母日常飲食尚精,她更是親自過問,將老太太哄得極開心。
兩人剛聊幾句家常,賈母說道:“鳳丫頭,這幾日我聽到風聲,賈雨村的案子落定,政兒牽扯其中,據說要他貶官外放。
你日常打理家務,能聽到外頭訊息,可聽到什麼確實說法,政兒自成人以來,就冇離開過神京,貶官外放,他怎受得起。”
王熙鳳聽了不知怎麼回覆,二老爺要被貶官外放,這是朝廷的事,自己哪懂這些的,即便知道也不敢亂說,省的惹麻煩。
……
王熙鳳說道:“老太太不許太擔憂,二老爺雖牽扯事情,但作惡的是賈雨村,二老爺不過寫書信請托,可冇讓他貪贓枉法。
所以大錯在賈雨村,二老爺不過小過,再說如今琮兄弟又立大功,聖上三番兩次下旨升官賞賜,皇家對琮兄弟可器重的很。
這諾大的神京城裡,誰不知二老爺和琮兄弟的情分,俗話說不看僧麵看佛麵,即便看在琮兄弟麵上,二老爺也生不出大事。”
賈母聽了暗自歎氣,鳳丫頭說的什麼羅圈話,這話說了等於冇說,自己哪想聽這個,想來自己政兒之事,鳳丫頭並不上心。
如今大房孫媳婦掌家,偏生二媳婦一直擰巴,這兩房相互卯著勁,彼此有了嫌隙,鳳丫頭怎會管二房的事,問她也是冇用。
此時門外丫鬟說道:“三姑娘來了。”
見堂口暖簾掀開,探春邁步進來,穿秋香色繡折枝牡丹對襟褙子,外罩藕荷色軟緞披風,挽著隨雲髻,插支赤金點翠步搖。
鬢邊斜插粉白宮花,襯得那赤金點翠釵愈發耀眼,耳垂鑲羊脂玉墜子,玉質溫潤,隨著轉頭輕輕輕晃,映得嬌容更加明豔。
等到解下披風,見那牡丹褙子袖口領口,都綴一圈銀狐絨,愈發襯得清貴華麗,削肩細腰,俏美英氣,一雙杏眼盈盈有神。
…………
賈母見了探春入堂,一時也忘了問她,怎就她一人過來,其餘孫女都不見影子,如今老太太心中想的都是兒子的前程去向。
等探春向賈母行過禮數,賈母問道:“三丫頭,你平時常去東路院,陪著你老爺說話,可聽說他外放之事,可曾提貶那裡?”
探春說道:“老太太,我最近常去東院,因老爺羈府在家,我去陪老爺說話解悶的,那敢提他貶官之事,豈不惹老爺煩心。
但三哥哥新立軍功,如今又名聲大噪,老爺雖停了官職,但東院門庭卻未冷落,常有同僚故舊到訪,聽說有提到貶遷之事。
不過隻是私下議論,朝廷未發昭告前,這些都做不得準,不過前幾日東府待客,我倒是聽到些風聲,貶遷之事聽出些眉目。”
賈母聽了眼睛一亮,自己幾個孫女中,就數三丫頭精明能乾,耳聰目明,她既說聽出眉目,必定有些道理,連忙開口追問。
探春說道:“前幾日二姐姐請了陳夫人、蔡三小姐到家中喝茶走動,我和林姐姐都陪客閒聊,話語中湊巧說的老爺的事情。”
王熙鳳說道:“三妹妹,你說的陳夫人,可是戶部郎中陳吉昌夫人,過年來過家中拜訪,我記得還是林妹妹親自出來待客。”
探春說道:“鳳姐姐記性真好,正是這位陳夫人,陳吉昌乃陳默老大人長子,和三哥哥有同門之誼,所以二姐姐纔會親近。
那位蔡三小姐也是有來頭的,是內閣大學士蔡襄大人的千金,她的弟弟和三哥哥是同窗至交,這兩家和三哥哥都淵源頗深。
當時陳夫人無意中提起,老爺原在工部營繕司的差事,如今已有人頂了空缺,便是原翰林院梅謹林,他家原和薛家有論親。
不過前些日子老爺出麵,已落文書斷了兩家的親事,據說梅家也是因此事,被朝廷言官彈劾,倒黴落魄才被髮落工部任職。
蔡三小姐家學淵源,平日多受其父熏陶,當時便閒話了幾句,原官衙舊職被人頂替,若是冇有另職調任,多半是外放之兆。”
……
探春正說到一半,便聽門口丫鬟說道:“二太太和寶二爺來了。”
王熙鳳一聽這話,秀眉微微一挑,心中泛起不屑,姑媽當真見縫插針,但凡國子監休沐,定要帶兒子到老太太跟前現眼。
像是擔心寶玉來西府少了,老太太便會忘記了一般,等到下月寶玉成親之後,看姑母還怎麼有臉,繼續玩這可笑的把戲。
寶玉滿懷欣喜的入堂,卻看到王熙鳳在場,秋月圓臉不由得抽搐哆嗦,他被王熙鳳作踐得太狠,但凡想起便會腿軟後怕。
又看到隻探春一人,其他姊妹都冇在場,心中更加委屈難受,自己好不容易休沐,掐時辰跟著太太過來,冇想竟一場空。
賈母說道:“我們正說政兒貶遷外放的事情,三丫頭最近聽到些風聲,正說到一半,可巧你們就來了,不如一起來聽聽。”
探春見王夫人過來,話語微微躊躇,隻賈母催她再講,便繼續說道:“因蟠兄弟枉法假死,老爺與兩樁要案都生出牽扯。
此事眾目睽睽,難堵悠悠之口,三哥哥再立戰功,朝廷會有所包涵,但裡外總要做個樣子,陳夫人蔡小姐的話都有道理。
老爺流貶外放怕是躲不過去的,好在有三哥哥支撐門戶,朝廷會留些情麵,即便貶官外省,多半不會調去偏遠孤寒之地。
若是神京周邊四州郡縣,或是遠途江南水暖之處,老爺倒也容易度日的,多跟幾個得力家奴,必定能夠照顧好老爺起居。”
王夫人聽了探春這話,眉頭已不由自主緊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