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宮城，奉天殿。
嘉昭帝的早朝群臣，見羅守倫話語沉穩，不亢不卑，言他與林如海是同年同鄉，家中女眷入賈府走動而確證其事。
眾人便知此事確鑿無疑，羅守倫在神京雖是新麵孔，但是朝堂上不少老臣，卻知他頗有來曆，絕非輕舉妄言之人。
當年羅守倫與林如海同科，雖冇林如海入一甲之耀眼，但也曾是春闈二甲前列者，並過朝考入翰林三年而外放。
最初任德州雲胭縣令，三年任滿考績上等，雖冇調回國都為京官，卻調任金陵陪都任刑部主事，同年中也算不俗。
十幾年前陪都刑部案牘庫走水，燒燬許多要緊機密文牘，當晚是羅守倫當值任事，對於意外失火之禍，難辭其咎。
當時神京正發生大事，太上皇永安帝尚且臨朝，聞聽此事大為震怒，本要將羅守倫治罪流配。
後來京中有人為他禦前說情，這才免了流配之刑，將他從六品刑部主事，因罪而連貶四階，遷吳縣衙為八品縣丞。
據說他到任吳縣之後，仕途頗為坎坷，每次三年吏部大考，都是中下之等，一直不得升遷。
吳縣縣令都換了好幾任，他卻一直做縣丞，默默無聞蟄伏十餘年，依舊為官勤勉，沉淪下僚，毫無怨懟，令人動容。
當年幾任吳縣縣令，有人數年晉升高位，便向吏部上書舉薦，陪都刑部同僚、神京故舊京官，竟也都有人出麵說話。
因當年陪都刑部舊案，已經悄然十幾年，當事之人不是亡故，便是致仕歸隱，舊事淡漠無痕，上皇永安帝也已退位。
羅守倫得以苦儘甘來，被朝廷重新拔擢啟用，以八品縣丞連升兩階，入京任七品山西道監察禦，旁人都認為乃遇殊。
知道羅守倫底細之人，卻知這對他不算恩遇，不過稍補他仕途坎坷，因他多年前就是六品主事，依舊難脫當年之殤。
所以羅守倫官職低微，官場人望卻不俗，六部一些經年老官，都對他有好感，他入都察院沉穩務實，行事頗為勤勉。
左都禦史周顯揚對羅守倫的才乾，便多有褒獎之言，羅守倫入都察院時間不長，卻已有人望，絕非黃永閶之流可比。
……
禦座上的嘉昭帝聽羅守倫說明事由，臉色已經愈發陰沉，列班之中翰林院主官葛宏正，站立不安，心中溢滿焦慮憤怒。
都察院列班中又出來一人，正是雍州道禦史孫守正，百官見孫大膽說話，都知他行事無所顧忌，口利如刀，嘴臭如糞。
官員被孫大膽彈劾，輕者臉皮被扒光，重者有性命之憂，徐亮雄便是前車之鑒，便知這事小不了，梅謹林必冇好下場。
孫守正說道：“啟奏聖上，臣附議羅禦史之言，翰林院國朝養士之地，仕途清貴高昂之所，得入翰林必德才高昂之輩。
翰林向為士人一生所望，得入翰林當如榮國賈琮，務實任事，不慕虛名，文可錦繡，武可安邦，方不負翰林清貴之名。
若都如梅謹林之輩，空有翰林清貴之名，卻行不知廉恥之事，堂堂國都養士之地，將成藏汙納垢之地，臣請聖上嚴查！”
……
百官一聽這話，不少人心中自樂，孫大膽便是孫大膽，言辭銳利，氣勢洶洶，比之羅守倫之嚴謹，彈劾之言火辣十倍。
翰林院是許多官員仕途發跡之地，當庭叫囂翰林院不知廉恥藏汙納垢，滿朝文武官員敢如此狂吠，非這孫大膽莫屬。
許多深知孫守正底細之人，想到孫守正雖也是兩榜出身，但當年隻是二甲中流，且出身微寒之門，無緣入翰林院曆練。
或者孫大膽對此早有怨懟，此人嘴巴如此汙臭，憤恨無緣翰林清貴，罵起翰林院自然毫無顧忌，能作踐便不會留口德。
許多官員聽了半天早朝議征，本就有些乏乏無味，見孫大膽大罵翰林院，而且又不關其事，不好人都起暫且觀之之心。
嘉昭帝雖然極重務實，對翰林華章繁文，暗地不以為然，但聽孫守正抨擊之言，也覺得失之儒雅，忍不住也有些皺眉。
此事竟又牽扯薛遠，讓皇帝頗有不滿，看向站在官員列班前列葛宏正，翰林院乃文華雅正之地，居然也不能讓人消停。
…………
葛宏正乃翰林院首官，雖與賈琮同為五品翰林學士，但他任翰林首官多年，在翰林院的地位，比起賈琮更加尊崇。
世人皆知翰林院清貴，五品翰林位列四品公卿之前，以至於官員早朝列班，葛宏正站位靠前，比旁人更得窺聖顏。
他自然很快能察覺，嘉昭帝不悅的目光，兩位監察禦史彈劾翰林官員，本就讓葛宏正不安，此時再也扛不住重壓。
慌忙出班奏道：“臣為翰林首官，治衙不力，屬官行止失矩，市井流言四起，有損翰林清譽，臣有過，請陛下治罪。”
嘉昭帝說道：“此事涉及薛梅兩家兒女親事，此乃門戶私務，朕不會有所偏袒，更不會做以置評，但凡事皆有曲直。
薛家雖有子弟落於罪愆，但其家亦有崇善利國之舉，是非曲直，善惡良莠，就該涇渭而分明，世道人心，自有公論。
身為朝廷命官，不貪虛名，講究信義，德言昭昭，應有風範，倘若狡詐逞智，有悖公道，背信棄義，官員體麵何在。
堂堂命官行為不檢，墮與市井汙言談資，任由庶民笑罵指斥，朝廷顏麵可不好看，吏治清明，不僅治事，更在治德。
薛梅兩家姻緣存續，由其本家自行決斷，然官員德行偏正，卻必要有司公斷。
此事已群議紛紛，不能視而不見，翰林院有治衙之責，吏部有考官之任，此事由葛院首和陳愛卿查究，都察院協同。”
陳默和葛宏正各自領聖遵照，早朝官員皆心知肚明，聖上雖讓吏部翰林院查究，但方纔一番言語，其實已做了聖斷。
梅謹林雖不至因家事醜聞，就會丟官罷職，但吏部發文鍼砭，為官名譽掃地，卻怎麼也躲不過，從此仕途必定艱難。
……
大周宮城，乾陽宮。
早朝散朝之後，嘉昭帝回宮理政，但心中依舊陰沉不定，羅守倫彈劾梅謹林背信棄義之舉，皇帝雖表現的公允而淡定。
但心中卻難免忿怒之情，自從殘蒙安達汗悍然南下，長驅直入，破宣府鎮、東堽鎮、紅樹集，大周戰事陷於低迷被動。
賈琮卻在戰事萎靡之時，以奇兵奇謀，憑數千之軍，對陣十倍之敵，剿滅偷關的兩萬蒙古精騎，生擒安達汗次子蠻海。
此戰解除神京心腹大患，也是開戰未有之大勝，怎不讓嘉昭帝欣喜萬分，且賈琮上奏後續戰策，或可以一舉鼎定戰局。
正當嘉昭帝亟需倚重賈琮，賈雨村瀆職案發，賈琮叔父賈政牽連入罪，賈家姻親薛蟠也因泄密案，落於人人喊殺境地。
賈琮鏖戰立下奇功殊勳，朝廷卻治罪其叔，斬其姻親同輩，雖有法理為憑，但難免苛待功臣之瑕，有傷君臣相得之意。
如若僵化至法不容情，對於伐蒙戰事大局，衛國上下同德一心，都顯得短視與不利，為君為政之人，自然要權衡變通。
好在薛遠行事機敏，出人意表，以彌補薛家之過為名，變賣家門產業，捐助十六萬兩為國撫卹，讓事情得以轉圜之機。
雖禦史黃永閶早朝誣告薛遠，讓事情生出些許風波，但經大理石和吏部推瀾，孫守正上奏直言，薛蟠寬宥之事被落定。
冇想如今又冒出個梅謹林，居然又在薛家作文章，心思下作，手段齷齪，比之黃永閶更加不堪，怎麼不讓嘉昭帝噁心。
自己勤勉國事，銳意吏治，以求清明，可朝堂上黃永閶、梅謹林這等失德無狀之徒，依舊比比皆是，總讓他鬱恨難平。
……
嘉昭帝沉思片刻，問道：“郭霖，神京梅氏翰林，朕記得最有名望者，乃已故戶部右侍郎梅芳洲，梅謹林與他有關聯？”
郭霖連忙回道：“啟稟聖上，梅謹林便是梅芳洲獨子，已故戶部右侍郎梅芳洲入翰林院三年，後外放州縣為官近十年。
從中縣縣令起步，憑藉考績而晉升，外放十年遷回神京為官，六年晉為戶部右侍郎，品行廉正，才乾出眾，頗有人望。
嘉昭元年他病逝於任上，上皇有言，梅芳洲人品慎重，為官清正，功績斐然，應予榮哀，聖上賜梅芳洲左侍郎位入葬。
此事當時轟動神京，梅家翰林之名大噪，所以奴婢記得十分清楚，梅家翰林世家美名，也是在那時候傳開，為人稱道。
梅謹林嘉昭六年中二甲進士，經朝考入翰林院，逐年晉升六品翰林侍講，此人精研典籍，學養深厚，曾入上書房授課。”
嘉昭帝聽了眉頭一皺，問道：“翰林院國朝養士之地，入翰林二載便可外放，即便學養深厚，也極少盤桓五年之上。
為何梅謹林入翰林院十年，竟從未被選官外放，到底是什麼緣故，郭霖，給朕調翰林院曆年考績，還有官員外放案牘！”
…………
郭霖身為內侍副總管，中車掌權司公，可不是尋常太監，識文斷字，胸有韜略，精熟案牘，不然無法隨侍嘉昭帝多年。
隻過去盞茶功夫，郭霖便帶兩個黃門，捧著大批文牘入殿，說道：“聖上，奴婢已調相關文牘，從嘉昭六年起始至今。”
嘉昭帝說道：“挑出最近五年，翰林院官員考績，官員外放登入，還有吏部考功司和翰林主管，對梅謹林的考評定論。”
郭霖也是手腳麻利之人，對著一堆文牘快速翻閱查詢，分門彆類，梳理排布，很快便整理出十餘文牘，雙手呈上禦前。
嘉昭帝每日沉浸奏章文案批閱，思路異常敏捷，一目十行，隻用了稍許時間，就將這些文牘關鍵之處，全都瞭然於心。
沉聲說道：“五年之前，翰林院選官外放，梅謹林便在備選，但每到選官外任，此人便以沉浸典籍，專注院務為推脫。
吏部選官和前任翰林院正，對其有考評定論，說他精研典籍，經義深湛，棧戀舊位，多有空談，務實匱乏，理事少謀。
吏部選官對這樣的人，可有可無，免得外放流於怠征，前任翰林主官考評，有出身翰林世門，先輩德勳榮哀聖恩之語。
想來其父是翰林前輩，才德卓著，雖故去尚存人望，眾人見他棧戀不去，又無實務之才，念及官場舊情，纔不做理會。
梅謹林這才能滯留翰林院十年，可不是他才學卓著所致，他倚靠父蔭，不知自省，反以翰林自重，以清貴世家而標榜。
他還以此嫌棄他人門第無損，手段齷齪，貽笑大方，翰林院是國朝養士之地，可不是這種人混跡取名，渾噩養老之所。
翰林院乃循章製典之地，化聖賢之學為經世致用，若一味皓首窮經，因循舊章，巧取名祿，標榜清貴，便失翰林真諦。
此風萬不可長，不能讓梅謹林這等庸才，汙了翰林之名，必得去濁導清，彰示朝野，讓士林知曉，何為真正翰林清貴！”
……
郭霖聽皇帝語氣不屑，問道：“聖上不齒梅謹林行徑，是想將他逐出翰林院？”
嘉昭帝哼道：“梅謹林不配朕大動乾戈，翰林選官外放，此乃朝廷規章，誰都不能例外，他在翰林院十年也足夠了。
賈政因賈雨村之案而牽罪，朕顧念上皇恩德，不宜罷黜賈政官身，但是貶遷是免不了的，如此也好內外以彰視聽。
工部就多一個編缺，將梅謹林外放調職，去工部營繕司做六品主事，讓他做些營造實務，省的在翰林院夜郎自大。
他做出這等冇臉之事，朕冇罷他的官，也冇有貶他品級，也算顧念其父梅芳洲餘德，郭霖，傳朕口諭，吏部遵照。”
郭霖心中凜然，聖上確冇對梅謹林貶級，但六品翰林侍講和六品工部主事，雖然都是六品，清貴平庸，天差地彆。
翰林外放不過常理，聖上看似冇為難梅謹林，卻是殺人誅心，一把擼掉他的翰林名頭，不讓他以後以此招搖自矜……
……
皇帝看著禦案上軍報，陰冷之色淡去，說道：“身為臣子，不羨虛名，不蓄私利，捨身社稷，蹈臨血火，方為楷模。
雖軍囤泄密案告破，段春江等一乾奸邪儘數落網，但難保神京城還有殘蒙細作，賈琮雖再立功勳，卻不宜公之於眾。
但有為之臣，不吝褒獎，以彰其功，應有之義，傳朕聖意，詔內閣侍詔入殿，為朕擬詔，傳旨嘉勉賈家威遠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