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府鎮，東南方向，東堽鎮，林家布莊。
寒風淩冽，天地蕭瑟，前頭下來幾日雪，今早稍許放晴，隻是天空依舊低沉陰鬱，說不定什麼時候又要變天。
一身道袍的小道士，衣角袖口沾惹碳痕，臉上也是菸灰一片，顯得有些不修邊幅，正拿著根燒火棍捅滅爐火。
店門口兩口大鍋藥氣蒸騰，鍋旁桌案上擺著許多陶碗，大小不一，樣式各異，都從鎮中空置民居中蒐羅而來。
陶碗盛滿滾熱的黑褐汁液，這是禹成子的獨家藥湯，能夠活血散淤，祛毒化邪，對戰場刀槍創傷有顯著療效。
禹成子自到東堽鎮之後，便用這種藥湯診治傷兵，效果頗為立竿見影，鎮中其他郎中對這藥湯藥效很是讚賞。
鎮上郎中都是被掠漢人，想在蒙古人手中活命，就要對傷員救治得力，這藥湯鞏固療效有益，自然受人追捧。
鎮上郎中每日都會來領用，昨日因大隊糧兵入鎮取糧，鎮上各處守衛森嚴，又遇上禹成子帶徒弟入軍囤複診。
林家布莊因無人駐店，昨日藥湯煎熬停火一日，今早很多大夫過來詢問，好在鋪子藥鍋重新生火，不少人都候在門口等候。
那熬藥小道士手腳不停，洗藥、加水、生火、攪拌，忙碌得到滿頭大汗，一臉菸灰，午時熬製足夠份量，才熄滅爐火。
昨日已傳出訊息，醫術精湛的禹道士，據說認識蒙古軍中貴人，明日跟隨二百蒙古傷兵，啟程北上充作軍醫。
今日林家布莊最後一次派發藥湯，鎮上幾乎所有的大夫，都帶人來領取藥湯，因為今日領過，錯過可就冇有。
那小道士手腳靈便，來回忙碌分派藥湯，那些郎中對這勤快小道士都頗有好感，領走藥湯時都點頭哈腰致意。
……
小道士雖不太起眼，但卻頗有禮數，隻要有人招呼，他都笑容迴應，很是舉止可親，極容易就讓人生出好感。
小道士滿臉菸灰，麵目汙垢，但隻要展顏而笑，便露出整齊雪白牙齒，和他邋遢的外麵，顯得有些迥異不同。
但是那些被掠劫的大夫，隻求在蒙古人手中苟延殘喘，誰會在意這些末枝細節，個個領了藥湯便返回傷兵營。
一個頭髮花白的遊方郎中，隨口問道：“小道長，聽說禹道長跟傷兵北上，不知是去哪裡，往北就要出關了？”
小道士笑道：“師傅隻說北上，冇說去哪裡，我也不敢多問，師傅說去哪裡，我就跟去哪裡，總也是冇錯的。”
那老郎中歎了口氣，放低聲音說道：“咋們都是漢人，要不是想活命，誰願做這份差事，悖逆祖宗真是丟人。
小道長還這麼年輕，更要仔細保住小命，蒙古人不是善茬，越往北越發凶險，事事小心，將來也好活著回鄉。”
賈琮聽了這話，微微一笑，這老郎中姓趙，醫術尚可，每日來領藥湯，都會閒聊幾句，是個心地不錯的老人。
賈琮說道：“謝謝老人家提醒，小道受教，必定小心，好生保住性命。”
他看了眼陰沉天色，說道：“老人家，這天色怕是要變，多半要起風雪，等入夜多在屋裡呆，上了年紀可彆受寒。”
趙老郎中聽了也不在意，隨口便答應了，帶著派發的藥湯，嘴裡不知嘮叨什麼，語氣有些悲苦，自言自語的離開。
賈琮往鎮北軍囤看了眼，拿出備好的扁擔水桶，又將鋪麵全部鎖閉，慢悠悠挑著扁擔水桶，去鎮南卡口水井打水。
……
東堽鎮，鎮北軍囤。
郭誌貴一身道袍，手中端著托盤，放四碗滾熱湯藥，在屯倉前營房中穿梭，目光不經意間轉動，仔細記憶沿途路徑。
今日如同昨日一般，他和侯良跟隨禹成子，大早入軍囤營房複診，禹成子給患疾軍士搭脈問切，又入夥房熬製湯藥。
因吃食患疾軍士人數眾多，郭誌貴和侯良幾乎腳不沾地，將熬好的湯藥送入營房，對營中各處路徑，漸漸瞭然於胸。
郭誌貴走到南側營房，稍微慢下腳步，目光穿過高大柵欄，看到南倉東側牆根，有扇堅固的榆木小門，僅容一人通過。
這扇小門一直緊閉，門板厚實異常，門檻上爬滿乾枯藤蔓，看得出這扇小門常年緊閉，十分堅固，且冇有專人把守。
但屯倉中巡弋兵卒，來回走動之間，常會經過這扇小門，郭誌貴藉著送藥之機，裝作不熟道路，數次繞道南側營房。
並按照賈琮所教之法，記住巡邏兵兩次路過小門，之間的時間間隙，
他還暗中探查，這扇小門後有一條荒道，雜草重生，通往鎮東山麓。
東、南向囤倉皆為草料，兩處倉門都在兵營底部，其中南倉隻五人值守，緊鄰柴房棚屋，便於引火，也便於精兵潛入。
……
等郭誌貴回到夥房，裡頭煙氣蒸騰，藥味濃重刺鼻，灶台上一溜擺放五六個藥罐，爐火正旺，正在哪裡煎煮療疾湯藥。
囤中一個伍長帶幾個小卒，操著生硬漢話，正在和禹成子說話，他是北逃漢人後裔，雖已同化為異族，還能聽說漢話。
因禹成子與蒙古貴人有舊，按照原本約定，明日帶傷員北上軍中行醫，所以找了個北逃後人，便於交待相關療症瑣事。
他指著灶台旁堆積的藥包，說道：“這些藥材我都已配好，每日午時前，一罐一包，清水煎煮半時辰，便給病患服用。
今日日落前我要隨軍北上，這些事情就都交給你，如有不明之處，可以問住在炭鋪的趙大夫，我會將藥方交待給他。
夥房食水要保持潔淨，上回便是火頭軍洗滌菜肉，汙染了食水，軍囤中纔有這麼多軍士染病，此事一定要細心謹慎。”
那伍長笑道：“道長儘管放心，上回營中出事，兩個犯事混蛋，已被軍法處決，囤門口水井已派兵守衛，萬無一失。”
荀成子目光閃動，笑著附和幾句，剛進入夥房的郭誌貴，趁這幾人說的熱絡，放下手中托盤，從懷中取出一個紙包。
他離開夥房時路過兩個巨缸，裡麵裝滿夥房清水，他悄無聲息撕破紙包，趁眾人都冇留意，將些灰色粉末灑入缸中……
…………
小鎮的街道上，開始彙聚數十輛馬車，許多傷兵被人或攙扶，或者擔架搬抬，三三兩兩進入馬車，數量有數百之多。
等到賈琮挑著水桶返回鋪子，午時剛剛過去，日頭開始向西偏斜，禹成子也帶著郭誌貴和侯良，從軍囤返回了鋪子。
禹成子將藥方交給趙老郎中，稍許交待幾句，四人收拾行裝，登上一輛馬車，跟著傷兵車隊，從鎮北離開了東堽鎮。
趙郎中目送著車隊漸漸遠去，在看手中藥方，心中不禁歡喜，因但凡醫術高明的郎中，總會有療效卓著的獨家秘方。
這種秘方都是醫家立身之本，一向密不外傳，禹成子這份療傷湯藥，趙郎中可是見識奇效，冇想禹成子竟大方轉送。
這如何不讓趙郎中喜出望外，他已打定主意，事事謹慎小心，保住性命回鄉，把秘方傳給子弟，可為家門添份倚仗。
……
林家布莊門口兩口大鍋，還孤零零擺在那裡，刺鼻的藥湯味道，勤快的熬藥小道士，就像是他們從來都冇有存在過。
這一切對東堽鎮而言，並冇半點影響，許多人很快會淡忘，隻有趙郎中的意外之喜，才能證明禹成子師徒曾經來過。
等到日落西山，天邊露出一絲霞光，泛著古怪的血色，很快又被大片陰霾遮蔽，放晴不到一日，天空又飄起了飛雪。
風聲隨著呼嘯，漸漸變得凶猛，四下湧動嗚咽怪聲，趙老郎中診治過傷患，揹著藥箱返回住處，看到漫天風雪景象。
想到那位煮藥小道士，白天就曾經說過，今日怕是要變天，夜間可能會有風雪，還讓自己多在屋裡待著，免得受寒。
趙郎中心中微微古怪，小道士外麵邋遢，卻也算是個妙人，像是能掐會算一般，老天爺的事都讓他說中，也是奇異。
這念頭在他心中一轉，過去也就不在意，等回了住處，隨便做吃食果腹，在燈下拿出那張藥方，揣摩推敲片刻方罷。
等到趙郎中裹著破舊棉被，蜷縮在榻上準備睡覺，窗外風雪聲卻愈發緊了，將門板吹的踢踏作響，房間裡寒氣充斥。
趙郎中嘟囔一句：“這鬼天氣說來就來，果然隻能呆在屋裡。”他將被子裹的更緊些，抵禦屋中寒意，很快沉沉睡去。
……
東堽鎮軍囤，南倉東側牆根外，夜色漆黑如墨，一條通往鎮東山麓的小道，因常年無人走動，已被衰草完全遮蔽湮冇。
因整個鎮子都被殘蒙占據，夜間軍囤外圍不設遊哨，但囤內設有瞭望塔，囤倉東側牆根外，完全在瞭望塔的視野之內。
這裡白天一覽無遺，雖到夜間時分，如無明火照亮，兩丈外便混黑不明，但如出現異常的動靜，依舊會被瞭望哨察覺。
隻是今夜風雪忽至，風聲尖銳鼓盪，山路衰草波瀾般搖擺起伏，發出沙沙的嘈雜震響，即便有什麼異響也被全部遮蓋。
所以草從中低伏潛行的周軍，在夜色和風聲掩蓋下，緩慢的向南倉東側牆根靠近，並冇有引起囤倉瞭望塔崗哨的察覺。
這隊周軍皆配置新式後膛槍，背上綁著製式佩刀，部分人還攜帶圓盾，大多都是遼東火器營精銳，個個皆為精悍老卒。
領頭之人衣著號服，背上的加鋼雁翎刀，乃是位軍中把總，身材健碩，腰背挺直，氣度沉凝，正是去而複返的郭誌貴。
等到隊伍靠近東側牆根，那扇常年緊閉不開，堅固的榆木小門，已經顯露在眼前，郭誌貴一揮手，身後兩人快步上前。
郭誌貴側耳傾聽，他數次跟隨禹成子進入軍囤，早留意軍囤南倉的巡邏頻率，依稀聽到牆內巡邏兵卒來回走動的聲音。
隻是聲音的間隔和頻次，已比他原本預想要稀疏，漸漸地軍囤內傳出異樣動靜，似有腳步紛亂跑動，隱約透出些慌亂。
郭誌貴點頭示意，兩名軍士早備好撬棒，插入小門上下栓鏈，反覆的撬動，輕微吱呀聲，在凜冽風雪聲中，微不可聞。
即便如此，郭誌貴依舊謹慎，隻要風聲稍歇，他便會讓軍士暫停撬門，風雪聲重新鼓盪嗚咽，才讓軍士重新開始撬動。
那扇榆木小門雖厚實堅固，但畢竟常年累月緊閉，又是究竟風雨侵蝕，被兩個精卒有節奏反覆撬動，哪裡能抵得住的。
隨著小門開始搖搖欲墜，郭誌貴目光愈發亮起，他雖知帶領三百後膛槍兵，但麵對囤內千餘守軍，依舊呈壓製性火力。
況且賈琮早設下暗招，今日軍囤內必有異變，估算時間馬上就要發作，郭誌貴不由轉頭，看向鎮南守衛關卡的方向……
……
東堽鎮，孫家炭鋪。
趙郎中睡夢中恍恍惚惚，耳邊永不停息的風雪聲，夾雜著沉悶的怪音，甚至還有人聲的嘶吼，像是兵士受傷的哀嚎。
正在夢魘之中似睡非睡，突然門板被人劇烈敲動，動靜很是粗野魯莽，就像是夜半強盜踹門，趙郎中一下驚醒過來。
他胡亂穿戴衣裳，忙跑去開啟門板，來人是位殘蒙兵卒，用生硬漢話喝道：“我奉主將之命，所有大夫馬上去軍囤診治。”
趙郎中神情驚慌，問道：“軍爺，怎麼大半夜診治，不知營中那位得了急症，我好帶些合適傢什，去了也好對症下藥。”
殘蒙兵卒說道：“入了後半夜，營中許多人突然腹痛不止，手足酥軟，不少人已昏厥，主將下令，所有大夫入營診治。
趕緊收拾東西，馬上去軍囤門口集合，自然有人帶你們入營，主將有令，凡有遲疑緩到者，立即拉去砍頭，絕不輕饒！”
趙郎中聽了這話，那敢有半點怠慢，連忙回去收拾藥箱，一顆心卻是砰砰亂跳，總有一股不詳的預感，反覆縈繞心頭。
最近可是太邪門，前幾日軍囤剛出過亂子，不少軍卒吃食不乾淨，許多人都上吐下瀉，鎮上的大夫診治幾日纔剛消停。
還是禹道長煎煮的獨家湯藥，對治療軍士疫病起了奇效，他離開時將湯藥秘方交給自己，讓自己代理軍士後續用藥診療。
冇想禹道長師徒剛剛離開，竟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這深更半夜又出亂子，突有大批軍中腹痛不止，這鎮子可真是活見鬼。
且這情形和前幾日太多相似，聽著裡外都透著許多古怪，讓人心中後怕，到底是什麼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