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府,東路院。
除忠靖侯史鼎,賓客中尚有一位高官,便是寶玉的親孃舅,京營節度使王子騰,他是堂堂正二品銜,官階尚在史鼎之上。
可他論身份貴重,卻遠不及史鼎,因他不僅無爵位,京營節度使官銜,不過是虛職擺設,形同吉祥物,手中無半分實權。
他更排程不了史鼎半分,此事早成神京官場笑柄,更兼多年前,夫人兒子行事不端,觸怒了賈母,老太太早視之為陌路。
即便他有正二品官身,為到場賓客官銜最高者,賈母也對他頗為冷淡,但王子騰還不得不來,心中的鬱悶懊喪自不待言。
來客這般寡淡輕慢,孃家人也不體麵,讓王夫人飽受重挫,胸中似壓著千斤巨石,悶得喘不過氣,滿心都是難堪與焦灼。
可她身為榮府二房主母,兒子寶玉大婚,便撐也要撐住場麵,隻得強作歡顏,帶著女兒丫鬟,接待那些不算繁多的賓客。
好在心中多少有些安慰,至少還有一位史家侯爺,一位正二品京營節度使,來給寶玉的婚事壓陣,大概也算是聊勝於無。
……
隻是王夫人萬冇想到,原指望借忠靖侯史鼎臉麵,保住二房最後體麵,怎料這體麵竟如風中殘燭,曇花一現,終究難持。
這史三老爺午時後便來,陪著老太太閒聊說話,又和各家故迎老親寒暄,氣度不俗,談笑風生,當真是極撐場麵的人物。
相比兄長王子騰,雖官職還高於史鼎,但氣勢卻弱了許多,自賈母入東院後,這班來客似有所覺,少有人巴結寒暄兄長。
王夫人看在眼裡,心中憋屈酸澀,兄長王子騰高官厚祿,但氣勢卻遠遜史鼎,賓客見禮多是敷衍,客套兩句便遠遠走開。
反觀史鼎,被眾人簇擁,冷熱對比,刺得王夫人眼疼,但她雖偏執狹隘,多少還有見識,史鼎是賈母親侄,且侯位加身。
又任伐蒙都督,手握京畿六萬兵權,風光無兩,自然人人趨奉,兄長雖也是高官,卻已失了賈家臂助,近年來仕途不順。
此事官場上人儘皆知,賈母臉色顯而易見,外人怎會熱絡,不過是眼窩子淺的,捧高踩低罷了,王夫人氣惱也隻能忍著。
……
雖心中鬱悶,但史鼎比兄長風光,王夫人無半分嫉恨,甚至暗中慶幸,喜宴來客寥寥,全靠史鼎撐場麵,方能稍遮其醜。
廳中眾人圍著史鼎談笑,冷清喜宴總算有了幾分熱鬨,王夫人臉上漸有鬆弛,隻盼寶玉迎親早歸,一場喜宴能順遂落幕。
可天不遂人願,熱鬨轉瞬即逝,正當主客談笑漸盛,外頭有小廝來傳信,說迎親隊伍已入居德坊,半刻鐘便能抬轎入府。
王夫人聽了正生出喜意,突見史家丫鬟來傳話,史鼎聽了便起身出內院,等回來時臉色異樣,隻和老太太說有軍中要務。
需他立刻前去處置,等事情料理完畢,再回來吃寶玉喜酒,說罷不等賈母挽留,便大步出廳,無半分停留,似極為要緊。
此舉讓廳中賓客驚詫,紛紛竊竊私語,隻哪個也不得要領,也有人想到史鼎身為伐蒙都督,如此緊急,莫非與韃子有關。
賈母雖然詫異,但並冇有多想,史鼎是史家最出眾子弟,有自取功名爵祿的能為,向來老成持重,賈母相信必事出有因。
王夫人臉上卻笑意儘褪,隻剩懊惱與慌亂,心頭如壓巨石,沉得喘不過氣,盯著史鼎離去的方向,火氣與惱怒翻湧而來。
寶玉未迎親回府,史老爺便抽身離去,分明剝二房的臉麵,喜宴本就蕭瑟,全靠他撐場麵,這般舉動,與落井下石何異。
縱使真有緊急軍務,兄長乃是他上官,怎會半點風聲不知,唯獨他急著離去,王夫人反覆思忖,越想越氣,卻無可奈何。
史鼎乃忠靖侯,手握重兵,身份尊貴,她一個內宅婦人,怎敢阻攔,縱有萬般不滿,隻能壓在心底,強裝鎮定應付賓客。
……
大周宮城,承天門。
且說史鼎離了東路院,急命車伕快馬加鞭,直奔大周宮城,彼時日色西斜,金輝遍灑宮牆,宮門前硃紅立柱巍峨矗立。
宮簷墨綠琉璃瓦,殘陽下泛著瑩潤光澤,簷角銅鈴隨風輕響,清越之聲漫過悠悠宮牆,襯得這皇家禁地愈發莊嚴肅穆。
宮門的兩側古柏參天,虯枝舒展,濃廕庇日,金吾衛身著玄甲,手持長戟,肅立階前,神色威嚴,一派皇家森嚴氣象。
史鼎馬車行至承天門前,正要放緩車速,忽聞身側岔路口,傳來急促馬蹄聲,見一輛烏木黑漆馬車,由兩名騎卒護衛。
車輪滾滾,馬鬃飛揚,蹄聲踏踏,向宮門方向駛來,史鼎坐於車中,目光驟然一亮,忙讓車伕減速,向那輛馬車靠近。
不多時兩輛馬車齊頭並進,一同停在承天門外丹陛下,史鼎不等車伕放置車凳,便縱身躍下馬車,步履匆匆迎了上去。
此時,對麵馬車也走下一人,年過半百,兩鬢如霜,卻是麵色紅潤,精神矍鑠,身著緋色官袍,正是兵部尚書顧延魁。
史鼎見狀,趨步上前,斂衽躬身,語氣恭敬,他雖爵位尊崇,然官職不及顧延魁,且顧延魁德高望重,他自不願托大。
問道:“顧大人,遣人急送口信,言有要緊軍情,讓末將同入宮稟奏,莫非北三關戰事有變故,要趕在宮門落鎖前入宮?”
顧延魁聞言,神色不見急切,反透著難以掩飾的欣喜,笑道:“忠靖侯莫要多慮,非是戰事有所生變,而是有天大喜事。
方纔遠州快馬送來了軍報,因尚未呈報宮中,乾係重大,不宜張揚,故老夫未向傳信之人透底,隻請侯爺速來宮門會麵。”
說罷,他從袖中取出一卷赤皮軍報,雙手遞給史鼎,眉眼間滿是笑意,說道:“這份遠州軍報乃是捷報,北地再傳捷報!”
史鼎聞言,心頭巨震,忙接過軍報,顧延魁笑道:“十二日前,威遠伯賈琮奇襲了東堽軍囤,斬斷安達汗大軍糧草命脈。
九日前,又乘勝追擊,重挫把都所部,更是連夜奇襲,一舉收複宣府鎮,殲滅殘蒙守軍近兩萬,此次遠州又再傳來捷報。
安達汗知悉軍囤失守,六日前連夜從北三關撤軍,督師梁成宗連夜率軍追擊,安達汗後軍大敗,損失六千之眾而後逃竄。”
如今兩軍沿路追逃絞殺,賈琮堅守整頓宣府鎮,收攏各處難民,著手宣府鎮重建,還傳報九邊各處軍鎮,加強關隘守衛。
賈琮已經佈下伏兵之計,欲重創安達汗殘軍於關內,還有一件重要之事,殘蒙三大萬戶部落,已有人密派向我大周求和……”
他頓了頓又道:“此事太過重大,老夫一人入宮奏報,難顯其鄭重,忠靖侯乃是伐蒙全軍副帥,才邀侯爺一同入宮報捷。”
史鼎急不可耐地展開軍報,目光匆匆瀏覽,不過片刻,臉上泛起震驚之色,很快便儘數化為狂喜,眉眼間滿是讚歎之情。
說道:“賈琮真乃天生將才,這般奇兵奇謀,劍走偏鋒,匪夷所思,竟無半分破綻,虧他想得出來,更能做的如此完備。
自伐蒙開戰以來,單他一人領兵對戰,殲滅蠻海精騎,大敗把都所部,兩者便是四萬精銳,當真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
如這場收尾之戰,也能克竟全功,關外會太平許多年,這上頭所說,部落和議之措,如真能實行,賈琮無異於拓疆之功!”
……
顧延魁笑道:“先榮國公英靈不遠,賈家竟能出賈琮這等麒麟將才,忠靖侯與賈家血脈相連,後輩清發有為,可喜可賀。”
史鼎笑道:“顧大人謬讚了,當初若不是顧大人目光如炬,拔擢後輩,帶琮哥兒北上巡視九邊,他怎有機會在遼東建功。
更不會說有今日這般成就,與其說先榮國公英靈不滅,降下這等麒麟後輩,老大人慧眼識珠,先見之明,也是功不可冇。”
二人相視一笑,心中皆歡欣喜悅,所有的急切與匆忙,都化作振奮與欣慰,兩人一同轉身,向守宮金吾衛通報身份事由。
金吾衛不敢怠慢,連忙入內通傳,不多時便引二人入宮,顧延魁手中那赤皮軍報,在殘陽的映照下,愈發顯得鮮紅奪目……
…………
大周宮城,乾陽宮。
時入三月,神京已褪儘料峭春寒,惠風送暖,萬物復甦,宮牆內的柳絲抽了新綠,飛簷下玉蘭綴滿枝頭,暗香脈脈浮動。
即便宮禁森嚴,難抵春光肆意,柳綠花香,盈盈風致,為這宮闕巍峨,紅牆綠瓦間,增了幾許清潤生機平添幾許意趣。
入冬以來,嘉昭帝日常理政,都在殿後暖閣,隨著天氣轉暖,便又遷回了前殿,襯得這金鑾大殿,氣宇煥發,莊嚴肅穆。
大殿之內,北牆之下,一張紫檀木禦案橫陳,案上整齊碼放著數摞奏章,或厚或薄,封皮顏色各類,且皆貼著素色標簽。
分注“已批閱”“未批閱”“退內閣批紅”“需六部參議”等字,條理分明,一絲不亂,可見帝心縝密,韜略清晰,處事嚴謹。
禦案前設一尊銅鶴銜芝立式香爐,銅色沉古,鶴姿昂然,鶴嘴尖尖,嫋嫋噴出乳白色龍涎香菸氣,清芬沁脾,纏纏繞繞。
香氣漫過禦案,彌散在寬敞大殿中,添了幾分靜穆,多了幾分悠然,生出不見塵囂的仙韻,卻又壓不住案上政務的沉凝。
內侍副總管郭霖,身著石青綾緞內侍袍,垂手侍立禦案側,神色恭謹,大氣不出,眉眼低垂,留意皇帝神色,以備差遣。
殿中兩側還立著六品值守太監袁競,及一個識字的小內侍,二人皆斂聲屏氣,垂首而立,等待皇帝和郭霖的隨時差遣。
另有兩個伶俐宮女,身著青緞宮裝,鬢邊僅簪一隻素玉簪,端立在殿角,待嘉昭帝處理政務間隙,隨時服侍茶水和熱湯。
嘉昭帝行事素來務實,雖居九五之尊,掌萬裡江山,卻不喜理政時殿中人員冗雜,故偌大乾陽宮前殿,隻寥寥數人侍立。
即便如此,卻自有井然的縝密氣象,殿內靜得落針可聞,唯皇帝手中硃筆,在奏章上遊走,筆尖與宣紙摩擦發出細微聲響。
那細微之聲,卻似重千鈞,每一筆落下,皆關乎萬裡江山的興衰,萬民百姓的榮辱,襯得殿中沉凝之氣,愈發濃重壓抑。
嘉昭帝身著明黃色常服,衣料上繡著暗金龍紋,低調卻難掩帝王威儀,他兩鬢似又添了星白,髮髻卻是梳理得一絲不苟。
且氣色比往日好了許多,眉宇間沉鬱散去大半,添了幾分舒展,自賈琮收複宣府鎮,訊息密報入宮,嘉昭帝便龍顏大悅。
彼時戰事隱秘,未敢向朝野公之於眾,卻也讓他卸下了心頭大石,往日因伐蒙戰事,他日夜操勞,殫精竭慮,食不知味。
如今今勝局初定,雖依舊每日批閱奏章,操勞政務,卻已是心寬體舒,吃睡安穩,氣色自然日漸和潤,眉眼間多了從容。
偶有批閱奏章時遇著疑慮,便讓郭霖調取相關文牘,郭霖躬身聽旨,便速命袁競與小內侍,按例翻查對應案牘上呈禦前。
那些文牘或藏於殿中暗櫃,或存於內閣官廨,或需從六部調取,袁競和那小內侍,不敢耽擱跑腿搜尋,且不得假手於人。
因皇帝調取案牘,皆涉及政務處置要秘,隨意周知,有泄密之禍,經辦之人都要牽連,袁競和那小內侍不敢有稍許差池。
……
殿中正一片靜穆,忽聞殿外內侍輕步而入,躬身奏報,兵部尚書顧延魁、忠靖侯史鼎,攜遠州要緊軍報,在宮門外求見。
嘉昭帝聞言,心中微震,硃筆一頓,抬眸之間,眼底沉靜褪去,添了幾分難掩振奮,自賈琮收複宣府,他雖卸心頭大石。
日常吃睡漸安,精神日益清明,知曉有梁成宗、賈琮這等善戰之帥,坐鎮北地戰事,伐蒙勝局已定,不過時日早晚之事。
可自上次宣府捷報傳入宮中,已過多日,再無半分新訊,他心中終究是牽掛批閱奏章間隙,常暗自推演北地戰事進展。
此刻聽聞兩大重臣聯袂入宮,還攜了遠州軍報,必是北地再傳捷報,眉宇間頓時舒展,氣色也愈發清朗,連忙傳諭召見。
不多時,顧延魁與史鼎踏入乾陽宮,向皇帝行過叩拜之禮,顧延魁躬身奏到:“啟稟聖上,半個時辰前,遠州軍報入城。
賀喜聖上,北地再傳捷報,威遠伯賈琮收複宣府三日後,安達汗得知東堽鎮軍囤被奪,大軍糧草斷絕,便已生敗退之意
其假意按兵不動,掩人耳目,率萬餘精銳,強攻遠州城,遠州守軍浴血奮戰,擊退安達汗大軍猛攻,未讓敵軍前進一步。
當夜,安達汗欲隱秘撤軍,被梁成宗識破詭計,事先遣兵設伏,待安達汗大軍拔營之際,夜襲敵營,大敗安達汗之後軍。
是夜一戰斬殺六千殘蒙精銳,如今安達汗殘部,已一路潰逃北上,梁成宗率領五萬遠州軍,已銜尾追擊,未敢半分懈怠。
威遠伯賈琮自收複宣府嚴守城防,收攏難民,重建府城,並曉諭大同、薊州兩鎮,三鎮連成一線,嚴守兩翼關隘缺口。
防止安達汗乘隙潰逃出關,賈琮唯獨在鷂子口留下了空隙,欲行‘圍三缺一,必伏其隘’之策,以期引敵入甕,予以重創。”
顧延魁話音稍歇,又道:“此外,鄂爾多斯部見安達汗敗局已定,為自保其身,已暗中派出密使,前往宣府向賈琮求和。
所開出的求和條件,對我軍九邊軍力擴張,助力極大,頗為可觀,以上諸事項,皆已密錄於軍報之中,恭請聖上禦覽。”
顧延魁說罷,從袖中取出那捲赤色封皮軍報,雙手高舉過頭頂,郭霖忙上前接過,呈送到嘉昭帝禦前,等待聖意裁決。
……
嘉昭帝壓抑心中狂喜,展開軍報仔細瀏覽,片刻笑道:“安達汗從遠州倉皇撤軍,伐蒙之戰勝局已定,朕必論功行賞。”
隻是看到軍報上某處,臉上顯出驚詫之色:“鄂爾多斯部願上貢兩萬匹軍馬,換取部落八千殘兵生機,這手筆可不小。”
顧延魁說道:“啟稟聖上,他們允諾,兩萬匹軍之中,含兩千匹上等母馬,這等數量的馬群,大周再無戰馬緊缺之疾。”
嘉昭帝點頭說道:“顧愛卿所言甚是,邊軍鎮守北疆,充裕的戰馬騎兵,實在是太重要,怎麼那個諾顏台吉竟是女子。”
顧延魁說道:“賈琮在軍報中提到,諾顏生母為漢女,吉瀼可汗諸子皆亡,諾顏是他唯一血脈,改易男裝欲接掌部落。”
嘉昭帝神色泛出古怪:“當初朕還下秘旨,讓賈琮接近諾顏台吉,探聽殘蒙萬戶三不虛實,促成鄂爾多斯部綏靖邊貿。
冇想到事情竟是這樣,軍報上稱諾顏孤身入宣府,置生死於度外,向賈琮誠求和,看來她很相信賈琮,賈琮這人真是……”